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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禁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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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禁锢
“兰青,李昭怎样了?”
“已经厚葬。”
“很好,对外宣布,他大仇得报,追随族人而去。”
“是。她呢?主人打算如何处置她?”
“她?她要留在我的身边,这十五年来每一天的煎熬,我都要她还给我。”
相思慢慢睁眼,华丽床幔映入眼中,繑云单手支头,一下下打盹。
三天前婚礼发生的一切潮水般涌入脑中,相思猛地坐起身,大口大口喘气。
繑云惊醒,看见脸色苍白的相思,连忙抱紧她。
“云儿,父皇母后都死了,他们都死了。”
“小姐,小姐,没事,你还有我。”
相思坐直身子,严重是从未有过的坚定:“云儿,我会活下去,当年父皇母后这样辛苦为我治病,他们最大的心愿就是要我好好活着。”她拍拍繑云的手:“从今以后,只有你我相依为命,我会保护你。”
云儿哽咽说不出话。相思的话令她多少放心,可她也知道,小姐不一样了。
相思静静打量四周。这里是瑶宸殿。他将她放回了瑶宸殿。
他到底打算如何对待自己?十五年的折磨与仇恨,相思知道,青萍不会轻易放过她。
凤芜殿已按照高平吩咐重新布置过,焕然一新,再不见一丝青芜皇后的痕迹。许清寒坐在高平为她特制的轮椅上,轻轻滑过房屋的每个角落,双手颤抖地拂拭熟悉的物件。她没想到儿子还记得当初自己房中的每个细节,竟无一丝差池。可是那个人已经不在,纵然恢复,又还有什么意义。
殿外有些喧哗,她想到什么,露出一丝笑意:“来人!”
“是,夫人!”
“殿外何人喧哗?”
“会夫人,是王太尉及一众大臣守在公子门口,力求他早日登位为君呢!”
“知道了,下去吧。”
许清寒脸上慢慢露出妩媚至极的笑容,仿佛瞬间变回昔日青萍房中画像上的明丽少女。
“盛轩,我们终于可以见面了。”
她从怀中掏出一个白色小瓶,拧开仰头喝了下去。
片刻之后,宫女凄厉的喊叫声传遍了昊日宫的每个角落。
青萍站在窗前,午后阳光温暖,屋内却是彻骨的寒冷。
宫女在许清寒尸体身边找到她留下的信函,她在信中说,大仇已报,她已生无可恋,追随亡夫而去。
“生无可恋,生无可恋。”青萍紧紧攥住手中的信,将它捻得粉碎,苦涩笑容渐渐爬上嘴角:“娘,十五年,除了复仇您没和儿子说过一句话,如今仇也报了,您就急得连儿子的登基大典都无心参加了吗?”青萍渐渐垂下头去,一向气宇轩昂的身影此刻尽是孤独落寞。
“主人,兰青奉主人之命去请太尉大人,发现他已悬梁自尽。”
“知道了。”青萍用手指轻按眼角,疲惫至极:“他也是聪明人,知道我登基后必不会放过他。况且这些年他对母亲一往情深,此刻随她而去也是个好的选择。”沙哑的声音不带感情:“厚葬,待我登基后,追封他为镇北王,赏赐黄金万两。”
“是!”
“公主情况如何?”
