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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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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半月已过,早春尚未收尽余寒。
天将破晓之时,门外传来阵阵扫洒之声,宋涟翻身坐起出神了半晌。
这个时辰长公主早已起身,她向来勤勉为学,对人对己都十分严格。可这半月以来,她除了每日探望说些劝慰之言,半句也不提书院之事,他这个久卧深宫,有名无实的伴读,私底下已招来了不少闲言碎语。
指尖轻握,手上却使不出半分力气,他低头紧盯着纹路清晰的掌心,心头却生出乱麻一般的愁绪。
“我真的……变成废人了吗?”
虽然每日有太医诊治,可这双手却始终使不上力气,若是他日再也不能握笔,那他留在宫中还有何意义?难道真如旁人所说,不过是仗着她的宽宏,做个苟延馋喘的废物!
思来想去,他惊出了一身冷汗淋漓,惶惶起身在桌上铺开一张素白宣纸,与往常一样提起颤抖的笔尖,在纸上浸染出片片污迹,指间磨出的厚茧发烫生疼,他却浑然忘我的书写着,落下画符一般凌乱的字体。
不知过了多久,写满的纸张已经堆满了案头,他却铺纸再写一刻也不愿停歇,就连身后站着一人也未曾察觉。
重华立在门口静静注视着,他消瘦笔直的背脊一落入眼帘就难以移开视线,看着他艰难的书写和微微颤抖的双肩,她无法不为他的认真与倔强而动容。
“宋涟……”
刚一出声她就有些后悔了,他被惊得浑身一颤,手中的笔啪的一声掉落在地,缓缓转过身与她对视,竟是满眼的震惊与慌乱,背手收拾那些沾满墨迹的纸张,倚着桌角一脸的难堪之色,“殿下,我……”
宋涟窘迫的低下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他如今连字都写不好,还有什么资格继续留在她身边,想要补救却又被她当场撞见,他真的害怕看见她眼中的不耐和厌烦。
“练字并非一朝一夕之事,凡事不可操之过急。”
她信步上前,神色间喜怒不辩,离得近了,那一步步轻缓的脚步声就像踩在他心头的阵阵鼓点,震动着耳膜轰鸣不止,他双颊充血,好似夕阳晚霞一般嫣红。
“殿……殿下……”
他深埋着头,声如蚊吟,背在身后的双手将纸张揉成一团,悄悄塞进了袖口之中,重华伸出手来拉起了他的手臂,“拿出来给我看看。”
“字体粗陋,怕污了殿下的双眼,还是……不看为好……”
见他侧身躲闪,重华唇角带笑,移步堵住了他的去路,“你不让看,我偏要看上一眼,难道还敢抗命不从?”
她说着调笑的话,伸手去捉他的右手,她冰凉的指尖碰到了他的肌肤,带起了一阵阵战栗,猛然想起她不知冒着晨雾在门外站了多久,一颗倔强的心终是软了下来,从袖中取出那团纸递给了她。
重华展开后一一翻看,浅笑颔首道:“看来你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我今日不去书院,带你去个地方,相信走这一趟定会对你有所裨益。”
宋涟微微皱眉,迟疑着跟上她的脚步,“殿下要带我去哪儿?”
只见她解下腰间令牌在眼前晃了晃,笑得十分神秘,“我要带你出宫,去见一位隐士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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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春的天气依旧严寒,马车辚辚卷起一路的寒风,听着马蹄哒哒的声响,空洞得令人神思不属。
重华轻握着马缰,任骏马在西山的山道间肆意奔驰,“宋涟,你有多久没出宫了?”
“自从跟随了殿下,就再也未出过宫。”
宋涟坐在她身旁显得有些拘谨,两旁树木飞快的倒退,迎头似有冷刀子拂面,他手伸向马缰蹙眉道:“殿下何需亲自赶车,若是被人看见,宋涟担当不起。”
重华莞尔一笑,挡开了他的手,“老师他不喜欢生人打扰,我前去拜访向来不带随从,此处只有你我二人,我不赶车难道让你赶?”
