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往事 ...
-
第三十四章
包正在清晨的第一束阳光里醒了过来。
阳光透过窗子照进病房,满屋子雪白,明晃晃地刺痛了他的眼。
一侧的手臂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整条胳膊都麻嗖嗖的,他歪头看到趴在他胳膊上熟睡的人,停住了抽回手臂的动作。
公孙泽仍旧握着他的手,脸颊压着他的手腕,睡得很沉,平稳的鼻息轻轻地掠过他的皮肤,像小猫的尾巴扫过,一串串酥痒,让他一时间心里软得要化了。
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公孙泽,看了很久,久到手臂僵硬,已经感觉不到酸麻。
清晨的冷光笼着两人,宁谧得整个世界仿佛都要睡着了。
公孙泽的睫毛沾满了光晕,轻微地颤动着,伴随着细细碎碎的光点散开,他睁开眼,眨巴眨巴睫毛,神情迷糊地,仍旧趴在包正胳膊上没动。
包正笑道:“醒啦?”
“唔。你醒了。”公孙泽似乎并没有因自己趴在他手上睡觉这件事感到尴尬,先在他身上来回打量了两圈,确定他除了脸色惫懒浑身上下都好得不能再好,才说:“我去叫医生过来看一下。”
“不着急叫医生,你先陪我坐一会儿。”包正抓着他的手不放,“我自己的伤,我清楚的很,不会要了我的命的。”
“你很清楚吗?”公孙泽挑眉,“那就解释一下吧。”
“哦。”包正答应着,却只顾低着头玩公孙泽的手指,半晌没接话。
“你的伤是怎么回事?”公孙泽耐着性子说:“你所说的基地,就是当年军方进行实验的地方,雷宁和密室里的腐尸都是被改造过的活体,陆峻这次到德城的目的之一是终结雷宁造成的恐慌,而你呢?你知道些什么?又在整个事件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包正,你有保留秘密的权利,可到了现在,这已经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他反手握住了包正冰凉的手,“你曾经对我说过,痛苦是对个人心志的摧毁。埋葬无法根除痛苦,只有直面它、解决它的根源,才是唯一能够坦然活下去的途径。”
“这事,说来话长了,”包正舔了舔嘴唇,“渴了,先倒杯水喝再说。”
公孙泽极微弱地皱了下眉头,默不作声地去倒水,凉热掺半,又把包正扶起来,抽了两个枕头垫在他腰后,才把水递了过去。
包正懒得抬手,就着他的手喝了半杯,抬眼看他神色温柔,便忍不住去拉他的手,见他不躲不闪任凭他握着攥着扭着,不由笑道:“是不是我快死了,所以你才对我特别百依百顺?”
“胡说什么!”公孙泽陡然变了脸,硬生生把手抽回去,坐回床边的椅子,板着脸道:“说吧。”
包正低头看着空空的手心,唇上仍带着笑,一种刻意维持却微弱得不堪一击的微笑,“我和雷宁一样,是基地实验的对象。”
虽然早有猜测,真正听到他亲口说出,公孙泽还是心中凛然一空,空荡荡的,没着没落的,泛起一阵酸疼,哽在了喉头。
“之前我跟你说过,我接触到人体实验是因为调查一个相关案件,也不是随口扯谎,离开基地后,我确实因为查案又卷进了实验的后续发展里。只是我和陆峻认识并不是因为这个案件,而是在最开始进入所谓的特种兵训练基地的时候。”包正下意识看了公孙泽一眼,见他并未因提及陆峻而神色不安,才继续说:“在基地里,我们被分成十个纵队,每个纵队又有不同分支,分别指向不同的实验方向。密室里的腐尸被进行的是免疫系统改良,而雷宁是跨越物种的体能实验……”
包正停住了,很久都没有动静。
公孙泽握住包正的手,瘦骨崚嶒的手冷冷地戳着他的掌心,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嗓子眼开始发出震颤:“你不必说……”
“我所在的序列进行的是智能开发与重建。”包正打断了他的话,飞快地说:“在接受实验之前,陆峻放了我,把我送进了司法大学。我并不知道原因,也许是他看我长的顺眼?”包正故作轻松地笑了一下,“离开那里之后,我和基地断绝了所有联络,开始了全新的人生,那几年我的头脑并不像现在这么清晰,对基地的事能记得的非常少,直到后来调查病毒实验村庄的案件,再次和基地扯上了关系,才开始对基地的那段生活有了更多记忆。回忆得越多,我就越无法放弃对真相的执着,更无法眼睁睁看着曾经的战友成为一个个牺牲品而无所作为。”
“从那以后,你一直在调查人体实验的脉络?”公孙泽道,“你忽然调到德城也是因为这个?”
