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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洛死了 恰恰相反, ...

  •   此后的日子平静而略带悲凉,五天后,我的父亲一具棺柩,埋在了这片于他并非是故土的荒凉土地上。
      我看着沙土一铲铲地扑打在黑色棺盖上,然后一点点湮没它,最后归于不可见,那一刻里我明白我的父亲已永远离我而去。
      可我并不觉得悲哀,我也并不感到如十七岁那年蓦然目睹欢喜仔死时的那一刻心情——从生到死只是一瞬间的事,一些人离我们而去,随同的,那些附着在他们身上的呼吸、体温,都消融进稀薄空气中,化为虚无,从此再也无处可寻觅,对此我们不可不警醒。
      恰恰相反,我感受到的是死之绵长。
      我的父亲,在很多年前那个丘冰掉进河里的日子,心便跟着她一起死去,而此后他竟用了这么多年的时间,才终于把死之一事完成。
      他活得不能不说不坚韧。
      这之后,我向医院请了一个长假,这期间母亲虽然一直表现得很平静,可我担心她会有某种突然的出格之举,不能不在这最初的一段时间里陪伴她。
      她开始表现出对我的极大依赖,一刻看不到我在身边,便会在卧室、厨房、场坪里寻我,见到我后,便会觉得很安心,把我的手放到她的手里,然而没有话,但更多的时候,她是陷入了自己内心世界的深沉海底,对外界完全浑然无知,在这样的一种状态里,我完全不能唤醒她。
      在她精神比较好的时候,我便带她到四周的山水溪涧里走走,间夹地也说几句童年的事,说我眼里那时她的神情体态,她烧的菜,她的缺了好几根木齿的木梳子,听到这时,她面上便带着几分孩子般的羞怯笑起来。在她的笑容里,我明悟她的老去,是如此确切不移的事情。
      我绝不说及她在童年时的对我的那些暴打,然而即使要说,我也觉得自己现在可以完全怀着平和之意对她说那些了,可我猜想听到那些时她心里终究会有波澜,于是不说。
      这种宁静、忧伤又接近某种美好的状态持续了一个月加十天。
      一个月十天后,安蓝突然出现在了我无定桥边的家前。
      那是个温暖的黄昏,我正陪着我母亲从一处小山岗上走回,然后我就见到了无定桥边我家前的她。
      她比先前显得清瘦些,肤色也黑了些,想来是因为有一段长的时间在旅行的缘故,然而依然很姣好,肩上挎了个米蓝色的民族花饰布包,咖啡色裤子配一件毫无花色的白T恤,是很简洁的样子,她看到我和我母亲时,朝我们温暖一笑,并无一贯的呲牙咧嘴模样。
      我说:“安蓝,想不到你会来这,这是我母亲。”
      她于是清清脆脆地叫了声;“姨姨好。”(在我们这里,对年岁比较长的女子称呼姨是一种亲近的表示。)
      我的母亲于是微笑,她说:“好,好,好!”在这之后,她极热情地请安蓝进屋,有女孩子特特意地跑到这里来看我,她心里是真的很高兴。
      安蓝随我的母亲走了进去,她的目光并不特意去注意我家的窘迫情况,她表现得相当随遇而安,近乎第一时间便把这里当成了她自己的家。
      那天的晚餐,屋子里难得地一直充满笑声。
      之后,母亲让我陪安蓝在附近走走,那时是夜色初笼时分。
      我们走到无定桥时的时候,便停了下来,安蓝俯身看着底下深紫的河水,说:“白河,你没有骗我,这条河确实颜色奇怪,接近某种隐喻。”
      我说:“是的,我十七岁时,亲眼看到某个人从这里失足滑下,他的尸体溯游十里也没有找到,可十天后,它就浮现在他失足的这无定桥下,面色深紫如亘古石头,一如隐密寓言,也是在这里,我拉起在我生命中宿命般存在的那个叫丘水的女孩的手,把她从无定河水的即将吞没里拽了回来,而最后她依然从这里一跃而下,一个多月前,我的父亲也义无反顾地从这里一跃而下,追逐他的幻象而去。”
      安蓝在最后一句话里并没有表现出惊诧,我知道她既然能打听到这里,便必然也从我所在的医院里知道了我父亲的死这件事。
      “你父亲是为了那个女人?”安蓝望向我,问。
      “是的,三年前,他在看到那个女人的坟头碑时,灵魂出窍七天七夜,最后终于重返人间,他竟能平静地又度过三年时光,已出乎我意料。”
      “或许,那时只是时机未到。”良久,安蓝才缓缓吐语道。
      她说的这句话有让人非常惊醒的地方,我一时有些遍体泛凉,也找不到其他的话来回应,于是在片刻的沉默后,我转到她来这里的本意上去:“你怎么会来?”