“是我没用,就连区区小事都做不好,还让殿下为我操劳。”他低垂着头,心里像是被人揉弄过一般难受,嗓子眼里堵着一口气不上不下哽咽不出。
重华敛了笑意,直视着前方道:“我说过,你既然跟随了我,就要抬起头来做人,人要有所作为并非朝夕之事,我从未苛求过你,也一直相信假以时日你定会有所成就。”
宋涟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是不是可造之材一看便知,若是朽木不可雕就不必浪费精力,他挺直了身板不再自怨自艾,只是无论如何也不愿回到车厢里。
“天寒地冻之际,殿下在外赶车,我又怎能进去避寒。”
他扭转了头做出一副抗命之势,重华无奈的叹了口气,解下身上狐裘丢了过去,“你是病人,若再次缠绵病榻,我可不会再让人费心费力的照顾你。”
狐裘入手温暖,散发出淡淡的馨香,宋涟微微一怔,却不敢眷恋这份温暖,伸手又为她披上,“宋涟再怎么不济,也毕竟是个男子,怎能让殿下解袍挡寒?”
“你小小年纪,怎么这么迂腐,你看我可似寻常闺中女子?”
她侧头一笑犹如寒冰初融,让人心头生暖,宋涟脸上微红,轻声答道:“殿下是女中英杰,寻常女子如何比得了,宋涟虽为男儿也只能甘做绿叶,能为殿下遮风避雨已是荣幸。”
重华手执马鞭佯装打他的头,眼中却藏不住那几分笑意,“休养了数月,身子骨不见有长进,嘴巴倒是油滑了许多。”
“宋涟所说句句发自肺腑,殿下却当是谄媚之言?”他面上恭谨,眉心却不自觉的深锁起来。
重华见了执鞭轻敲他的额角,“瞧你,遇事都摆在脸上,被有心人见了定会说你是恃宠生骄。”
“殿下所言极是,宋涟已经知错了,日后定会收敛心事,做到喜怒不形于色。”
他心里不是滋味,她又怎会知晓,虽然进宫时日尚短,可察言观色那一套却是时时记在心头,只是在她面前总是急于想传达心意。
或许真应了那句话,贪心不足蛇吞象,得到了些许温暖,就幻想着能拥有一世温存,恃宠生娇这几个字眼并不过分,却像几记重锤生生砸在了他的心坎上。
“宋涟你看,前面就是松鹤居,正是两朝元老杜太傅的隐居之所。”
从心绪中抽离放眼望去,只见一片梅林中粉白飘零如雪,尽头一间竹篱小院若隐若现,只有一条狭窄的青石小道通往其中。
重华勒马驻车,两人一前一后的向林中走去,宋涟环视了一周,小声问道:“宋涟有一事不明,此处虽然僻静却离京城不远,太傅既然喜好避世而居,为何不深入名山大川之中免去尘世打扰?”
重华停步沉思,遥望着院落叹息道:“老师德高望重,若非曾与先帝有过约定,终生不得离开皇城,又岂会留在此地,我虽理解他的一片苦心,却也希望有朝一日他能重返朝堂辅佐新皇……”
她眼中薄雾朦胧难以捉摸,宋涟却明白她此番带他前来并非只为求教,恐怕也与那桀骜不驯的太子有关,若是他这个废人尚且有得救,那块朽木也终有雕成栋梁之时。
两人步入院门,一名青衣男子正在院中煮酒,红泥小炉上的瓦罐咕咕冒着热气,新酿的米酒醇厚香浓,闻一闻便让人垂涎欲滴。
“贸然前来拜访,敢问主人可在家中?”
男子见了来人起身行礼,“家主已等候殿下多时,请随在下入内。”
推开一扇梨花木门,那人做了个请的手势,举止有礼且不失风度,观其形貌不过作下人打扮,却有几分仪表堂堂的模样。
宋涟不禁多留意了几眼,到了后院一见这家主人,才知何为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也难怪如此气度之人也甘做其家仆。
院子里一片荒芜,似是许久未有人打理,几块巨石散落其中,石块间的缝隙中长着一株老树,历经风吹日晒枝干狰狞,不知活了多少个年头。
大石上摆着一方红木书案,远远望去有一银发蓝衣的老者在案边挥毫泼墨,那笔杆的一头缠有麻绳,绕过老树吊着一块青石,每书写一笔就会扯动麻绳上的石块上上下下,只见那人书写得潇洒自如,似是一点也不觉得沉重。
“老师,学生今日前来拜访,未及通报请老师见谅。”
重华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男子搁笔抬头让宋涟大吃一惊,原本以为是个鹤发鸡皮的老者,此时见其容貌,却是个俊逸脱俗的年轻男子。
“宋涟见过……杜太傅……”
他有些慌乱的行礼,只觉得那清淡的目光只在他头顶一扫而过,便不留痕迹的移转开了。
杜云衡随手翻着案上的纸张,淡淡说道:“你想将这孩子托付于我?”
