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里看花》高晓升

19、相彷（2）

　　（二）
　　老三走了有些时辰了，老爷子在楼下大门口翘望也有些时辰了。远远地瞧见老三回来了，老爷子转身进了大门，登着陈旧的木楼梯，回到楼上的客厅。
　　这一底两层的青砖小楼，一楼是药店店面，此时两个伙计正在打理着，楼上是他们住的地方。楼里进门靠左原先立着整面墙的大拉隔，早已被他们拆除，面朝正南的宽窗户把充裕的阳光引进宽敞明亮的客厅，水磨石宽窗台上的盆栽有红有绿有花有叶。
　　老爷子从门后塔形衣架上抽出一条毛巾，俯身把毛巾蘸在衣架底端的黄铜洗脸盆里，清水荡漾着刻在盆底的展翅龙凤，龙凤用翅膀给老爷子的毛巾撩了些清水。老爷子把毛巾略拧了拧，用湿毛巾掸着蓝色料子裤。
　　“嘎吱”一声门开了，老三的一双军用大皮鞋映入他的眼帘，老爷子直起身，放好毛巾，端起衣架圆盘上的君子兰和老三擦肩走过去，老爷子越过窗前的八仙桌，把花盆放在宽宽的窗台上。
　　老爷子饶有兴致地看着细花瓶里的紫花骨朵，紫花骨朵在老爷子眼里紧紧地握着小拳头。这原是他去附近公园溜弯时寻来的，刚把它弄来时不过是一根小枝叶，想不到它竟是一朵奇葩，再没见过的紫色，紫得像小药瓶里的紫药水。老爷子默默地欣赏一会儿，转身拉了下身旁的太师椅，稳稳地坐在上面。
　　老爷子坐了一会儿，不见老三有什么动静，他只好拉出八仙桌下面的抽屉，拿出珍仔算盘放在桌子上，低头“劈里叭拉”地扒拉着；老爷子扒拉一会儿，还不见老三有什么动静，他沉不住气了。老爷子抬头一看，老三的脸阴着，那脸拉的像拉面似的。
　　老爷子是个直肠子，见老三无缘无故跟自己吊脸子，他不高兴了，脸拉的比平时长，话说的比平时难听：“瞧你那德性，像谁欠了你几吊钱似的。”
　　老三比老爷子还不乐意呢，他气恼地说：“还长相极好哪，满脸的阶级斗争，够十五个人瞧半拉月的。”老爷子听老三这么一说，心里便明白了。
　　眼看老三相亲，老二对自己的再婚大事并没有上心，反而不慌不急，各般安抚着老三。并且发誓等老三取了媳妇之后在考虑自己的事情，还四处托熟人帮老三寻找着合适的姑娘。
　　此时已经日过山腰，老街上的人也越来越少了。在古城的镇子虽不大但却掩不住其繁华，因为古城的两面环水，两面环山，四周两百里之内没有其他镇子，只是一些散落山间的自然村庄，这样一来四周的九镇十八乡数百村的人几乎每天都会来这镇子上进货或做买卖。
　　在古城，有两条主干性的道路直贯东西南北，成“十”字型排开。当下正逢初春，古城已经百花齐放，四处鸟语花香，到处暖气融融；此时夕阳西斜，春风抚摸着这条老街另一头的城西小巷。巷子深处是一个方圆十米，高两层的青砖铺子，铺子的一层处一个老伙计正在用算盘核算这天的账目，二楼上老二刘珵正在和一女人说话，屋子里不时能传出一阵阵的笑语声。
　　自从老三相亲失利后，老太太要和老爷子也十分着急，仍然让街坊邻居帮忙介绍。一天晚上老爷子和老太太叨咕；白天老太太和邻居大妈叨咕：“咱家老三还挺挑剔，不单要找好人家姑娘，还要找漂亮姑娘。”邻居大妈说：“这恐怕就难了，两样只能图一头，图好出身就不能图好模样；图好模样就不能图好出身，你可得问明白了，他到底是图那头？”老太太回家问老三：“你到底是图那头？”“图那头？”老三讪笑着：“那还用问？当然是图好模样这头，只要长得顺眼，其它一律不管。”
　　条件放宽了，人选就送上来了；人选多了，老三就忙着选。
　　老太太见老三看了对象回来面带喜色，迎上前问：“怎么样？姑娘漂亮么？”刘怀乐呵呵地说：“太漂亮了。”老太太白净的圆脸爬上几条横着的笑纹，可笑纹只在她的圆脸上停留片刻，笑纹从她的脸上滑下来时几道竖纹立在她的两眉中间，眉间锁着她的疑惑：儿子看上了姑娘，姑娘未必能看上儿子。
