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里看花》高晓升

18、相彷（1） 一片湖，一

　　（一）
　　一片湖，一只半旧的古船，悠然飘荡，在湖面荡起层层涟漪，一个娇巧玲珑的撑着油纸伞的女子向远方眺望，随船悠然而行，这便是江南极好的景致。说到江南，脑海里不用半秒钟的思索便有了这样的画面，小桥、流水、柳树、亭子、运河、湖泊等等。
　　的确，水乡如诗如画，在天地的宠爱中成长，在万物的滋润中美丽，它在尘世开拓出一片净土，抚慰人们疲惫、布满尘埃的心灵。
　　然而，广袤的中华大地如此的硝烟弥漫，如此的嘈杂混乱，刺耳的号声与悲痛的哀嚎击打着如梦的江南。不论是列强还是土豪，江南都始终难逃一劫。自古以来战争的痕迹一次又一次的印在了太湖河畔，印在了太湖沿岸，印在了她那颗火热般地滚腾的心底。
　　那是一九一七年春，北洋军阀的大头目袁世凯刚刚郁郁而终不久，此时的江南已经不再是满清的王朝，取而代之的是冯国璋的统治。在这太湖湖畔有一座世外桃源沉睡许久的古城，古城自南宋年间官宦隐士退隐于此，至今年代已经近800余年了，历经五个王朝，眼下已经是北洋的时代。
　　尽管如此，由于闭塞的缘故，古城街道上的行人里，女子仍是一身丁香花的旗袍，大多男子的长辫子依旧留在背后，西装革履实为难见，但在这里唯有这四人与众不同。其中两个男子一头短发，西装皮鞋不曾离身；另外还有两个女子也是短发洋装，丰盈慢慢，如枝叶茂盛红杏展露墙外，全身上下无不夺夺逼人。
　　故事就发生在这沧桑的古城，古城虽说不大，倒是市井繁华，交通四通八达，水路南北便利，是一块福泽宝地。在这个老街上有一个老字号的药店，主人姓刘，名头不小，旗号响当当，名叫“草和堂”，这门楣高挂的七尺字匾，据说是乾隆爷亲笔题写的。
　　无独有偶，在老街斜对面二十米处也有一家药店，主人姓陆，字号“林语堂”，凭借着陆家祖传的安胎治妇的秘方，日进斗金，生意兴隆。俗话说商场如战场，同行是冤家，这话不假，两家从祖辈开始就龙虎争斗，一刻也没停息，如今一百多年过去了，大清换成了北洋，两家药堂接下了深仇大恨，始终就没有解开过。
　　林语堂的陆掌柜如今年过五旬有余，旗下有两子一女。陆掌柜也曾上过私塾，写得一手妙笔丹青的好字。为人谦和，知书达理，年轻时曾经与梁启超有过一面之缘，对清政府的腐朽无能恨之入骨，对列强的侵略也深感痛心。在他看来要想强国必先强己，于是特别重视对子女的教育，正因如此三个孩子都进了洋学堂。
　　大儿子陆添曾在天津北洋大学读书，参加了孙中山先生组织的同盟会，后被袁世凯部下杀害。二儿子陆琨如今正在燕京大学（现北京大学）中文，还有一年便毕业了。小女儿陆玉也和哥哥一样在燕京大学上学，如今刚好去了一年。
　　如今林语堂陆家就只有老掌柜和夫人，还有两三个长工，八九个短工帮忙打理药铺。两个孩子常年不在家，只有春节过年时才回来。
　　而草和堂的刘掌柜如今年过六旬，家丁盛旺，老爷子膝下有一女三子，三个孩子都上过私塾。大儿子刘琦曾参加北洋军阀，后来被洋鬼子杀害了，也算英勇就义。小儿子刘怀也跟着哥哥当过兵，现在家里帮忙打理药铺。二儿子刘珵自小体弱多病，老爷子和夫人自幼疼爱，所以就留在身边。女儿是老大被杭州商贾取去当了少奶奶。
　　……
　　说到这里，故事就该从草和堂的刘掌柜说起。
　　春雨刚过，洗刷着这个800余年历史的江南古城，一排临街的二层楼被“爬墙虎”半披着绿装，当二层楼露出青砖墙的面貌时“爬墙虎”又悄悄地向上蹬了一步。每天清晨“爬墙虎”都会目睹一个高高瘦瘦的老爷子站在它的面前；每天清晨老爷子都会默默地欣赏一会儿“爬墙虎”。
　　如今的刘老掌柜已经是富贵闲人了，本可尽享天伦，却又自寻苦头，忧心忡忡。字号响当当的草和堂在古城有两个铺子，二儿子六珵独自打理城西的铺子，小儿子刘怀帮着老爷子打理着这条街上的药店铺子，自然老掌柜能够闲散自得一些。