“殿下似乎很平静。”
“让人好好伺候公主,等我登基后,她就是我的皇后。”
“是,主人。”
相思美丽精致的面庞上没有一丝表情。整整一天了,她透过窗户静静看群臣进言,看宫人惨叫着抬出许清寒的尸体,再看着一切渐渐散去归于平静,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相思将青萍吩咐下人送来的饭菜乖乖吃下,没有一丝反抗的意思。
青萍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样毫无生气的相思。
昔日神采飞扬的红衣女子一身素白,沉静地立在雕花窗前,即使听见下人通报青萍到来也没有一点反应,她美丽的双眸空洞无神,整个人安静得就要融化在黑色的夜中。
青萍心中突然烦躁至极,他猛地上前,将相思拉转身来面对面贴近自己,恶狠狠地盯着她的双眼:“别以为你这样我就会心疼放你走,公主殿下,三日后我就会登基称皇,届时我会普告天下,你这前朝公主就是我的皇后,我要你一生一世在我身边,背负着这尊贵的身份偿还你父母犯下的罪。”
相思漆黑双眸没有一丝波动,胳膊轻轻从青萍手中抽出,恭敬地福了一福:“是。”
青萍猛然吸气,咬牙切齿的看着面前低眉顺目的女子,仿佛恨不能将她撕碎。他猛地转过身,额头青筋尽暴,双手紧握成拳,抬脚走了出去。
看见青萍出去,繑云连忙跑进来,看到方才波澜不惊的相思此刻正如被抽干力气的人偶般摇摇欲坠。
“小姐,小姐……委屈你了!”繑云将相思扶到床上,心中苦涩至极,抱着相思不知如何开口。
“繑云,没事,没事。”相思虚弱地一下下拍繑云后背,干涸的声音再也没有昔日的生机,“他只有丧失兴趣,才会放过我们。”
“哈哈哈,有趣极了!”娇媚的声音如同缠绵天际的银河,轻吻幽蓝夜空,坠下漫天飞雪,“没想到胥瑶竟落得如此下场,我倒要看看这场戏如何继续!凰儿,且不急动手,我们就陪梓玄一起看下去!”一丝冷笑闪过冰蓝色眼眸,洛潆抬头看着无尽星空:“梓玄,胥瑶此刻煎熬,洛宸不得解脱,而你却不能插手只能静观其变,这种无能为力的痛苦,是不是很好?”
“不要!”凄楚的叫声传遍瑶宸殿,繑云匆匆跑进,将颤抖的相思紧紧抱在怀中:“小姐,没事,只是噩梦!”
相思脸色惨白,泪痕在夜色中闪烁凄厉光芒,她哆嗦的双手狠狠攥住繑云:“云儿,我该怎么办?”
夜夜噩梦,父皇母后的鲜血染红殿堂大地,漫流成河。无涯的河水中,是那红衣女子飘荡的身躯。相思将头埋在繑云怀中,溃不成声。
寧軒十五年五月十八,赫瑾帝太子高盛轩之子高平登基即位,号赫明帝,改年号为明轩。明帝登基后大赦天下,并封前朝逆臣高千寻之女高相思为后,号“慈泽”,以示明帝上善之心,宽厚之德。
相思一袭火红凤袍,浓郁的妆容令她的精致的五官仿佛画中人,美得有如万丈阳光,令人不能直视。相思在宫女的搀扶下走上殿堂,跪在青萍面前,由他亲手为她戴上凤冠,然后,她起身接受万臣朝贺。
相思双目低垂,从始至终不见一丝表情,可行为动作大气雍容,不失礼节,挑不出一点不妥之处。
礼成回到凤芜殿已是入夜,相思刚刚换好衣服准备睡下,便听到下人通报:“皇上驾到!”