“你把我想得太神通广大了,如果按照我自己的意志,我是不愿意离开北方的,因为基地和实验的后续发展几乎都在北方。不过,我很庆幸当初没有力争留在那里,”包正瞅着他笑了笑,接着说:“后来的事你大概能猜到,人体实验并不像预期的那么顺利,无数实验对象成为必须销毁的怪物,在第一期实验结束后,军方暂停了动作。据我所知,仍有小部分破坏力较小、更容易成功的实验持续进行中。我们在德城遭遇的两起个案应该都不是近年的结果,至于为什么他们会拖了这么多年才爆发实验后遗症,我也不十分了解,也许实验对人体进行改造的弊端有一定潜伏期,会在某个时刻因某种诱因突然爆发。”他忽然停住了话头,脸色越发难看起来。
公孙泽明显感觉到包正的手僵硬了,微微地震颤。
他明白包正想到了什么才会克制不住身体的战栗,不单单是怕死,更恐惧的是未知,不知道自己身上会发生什么,不知道生命掌握在谁的手里。那种发自心底的恐惧透过手指的颤动传到他心里,他感同身受,
他什么也没说,就那么默默地握紧了他的手。
他想让包正知道,无论如何,他一直会在这里,就如同当初面对孔雀眼的时候包正不留余地地选择了支持他一样。
“我没事。”包正一如既往笑得满口白牙,眼睛里不知前路的惶惑一闪即逝,他笑着说:“公孙泽,你如果因为我的伤而大发善心,对我百般纵容,我是不会客气的。”他倾身过去,凑近了公孙泽的脸。
鼻尖蹭着鼻尖,温热的气息相互纠缠,公孙泽一动不动地,在几厘米的间距里看着他,“同情和爱情相差甚远,因同情而与你发生任何超越友情的动作,你以为我是爱心泛滥的人吗?”他轻轻地笑了,“当然,我对你肯定不是同情,也不代表就一定是……”话语消遁在唇间。
包正在他唇上亲了一下,笑道:“不管是什么,你一定不是可以随便让人拉着手、接吻的人,这点我很确信。”
公孙泽笑了一下,眼睛里摇荡着清晨的阳光,竟有些说不出的温存,包正心中一荡,吻住了他的唇。
两唇纠缠之时,门外的走廊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嗒嗒嗒,清脆而富有节奏,然后听到雪莉询问护士‘包正在哪个病房’,随即是轻轻的叩门声。
“进来吧。”包正高声应了一声,又飞快地在公孙泽唇上咬了一下,才放了他。
雪莉开门进来时,公孙泽早已弹跳到几步之外,双手抄在裤兜里,不甚自然地笑笑:“雪莉,你怎么来了?”他微低着头,舌尖舔过被包正咬过的位置,因怕唇上留了印记便不敢正面雪莉,刻意扭脸朝向窗外。
雪莉漂亮的眼睛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儿,对公孙泽微笑道:“你从昨晚一直陪在医院,我来换你的班。食人魔的案子还没了结,包正又旧伤复发,在这种紧要的时候,DBI比这里更需要你,你必须好好休息。”
“唔。我正准备回局里,”公孙泽看了一眼包正,“雷宁被陆峻带走了,无论是就地正法还是押回基地,都很难再回到我们手里,而陆峻可能连结案的说辞都替我们想好了。你有什么打算?”