　　此时站在青砖墙前冒着冷汗，心存敬畏的看着虎视眈眈的“爬墙虎”；“爬墙虎”随着凉风伸展腰肢冲老爷子直点头，老爷子默默地说：“好样的，好样的。”老爷子喜欢“爬墙虎”的冲劲；他想人活着就该有股冲劲，就该跟上时代的步伐。
　　老爷子欣赏完“爬墙虎”，低头顺着笔直的蓝料子裤欣赏新上脚的大皮鞋，新颖的绿花纹鞋面，大方得体的压边，这是这年头流行的最新款式，是老太太给老儿子买的，没想到让他看上眼捷足先登了。
　　老爷子抻了抻丝绵夹袄；推了推架在高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跺了下亮漆漆的老爷棍；仰起端正的国字脸，得意洋洋地迈着方步，向老街深处溜弯去了。
　　老爷子是祖传的中医世家，也是闻名一方的接骨高手。老爷子性格直率乐善好施，谁若是有个小病小灾；谁若是求到老爷子身上，老爷子二话不说；能帮的帮，能救济的救济。老爷子一路走着，一路就有人和老爷子打招呼：“你早，老东家。”“又溜弯哪，瞧你这身板，直的跟扬树似的。”
　　如今药店里的事务都交给了三十五岁的二儿子和三十出头的小儿子，老爷子日复一日地溜弯，可日复一日的日子却不是那般平静，天天看着青砖墙上的“爬墙虎”，就不见它有什么变化，就像天天看着两个儿子按部就班地每天打理铺子一样；稍不留神“爬墙虎”，它就会窜上来了。
　　二儿子步伐快，脑筋快，嘴巴也快，做起生意来到利落；小儿子为人直爽，性格刚烈，和店里的活计们关系甚好。二儿子如今担当起整个草和堂的掌舵的人，所以时常忙于应酬，长不回家吃饭。老两口子和两个儿子住在一起，四口人住在这老街青砖小二楼的楼上。
　　老儿子刘怀从城西的哥哥的铺子里回来，老爷子皱着眉头看了眼刘怀身上的洋装，他和老儿子说话常年累月都是板着脸，可他最喜欢的还是直率的老儿子。
　　老儿子刘怀什么都好，就是至今未婚，原因倒是很简单。只听说几年前有一个道人路过古城，后来到刘家落脚住了一晚。临走前给刘老掌柜算了一挂，此挂大凶。道人说，到了刘怀这一代人刘家将会断子绝孙，三子将死于世道之混乱，因此虽有三子，如今人丁家旺，却难得香火传承之人。
　　老掌柜听了之后大怒，便生气打发老道走人。起初也没人相信，但是一年后果然传来大儿子战死的消息。这还不算，二儿子好不容易三十出头才娶了一个老婆，不料结婚都两年多了也怀不上孩子，后来被刘家休掉离婚了。这样一来更让老掌柜担心道人的话是否会灵验，是如今就只能指望小儿子了。
　　常言道，纸保不住火，无风不起浪。刘家三子短命，断子绝生的道人谣传在古城里传遍了，街坊四邻无人不知晓，古城里的人都知道刘家这样的命宿，正因为如此，尽管刘家家财万贯，帮穷济贫，但是哪家的姑娘也敢嫁进刘家。
　　时光飞逝，老大不小的刘怀至今还是光棍一个，老爷子老太太为三儿子的婚事发了愁，一者是因为道人疯言疯语的谣传；二者是因为他们在这里是单姓外族，有是少数民族。老爷子存有上好的药材，在家里也闲不住，隔三差五的接诊些老病号，看病不收钱，抓药收钱，若是赶上困难的病号，老爷子就免费赠药。
　　老爷子一边给老病号配药，一边给老病号“开方子”，一边还问着老病号：“有合适的姑娘给我家老二、老三介绍一个。”老病号也挺热心，他对老二、老三也是知根知底，当即应道：“你家两少爷长得多敞亮呀，为人都忠实谦和，这事包在我身上了。”老爷子听他这么一说，高兴了，当下少收了药钱。
　　老病号真挺向热，没几天的功夫就物色了一个，兴冲冲地跑了来对老爷子说：“女方人品极好，和你们是一个民族的。”老爷子摘下金丝边眼镜，扬了扬眉毛，耸了耸高挺的鼻子，满脸的表示满意，他就愿意儿子找和他们一个民族的。
　　老爷子把老病号送下楼梯，送到大门外老远，直到老三出来喊老爷子，老爷子的兴奋劲都还没过去。老三问老爷子：“你站在那儿楞傻呢？”老爷子跺了下老拐棍，回头便说道：“我这不都是为了你么，这回妥了。”他添枝加叶地说：“这姑娘和咱们一个民族，长相极好。”在老爷子的催促下，老三去相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