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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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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一过,宫女熄灭了几盏宫灯,凤栖宫的寝殿里纱幔低垂灯火昏然,昭武皇后手持书卷倚在床榻边,有人隔着纱帘请示道:“娘娘,长公主前来请安了。”
得她挥手示意后,一个宫女引着换下戎装的慕重华走了进来,她抬头看了一眼,淡笑道:“听说这几日端王世子邀你出游,你都拒绝了?”
重华行了一礼,面无表情的回道:“母后就是为了这件事深夜召儿臣前来?儿臣还以为是其它更重要的事。”
昭武皇后笑着叹息,召她上前细细打量,“你已经长大了,在母后眼里没什么比你的婚姻大事更重要。”
她伸手想拂一拂她的鬓发,却被她不着痕迹的躲开了,“母后想将我许配给端王世子?眼下端王拥兵自重,若有朝一日他反了朝廷,儿臣将立于何地?”
昭武皇后神色一凝,沉下了语气道:“华儿,母后说了多少次了,你先是我的女儿,然后才是北晋的公主,母后只是想为你找一个真心爱你的男人,保你一世平安,其它的你没必要多想。”
重华唇角扬起一抹若有若无的讽笑:“母后还常教导我,不要受情所困迷失自我,眼下却又让我承了端王世子的情?适才我得到密报,西北一带军情紧急,恐怕舅舅已经撑不住了,想通过这门亲事寻求一份助力……”
“重华!”昭武皇后摔掉了手中的书,声色俱厉的打断了她的话,她立马收敛了神色,一副聆听教诲的模样。
昭武皇后阴沉沉的看了她一阵,意有所指的说:“听说你今日将自己的伴读送到了杜太傅那里?”
重华颔首回道:“宋涟勤勉好学,儿臣不过是惜才罢了。”
昭武皇后缓下了面色,握住她的手说:“华儿,母后的安排都是为了你好,你在朝野之中虽有贤名,但毕竟只是个公主,现如今内有藩王之乱,外有敌国之忧,不管是为了你还是为了朝廷,都必须为你找一个坚实的后盾,眼下没有比端王世子更适合的人选,你若想护着你的门人就该明白,人若是没有力量就只有被挨打的份儿,更遑论给别人以依靠。”
见她并不言语,她又压低了声音道:“太子依靠着你,他与寿王的那层关系也替我们牵制住了南面的动向,若是能将西北也囊括在手,那到时候即使风云变色,也依然可以屹立不倒。”
重华神色凝重的沉思了一阵,请示道:“儿臣愿意去西北助舅舅一臂之力,至于那门亲事还是容后再议吧。”
听她语气坚决,昭武皇后也不再多言,拿出一枚印章交予她说:“既然你执意如此,我也不好勉强,这枚印章与你舅舅手中的兵符合二为一便可调度整个西北军,那些人若是为难你,可将此信物作为令箭号令三军,行事万万要把握分寸,不要过于勉强。”
重华点了点头,将印章收入袖中,斟酌着道:“儿臣有句话也不知当讲不当讲,王家树大招风,手下人弄权枉法之事多不胜数,朝中之人已颇有微词,长此以往恐招祸端。”
昭武皇后微微颔首,神色阴沉的望着跳跃的烛火,“这个道理母后自然明白,只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经营权谋并非是你想脱身就能脱身,这也是我不想让你来趟这滩浑水的原因,你舅舅还不算是个糊涂人,你此番离开未必不是一件好事,我定会叮嘱他护好你的周全,京城里有母后坐镇,你只管做好你的事,其他的不必忧心。”
重华舒展了眉心,行了一礼道:“那儿臣就不打扰母后休息,先行退下了。”
昭武皇后颔首应下,唤来伺候的人送她出了殿门,夜色已浓,重华回身看了眼重重纱帐后的昏黄灯火,心中溢满了莫名的酸涩。
回到寝宫,她掌灯看书难以入眠,古人言,丈夫皆有志,会见立功勋,自己身为女子,难道只能安于后室?宇文并非不是一个好夫婿,只是她觉得当为家国而生,为天下而死,百年之后才不会引以为憾。
她身份尊贵又并无身负社稷之责,已是得天所赐令人艳羡,谁也不知她心里是多麽羡慕皇弟,羡慕能为国建功的男儿,若是她生为男子,便可掌握自己的命运,不为家室所累,不为世俗所束缚。
合上书,她长叹了一声,心绪纷乱,门外的宫女进来禀道:“太子有事求见。”
她摆手应下,唇角漾出一抹苦笑,这样的深夜又有何要事?不过是孤枕难眠过来寻求依靠罢了,反正她也要走了,就这么几日顺着他的性子,免得离开时又是一场哭闹。
宫女引着慕锦走了进来,他散了发只着单衣,一副要过来就寝的模样,进门时乖巧的行了一礼:“锦儿给皇姐请安了!”