“从陆峻一出现,我就没想过以正常程序结案,抓到雷宁是为了和他谈判,以说服他最大程度地还原真相。雷宁是筹码,丢了他,我们也可以找到别的筹码,”包正脸色仍旧疲惫,眼睛却仍亮晶晶的,“他来德城除了雷宁的事,一定还有别的目的,至少表面上他要处理日本人走私毒品的事,不妨就从日本人和毒品入手。像以前一样,一条路走不通,我们换一条路重来一遍,绕弯的路,同样可以到达目的地。”
“岳青现在和松阪在一起,以他和陆峻的关系,绝不会脱离陆峻的意志独自行事,”公孙泽道,“陆峻的最终目的很可能不是毒品,但十有八九和日本人脱不了干系。”
“日本人那条线很难入手,倒是可以留意一下白玉堂。他和陆峻关系密切,可他掺合进码头势力纷争不去找足可一手遮天的陆峻,反而跑来和警方推筹码,不合逻辑的行为背后总有促使这一行为发生的合理解释,”包正顿了一下,“更直接的方法,是直接面对陆峻。”
两人对视了一眼,包正的眸子清明坦荡,很显然,他这句话就只是字面上的意思。
“直接面对他,也许并不像你想的那样是个好主意,”公孙泽并没有一丝毫闪躲他的眼神,“我可以试一下,但胜算不大。白玉堂那里……”他脑中一闪,忽想起昨晚在陆公馆遇到的孟焱,急忙抓起椅背上的大衣,“也许我们有更好的作为突破口人选。”他说着急步向外走。
包正在他身后吆喝:“我住院的事不要跟我妈说!”
“知道!”公孙泽的身影已消失在门口,声音远远地传了进来。
“啧,学会卖关子了。”包正撇撇嘴,转头对雪莉说:“雪莉姐,你来的可真及时。”
他这话没头没脑,雪莉却好似听懂了,“短短一天时间,公孙好像发生了很多变化。”
“他受刺激了吧。”包正无所谓地耸耸肩,“你知道,人在面对一段旧感情的时候,心理是很脆弱的。”
“唔,我只知道人们在开始一段新感情的时候,会焕然一新,”雪莉笑得像一只矫捷的猫,“人是喜欢自欺欺人的动物,总要到生死关头,隐藏最深的东西爆发出来,才能看清自己的真心究竟是什么。死亡是不会说谎的,面临死亡的时候人也不会对自己说谎。”她背对着包正,打开保温的餐盒,热腾腾的青菜米粥,漾着暖洋洋的香气,“我特地去素菜馆买的,这家的口味清淡,趁热吃吧。”
“雪莉姐真贴心,连城中素菜馆的口味都了如指掌。”包正口不走心地夸奖。
“我是不会做饭的,自然对外面的菜馆特别留心,”雪莉一边盛粥一边说:“听薇薇安说,公孙偶尔会做饭?总觉得无法把他和围裙、厨房、油烟这些东西联系到一起。”
“他啊,是会做饭啊,”包正把后面那句‘他穿着丝质围裙拿着昂贵厨具的架势远远比他烧的菜专业太多’吞了下去,笑吟吟道:“是不是觉得这么出得厅堂入得厨房的老公再难找第二个,很后悔没接受他?想当初你只需要给他个小小的台阶,你们俩成就好事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我只把他当做好朋友,公孙对我也未必是真的爱情,他只是需要一个爱的对象,而我恰好是他身边最让他满意的女人,”雪莉把饭碗和汤匙一起递给他,“我和公孙,我们太像了。太像的人是走不到一起的,即使走到一起,在别人看来也许是举案齐眉,在两人来说未必幸福吧。”
“聪明,至少比公孙泽聪明。”包正喝着粥,嘟囔着:“一段感情,必须有一个人先主动才能开始,你和公孙泽都不是这种人。”
雪莉笑笑的,没搭话。
他和公孙泽太像了,就像两个生活在冬天的人,靠在一起也许能够感受到一些温暖,却永远无法融化冬天的冰雪,体味春暖花开的美好。
而包正却是和他们截然不同的另一种人,他的温暖随时可以感染在身边的每一个人,让她有了想靠近取暖的冲动。
公孙泽大概也是如此吧,生命里唯一的热源,即便是飞蛾扑火,也不愿回头。
公孙泽驾车去找孟焱,却在出了医院不远就掉头回了警局。
因为他看到了一份报纸,确切说,是德城的每一份报纸,头版头条都是同样的内容,不同的只是各出奇招,耸人听闻。
‘食人狂魔虐杀同胞,壹号公馆惨遭查封’。
这就是陆峻替他们准备的结案陈词。
这是第三天,破案的最后一天期限已到。
真的要借着舆论造势,就此草草结案吗?
公孙泽的车一路狂飙,风从大开的车窗蹿进来,又冲出去,呼啸着。
秋天的清晨,风是冷冷的,像一条挂了霜的鞭子抽在脸上,一道道地吃疼,很快,整张脸都僵冷了,像戴了一具森冷的面具。
这面具,他见得太多,麻木,冷漠,带着一种发自内心又被这个世界强化了的残忍。
就这样认输,就这样被同化,就这样戴上从黑暗里递过来的面具。
心有不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