重华拱手一笑,“老师真是料事如神,学生正有此意。”
“我不答应。”他丢开书稿起身而立,缓缓吐出两个字,“麻烦。”
被他拒绝,重华不以为意,紧跟上他的脚步笑着说:“天寒地冻之际,学生想陪老师喝几杯,此事可以慢慢谈。”
前方银丝飘飘,却总隔着一步之遥,“你别想来讨好我,我早已不是太傅,只是个避世而居的老翁。”
“老师青山不老,风采不减当年,学生对您的敬仰犹如高山仰止,十年未曾改变,当日您曾说过,日后学生若有事相求,只要不关乎家国社稷,您定会出手相助,您难道忘了吗?”
重华追上了几步,两人立于廊下相视甚久,杜云衡长叹了一口气,无奈道:“若不是因为你,我又岂会今时今日还留在京城,今日我收下了他,你若再有何请求我绝不会应允。”
重华神色一紧,心知太子帝师一事是没得着落了,凡事有得必有失,她也明白有些事不能强求,“学生多谢老师成全。”
她话音刚落,身旁的人已是伏地跪拜,“宋涟叩谢太傅大恩,日后定当聆听教诲悉心求学,绝不辜负殿下的一片苦心。”
他话音颤抖,眼中有波光闪动,此时才知道这一出宫,恐怕再难有回去之日,拜得良师是他求之不得的恩赐,离开她心头却又有万般不舍。
规规矩矩的行完拜师礼,他好似被抽走了魂魄,跟在两人身边恹恹不语,何时围成了一桌摆酒言欢杯盏交错,他也不知晓,仿佛没听没看四周一片虚无,只剩下他一人心神恍惚。
杜云衡并非是个清冷的人,只是这世上能入他眼的没几个,除了先帝,慕重华是他唯一的学生,这位长公主出世时,天边紫光大作,隐有风云变幻之势,其命宫主星还是斗数之主,本应有帝王命格,却因有天煞星作祟,而错生为女身。
他端起酒杯斜瞥了宋涟一眼,这少年命带七杀,耳后生有逆骨,生来与帝王星相生相克,若不能掌控,势必引起一场腥风血雨。
“你既入了我的门,我有一言相赠,希望你能谨记于心。”
“敬请老师赐教。”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桌上一片寂静,重华放下手中杯若有所思了一阵,浅浅笑道:“老师所言极是,学生听着深有感触,今日有些不胜酒力,请容学生先行告退。”
“殿下!”宋涟霍然起身,在对上杜云衡的视线后只得喃喃说了句,“让我送您出门……”
拜别后,两人一同出了院门,门前的青衣男子早已不知去向,空落落的前院令人心生怅然。
“不知何时才能再见殿下?”
他埋着头声若蚊吟,左右思量才问出了声,堂堂男子总做一副小女儿情态岂不遭人厌烦,心知她从来只当他是个孩子,又怎会将他看作成一个男子,更何谈儿女之情?
抚着他发顶的手依旧温柔,重华略垂下视线深深注视着,宋涟生得俊秀,如同他父亲一般文雅,低眉顺眼之时眼角眉梢却留露出一丝媚态,正是这种相似的感觉让她怔神,虽不比慕锦绝色倾城,日后也会是个美男子。
“留着你也不知是好是坏,若能避过事端安度一生也算是种福气……”这混乱的宫廷,没必要再多一人来趟这滩浑水。
她心里思量着,面上笑容不减,“只要我得了空闲,定会接你回家看看你父亲,你只管在此虚心求学,其他的事不必忧心。”
宋涟目光闪烁,心知回宫无望再见也难,目视着她月白的身影直至消失在树林尽头再也望不见,若能早知此次一别便隔两年之久,他就不会让那千言万语萦绕心头,却终是不敢说出半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