声音未落,青萍清俊修长的身姿已出现在面前。相思慌忙抓起外套披在身上,却被青萍挡住双手。
青萍紧紧抓住相思双臂,逼她直面自己。面前的女子黑发如同墨色瀑布,披散在胸前,遮住轻薄衣衫下的诱人酮体,她脸色苍白,几乎透明得能看到血液暗涌,双颊因紧张带上一抹嫣红,美丽的眼中有尚未来得及掩饰的慌张,如同林中受惊的小鹿,唇不点而红,像极熟透了的甜美樱桃。青萍一手滑至她的腰间,将她带进怀中,另一手不由自主抚上相思面容。
相思惊慌地看着青萍越来越近的面容,酒气扑面而来,腰间大手热气灼人,危险在即,无处可逃,相思仿佛瞬间崩溃,近乎绝望地挣扎哭喊,试图施展武功逼走青萍。
怀中的女子疯狂反抗,青萍用尽全力将她禁锢怀中,令她不能施展拳脚。相思愤怒的模样令他欲望勃发,再也忍受不住,大手拖住相思的头,狠狠吻了下去。
青萍的唇猛地压了上来,带着熟悉的热度和陌生的冰冷,巨大耻辱袭上心头,相思尖利的牙齿果断咬下。
腥咸的液体交融,分不清彼此,血腥气味令青萍更加兴奋。他猛地离开相思的唇,幽黑双眼微微眯起。相思面色潮红,一缕鲜血顺唇角慢慢流下,格外妖艳。本就薄如纸帛的衣衫在刚才的挣扎中松落,露出雪白的肩头。青萍急急喘气,狭长双眼中暗潮汹涌,呼啸而来。
巨大的危险感步步逼近,相思不由将双手挡在胸前,试图保护自己,她还未将衣服拉紧,便猛地被青萍抱了起来。
青萍猛地将相思抱起,轻轻放在凤榻之上。他温柔的将相思脸上乱发抚到耳后,手指顺着相思面容轮廓轻轻摩挲,眼中是深不可测的复杂情绪,令人有宠溺的错觉。
相思呆呆地看着青萍,心中一片荒芜。事到如今,他还试图用这样手段蛊惑自己的心么?她的心,在他在大殿之中逼死父皇母后那一刻起,就已经灰飞烟灭。相思不再挣扎,慢慢闭上双眼,眼泪顺眼角慢慢滑落。
青萍一怔,收回轻轻抚摸相思的手。他静静看着相思美丽的面容,眼中是不可言说的痛苦和心疼。
腰间衣带松落,火热的大手灼伤了娇嫩肌肤。青萍终于俯下身去。
这是唯一令他沉迷的人。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放手。
温柔的目光在相思脸上流连,青萍低头在她唇上轻轻一吻:“我去上朝,你乖乖等我回来。”仿佛没有看见相思空洞无神的样子,他径自起身离去。
“陛下对娘娘真好,每日退朝后就回来凤芜殿,不仅用膳陪着娘娘,还夜夜都在娘娘殿中留宿呢!”梳头的宫女翠儿捧起相思三千长发,一点点梳起飞天髻,“别说是圣上了,就是普通人家的男子,有几人能这般对待自家娘子的!”翠儿不停地说着,口中尽是对相思的羡慕。她看着镜中相思苍白的面容,有些心疼和着急:“娘娘,翠儿伺候您这些日子就没见您笑过,对陛下娘娘也总是冷冰冰的面无表情。要我说,娘娘您这样可使不得呢,这男人啊,虽然不能太宠但也不能总是冷冰冰的呀,陛下现在是爱着才会这么迁就,万一哪天厌了或者看上别人了,娘娘您可真是后悔得哭都来不及了……”
“翠儿!”繑云不悦的声音传来,“娘娘金枝玉叶,怎轮到你来教训了!”
“好了云儿,不碍事的。”相思拍拍翠儿的手,“先下去吧!”
翠儿委屈地看了看繑云,大眼睛泪汪汪。娘娘是我这么些年伺候过最好的主子了,人又好长得又美,我这不也是为她担心才会这么说吗!她撇撇嘴,向相思行礼退下。
“云儿,别气了,翠儿是为我好,况且她说得并不错。”相思声音淡淡,“她只是不知道,我就是在等他厌倦。”
“小姐,别说了,”繑云声音苦涩,“说是照顾疼爱,其实还不是为了监视?自从陛下登基后,这凤芜殿,甚至整个昊日宫都是里里外外三四层禁军,尽是陛下亲自选出的高手,这一切还不就是为了怕娘娘逃走么!”
“没事,云儿,凡是都有界限,”相思无神地看着窗外蓝天,“他总会倦的。”
“小姐,别想这么多了,快来尝尝新鲜的马蹄糕,云儿想着小姐自上次及笄大典后就再没吃过,一定馋了!”
雪白的马蹄糕被泪水打湿,相思轻轻咬下一口。入口即化,唇齿留香,记忆中细腻甜美的味道一如既往,可周遭的一切都已经物是人非。
这样的日子,她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兰青,现在什么时辰了?”
“回皇上,已近午时,是用膳的时间了。”站在身后的少年方面宽额,哪里还与青萍有一丝相像。
青萍起身站在他面前,仔细看他的脸:“面具摘下后可有觉得不适?”