　　她蹙眉问老三：“姑娘乐意么？”老三的眉毛扬着得意：“她冲我直笑，能不乐意么？”老太太的眉头还未舒展，她似乎不大相信，慢吞吞地说：“那也未必。”老三可是满脸的胜券在握，他安慰母亲：“你就放心吧，介绍人说了，只要我愿意，那就妥了，还让我把她送回家去了。”
　　老太太“哦”了一声，眉头展开了，可疑惑下了眉头又上心头，她的脑袋里在划圈，毕竟她比儿子多吃几十年咸盐，想说的话在脑袋里转了几圈转到嘴边：“咳，你怎么这么没心眼？怎么先去她家见‘丈母娘’了？应该把她带过来，让我们先看看。”老三眨巴眨巴眼睛眨巴出个主意：“她们家离我们家不远，就在公园南面，我明天去她们家，把她接过来不就妥了？”
　　次日，老太太张罗摆饭席；老三张罗接姑娘。
　　“丈母娘”看着老三把姑娘接走，满脸的不放心。一路上姑娘只笑不语，他们顺着公园南墙走着，路过公园门口时姑娘站住了。老三想，许是姑娘想找个地方和自己说悄悄话？老三问姑娘：“你想进公园转转？”姑娘点点头。
　　老三和姑娘进了公园大门，老三四下巡视着想寻觅个能坐能聊的地方。老三望着远处的亭子间；姑娘也望着远处的亭子间，老三在前面走着；姑娘在后面跟着，老三在一个亭子间前停住了；可姑娘没停住。姑娘一直朝前走着，许是姑娘想找个隐蔽点的亭子间？一个个亭子间都不中姑娘的意，老三恋恋不舍地看了眼最后越过的亭子间，许是姑娘知道什么好去处？老三跟在姑娘后边心里还挺高兴，这姑娘一定是想找个僻静的地方。
　　果然不出所料，姑娘领着他走进一片林子，树林阴翳，老三打量着绿油油的大树；打量着越过大树的姑娘，心想也不知哪棵大树有福，能得到姑娘的垂青。姑娘越过一棵大树，又越过一棵大树，越过一棵又一棵大树，丝毫没有停伫的意思，老三只好跟着姑娘。
　　老三跟着姑娘走着，越走路越陡；越走姑娘走得越快，走着走着姑娘跑了起来。姑娘跑着老三追着，追着追着姑娘不见了。正在老三疑惑时从左前方传来姑娘的尖叫声，老三心说不好一定是姑娘跑跩了。老三顺着左边小路拐上去，一个石洞子呈现在老三面前，正思忖着姑娘从石洞子里走了进来。
　　老三看着姑娘，姑娘完好无损，老三松了口气；姑娘也看着老三，她两眼直勾勾的，老三被姑娘直勾勾的眼睛盯得不知所措。他低下头想着，这姑娘只和自己见了一面就这样倾心自己？只见过一面，就带自己来这么隐蔽的地方？心说这姑娘多么善解人意啊，老三是越想越高兴；他脸上能绷住笑眼睛却绷不住笑，传情的眼睛再看姑娘时，被姑娘的眼神锁住了。
　　姑娘的眼神还是直勾勾的，钩得老三的长脸麻酥酥的，老三又低下头，这回他是越想越费解，只好垂头丧气地说声：“走吧。”姑娘听罢，直勾勾的眼神忽地从老三的脸上转向石洞子。
　　姑娘直勾勾的盯着石洞子，小声嘀咕着：“我杀死一只大乌鸦。”老三没听清姑娘在说什么，他的目光跟随姑娘的目光落在石洞子上。姑娘的神情有些蹊跷，看姑娘的神情想必姑娘说的话和石洞子有关？这么想着老三走近石洞子，随即钻进石洞子。
　　石洞子里漆黑一片，老三没走几步就被拌倒了，他趴在“石头”上。刚进来时不太适应里面的光线，这会儿他隐隐约约看出石洞子的轮廓，前方是悠远深长的黑暗，侧面的石壁上或墨黑或墨绿，墨绿的石壁虽然颜色可观，可那墨绿确是毛绒绒的。毛绒绒的墨绿石壁让老三心里发毛，他心里一发毛身体不禁一动，噫？这“石头”怎么软乎乎的？石头还有软的？这不可能！可这石洞子里除了石头还能有什么？想着他的目光从毛绒绒的墨绿石壁上移到“软石头”上。老三看着“软石头”，看着，看着，他“啊”地大叫一声，猛地从“软石头”上爬起来。老三向洞口跑去。
　　和上山的时候正相反，老三往山下跑着；姑娘在后面追着，姑娘一边追一边喊着：“我杀死一只大乌鸦！我杀死一只大乌鸦！”
　　家里人左等右等，老太太的心就像桌子上的菜，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