重华招手唤他过来,他兴冲冲的上了床就把脑袋往她怀里钻,重华抚着他的发顶轻声问道:“我不是选了几个女子送进你的宫里,怎么夜里又跑到我这里来了?”
慕锦伸手在鼻间扇了扇,撅着嘴道:“那些女人个个臭烘烘的,一身的香粉味,本太子要是跟她们睡一夜,还不被熏死?”
重华摸着他的脸颊,入手滑腻,他仰着脸在她手心里蹭了蹭,像只撒娇的猫一样,她心念一动,随口说道:“你这性子,若不是个男子还好一些。”
慕锦点点头,拾起她胸前一缕青丝笑道:“我若为女子,皇姐就为儿郎,我们做一对野鸳鸯。”
“浑说!”重华作势打他的头,眼中却满是笑意。
慕锦见她没有生气,胆子也放大发了起来,“皇姐不要应下那门亲事,日后你留在京城,你我就像父皇母后那样共掌朝纲,岂不更好?”
重华眉心一皱,脸色也阴沉了下来,呵斥他道:“你身为一国太子,总把如此大逆不道之言挂在嘴边,若是被有心之人捕风捉影,就连我也要落个不清不白的罪名!”
慕锦被她这么一吓,眼眶渐渐委屈的泛起了红,知他性子乖戾不堪责骂,重华将他搂住温声劝哄:“皇姐说这些都是为了你好,将来我总会有不在你身边的时候,你若不知收敛惹出祸端,谁还能护得了你?”
她想起此去西北路途遥远,也不知过多久才能再回京城,毕竟是她一手带大的孩子,心里也着实有些舍不得。
见她放软了语气,慕锦越发委屈起来,哽咽着说:“皇弟之言不过发自肺腑,皇姐心里难道不是这样想的?比起去西州做什么劳什子的王妃,留在京城留在我身边才是你想要的不是?”
他揪着她的衣襟逼问,重华叹了口气,摸着他的脑袋道:“心里可以这么想,话却不能直说,人在这世上不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哪怕日后你做了皇帝,也要谨言慎行不可放纵。”
慕锦哼了一声,埋头进了被窝里闷着声说:“你就会教训我,对旁人却是和声和气的,怕我欺负你那个伴读,还把他送到杜太傅那里去,我知道,我当了这个皇帝就不能再缠着你了,满朝文武天下百姓都盯着我呢,我自会谨言慎行,你自去做你的端王妃!”
重华将他从被窝里拉出来,他已是满脸的泪痕,扑过来就哭道:“皇姐,锦儿真的喜欢你!不愿意让你嫁给旁人……”
重华拉他躺下,伸手抹去他的眼泪轻声耳语:“只要你能当好这个皇帝,我就与你在一起,你可能做到?”
“能!能!……”他连连点着头,眼中闪着潋滟的水光,脑袋往她的怀里一靠,唇角抿着满足的笑意闭眼睡去。
重华无奈的叹了口气,一挥手散下了华帐,掩去了相拥的两个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