      “我曾向你说过,我在寻觅某些东西,而我最初的感觉或许是对的,这条河或许正是我苦苦要寻觅的东西。”
      我在她的这句话里再一次惊醒,深深地看了安蓝一眼后,我们彼此很久都没有再说话。
      然后我又想起东西,然后告诉她我曾带它回家照料过它一段时间并粗心地让它失踪的这件事。
      “我已经在我的院子里看到它,看到它之后,我便决定来找你。”安蓝望向我说。

      ※※※
      母亲为安蓝在后房里准备了新的被褥床单,是非常喜庆的民族红,我猜想是她和我父亲在结婚那时购置的,然而在此后的漫长岁月中,他们的被褥一直用着极素淡的青白棕等色,这床民族红便一直被旷置了起来。
      母亲慎重地拿出这床被褥来,让我觉得她是在借此传达她想要一个儿媳的确切愿望。
      安蓝似乎很喜欢这种民族红,轻轻地抱了抱我的母亲,她虽只是个十七岁的孩子,在那刻里却很像抱一个孩子似地抱了我母亲。
      之后,我睡前房,她睡后房,母亲在另一侧厢房,我们三个人成一个不太规整的品字型安顿了下来。
      半夜的时候,我忽然从不可名状的心悸里惊醒过来,然后我感到身边有女孩在无声地哭,然后我睁开眼,便看到安蓝安静地坐在我的床边,晶亮泪痕已经挂满她整张的脸。
      “洛死了。”她说,双眼定定地望着电视荧屏。
      我这时才醒悟到电视开着,我扫眼过去,便看到播放的是一段国际新闻,地点是日本:
      “……警方已经对此展开调查,相信很快就能向公众公布外务大臣青木一郎的公子青木津则为什么会同着一个中国籍女子一起跳下他三十七层的公寓这件事,关于这个中国籍女子,相传几年之前曾有一段时间一度是青木津则的在校女友……”然后我看到画面切换中,一对男女如大字般摊开在城市的水泥地板上,在他们脑后的地板上,有凝固的大块紫色血液。
      他们都睁着眼睛,保持着仰望苍穹的姿态,脸上是空茫而信服的神情。
      那种神情,让人一看之下便如被电击。
      我看清那是洛,她穿了一件如红色鸢尾般的绯红宽摆裙,在众人的围观中寂静如亘古岩石。
      那个男人的脸因侧向一边而无法看清。
      我把安蓝轻轻抱在自己的胸前,说:“每个人都会有他们必然选择的路途,连他们自己也不可抗拒。”
      安蓝只是无声地流着泪,不说话,也不歇斯底里。
      那一夜,她睡在了我身侧。
      我们什么也没有做,我抱着她,她在我胸前蜷缩如只小猫。
      此后的几个夜里,她都会在母亲回到另边厢房睡下后来到我身侧,悄悄地爬上我的床,枕我的胸如只贪图稀薄体温的小猫。
      她的身体一直是蜷缩的姿态,仿佛一直不曾伸直。
      我抚着她的发,一次次地为她的这个姿势感到难过。
      我的母亲在此后发现了这件事,然而她什么也没说,脸上也不露出不高兴的神情来——村子里一贯的传统是喜欢举止端庄的女孩,安蓝在这一点上显然破了戒。
      她只是越来越晚地起床,已便让安蓝有足够的时间回到她自己的那张床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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