“并无不适,多谢陛下。”
“兰青,你跟我多久了?”
“自陛下买下兰青至今,已经十三年。”
“是啊,”青萍疲惫地轻轻揉按眼角,“十三年了,当年借给你葬父的钱如今也还得差不多了,你若是想回乡里踏踏实实过日子,我随时放你走。那些钱我不需要,你都带走,也好为将来生活打算。”
“陛下,”兰青跪下,俊逸的脸上写满决绝,“兰青一生追随陛下。”
青萍扶起兰青,笑容无奈凄凉:“也好,除了你,这世上再没有我能够相信之人。就连对我最想相信的那个人,也只能日日监视,生怕稍有松懈,她就会离开,再不回来。”
“娘娘总会明白陛下心意。”
“兰青,她不是不明白我的心意,而是根本不会再看我的心。”青萍转过身,“我根本没有资格要求她接受我,能像如今这样日日与她相对,我已知足了。”
凤芜殿中,相思抱膝坐在凤榻之上,太医的话令她心乱如麻。
喜脉。
不,决不能让他知道,否则一生都逃离不开。
太医是从小为自己诊病的太医府心腹,相思相信他不会违抗她的命令,告诉青萍。当务之急是尽快逃离这里。
相思抬起头,漆黑双眸闪烁着许久不见的决绝光芒。
“陛下,娘娘身体不适,已经睡下了。”
“为何不宣太医?”
“不必了。”相思一边喘气一边挣扎坐起。
青萍连忙上前扶住相思。
相思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坐好,见青萍转身,伸出手去轻轻抓住他的衣角。
青萍如遭电击,心儿狂跳,不敢置信地一点点转过身,紧紧盯着欲言又止、双颊微红的女子。
见他不再走,相思松手在床边的空位拍拍,轻声说:“坐下好吗?我有些话想单独和你说。”
自大婚变数之后,相思何曾如此平静甚至温柔地对自己说过话,青萍此刻心中柔情似水,疼痛柔软,生怕这一切不过一场美梦,转瞬即逝。他屏退下人,听话地坐在床边,凤目中尽是温存。
相思将头轻轻靠在青萍肩上,冰凉细滑的柔荑抓住青萍火热的大手,垂眸轻声说:“青萍,曾经的我做梦也没想过,我一心爱着的人会在我最幸福的那天令我家破人亡,从九霄之上坠入无间地狱,从此万劫不复。自你登基以来的这些日子,我无时无刻不在恨你。”青萍被相思话中的凄楚刺痛,浑身一僵,却被相思更紧地握紧双手,“可我也从我停止过回忆。我回忆与你相识的过程,回忆你对我说过的每句话和做过的每件事。其实,并不是没有线索的。你对我太过了解,你摸透了我的喜好性情,所以可以用我最无法拒绝的方式,自然迅速地与我相熟。可那时的我太单纯,从没想过要去防备你。”相思垂首,顾自往下说:“更重要的是,我爱上了你,怎样也不会想到,你会有心伤害我。”青萍心中大恸,试图将相思抱紧怀中,却被她轻轻挡开。
“这些天我一直在想,如果将你换做是我,经历过那样的背叛和杀戮,是否能放下复仇之心呢?我想,我不能。所以我绝无资格怨你恨你,因为那是父皇种下的孽,他就必须承担得到的果。”
“所以,青萍,给我些时间,让我尝试重新接受你,至少,不再恨你。”
青萍从未想过相思会原谅他,身心被巨大狂喜笼罩充盈,无法自控,恨不能立时仰天长笑。他将相思紧紧抱在怀中,浓喜的声音止不住颤抖:“好,好,多久我都等你,一辈子都不要紧。”
话未说完,青萍突然面色大变,额头渗出一层细密冷汗,细长凤眼圆睁,不可思议地看着相思。他双手捂住腹部缓缓倒在凤榻之上,失去知觉昏睡过去,双手之下,是一把细小精致的匕首。
相思立即站起身,动作矫捷利落,不复方才的颤抖虚弱。
繑云从窗帘之后轻轻走出,二人一起换了宫中侍卫的衣衫,悄悄走出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