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十二章 ...

  •   薄云惨淡的天空下是沉寂庄严的皇宫,在这浮华的背后是慕氏的根基,已在百年的虚耗中日渐腐朽。

      “真是久违了……”

      慕重华放下了车帘子,轻轻拨动着拇指上的白玉扳指,闭目沉思。

      她还是回来了,为了一些不得已的理由,再次回到了这个是非之地,关外那些策马扬鞭的岁月好似一去不返,脱下了轻便的戎装,换上了这身华丽繁复的宫装,让她觉得沉重而又疲惫。

      马车驶入了宫门一路向凤栖宫而去,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缓缓停在了殿门口,早就候在门外的几名宫女迎上了前,放下脚踏将她从车中请出。

      她走下了马车,紫色的裙纱落地,步履雍容,额心的宝石珠滴随步轻晃,映照着一双清冷的眼眸越发波光动人,她唇角抿着温和的淡笑,让人如沐春风。

      皇后身边的近侍女官云嫣在她进门时行了一礼,“殿下,娘娘已经等候多时了。”

      她点了点头,脚下向着寝宫走去,来之前她已经命人通报过了,就是不想撞见什么不该看的场面,她对母后的私生活并不想多加干涉,只是心里始终是有些不舒服罢了。

      昭武皇后慵懒的倚在贵妃榻上,用银簪挑了挑香炉里的熏香,让那气味越发浓郁了,她微眯起一双眼,眼尾勾着万种风情,唇边漾起了芳华绝代。

      在她脚边,身着粉朱色锦袍的青年男子倚上了前,在她耳边轻声细语着,也不知是说了什么,谈笑间两人周身都浮动着旖旎的气息。

      重华一走进来就看见了这一幕,母亲对她从不避讳,她也早就习以为常,转脚候在了一旁,等待这一场欢情的结束。

      自从宋远失了宠,凤栖宫里每日都会有不同的男人出现,母亲向来喜新厌旧,这个叫林歌的男人算是得宠最久了,眉目间与宋远有几分相似,也是弹得一手好琴……

      “听说太子最近在跟林公子学琴?”她淡笑着开口,打断了男人无休止的调情。

      昭武皇后这才回神,招手唤她过来,笑道:“华儿,快过来让母后瞧瞧。”她又转头对那男子说:“子卿还从未见过公主吧。”

      重华在离榻一步远的地方含笑而立,林歌连忙跪了下来,行礼道:“草民林子卿见过公主殿下,那日有幸在长华街得见公主天颜,实在三生有幸……”

      他抬起头眉目含情的看着她,那姿态三分讨好七分动情,把握得恰到好处,就连说话的语气也是婉转悦耳,令人舒心。

      “子卿技艺拙陋,蒙太子抬爱就略加指点一二,虽则时日尚短,太子已是琴技大涨,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重华心下冷笑,此人说得如此动听,却也侧面自夸了一番,若不是得他教导,太子又怎会学会男宠那套献媚讨好的手段!

      昭武皇后似笑非笑的眯着双眼,一副看戏的神情,慢条斯理的道:“华儿,你的公主府上也没个知情识趣的,依母后之见,不如让子卿跟你回府,平日也能多个相知相伴的人。”

      林歌连忙回身叩首,低埋着头道:“草民不敢。”眼中却闪过了一丝喜色,虽然皇后娘娘风韵犹存,却哪比得上妙龄佳人,能伺候这皇朝第二尊贵的女人,又是这般美艳动人,他从身到心都不会有半分的不愿意。

      “子卿的一切全凭娘娘做主。”他压抑着激动的情绪,拜了一拜又道。

      他这副欲迎还拒的态度实在惹人厌恶,重华微皱了皱眉,冷笑道:“林公子是母后的心头所好,儿臣怎敢夺人之美,实在是受不起这份恩赐。”

      昭武皇后以指点着唇,做出一副苦恼的样子,叹道:“这可如何是好,送出去的礼就如同泼出去的水,哪还有再收回来的道理?”

      她对着林歌莞尔一笑,说话却透着几分残忍,“子卿,既然公主不要你,那你还是出宫吧。”

      林歌吃了一惊,对上她的视线才知自己闯了大祸,跪行了几步捉住她的衣摆哀求道:“娘娘,子卿知错了,求您不要赶我走啊!”

      他整颗心都在发抖,一时神色慌乱,他们林家一向仗着这份眷宠横行京城,俗话说一人落水,众人投石,没有皇后娘娘在背后撑腰,恐怕他出了宫门就会被人打死。

      见昭武皇后对他的苦苦哀求不作理会,他又转投到公主脚下,彻底断了自己的后路。

      重华居高临下的冷视着这个男人,为了权势他可以如此不知羞耻,实在是猪狗不如!她扬声唤来了门外的侍卫,下令将这个纠缠不休的人拖出宫去。

      昨日恩宠转眼成空,昭武皇后见他被拖出只是冷眼旁观,面上未曾有半分的怜悯之色,当寝殿之中又恢复了寂静,她一脸宠溺的招手唤道:“华儿,过来。”

      重华在榻前坐了下来,她伸手抚上她的脸颊,温和地说:“你做的很好,母后就怕你会被色相所迷。你要记住,皇家的女人是权力的工具,想要改变命运就要将理智牢牢握在手中,只有这样才能让男人成为你获得权力的踏脚石。”

      “母后为何要告诫儿臣这些?”重华握住她的手缓缓拉下,神色变得有些阴沉。

      昭武皇后身子一软向后靠去,撑着额角笑道:“听说你召见了宋涟那孩子,怎样?他还合你的心意吗?”

      重华眸光一黯,想来她回京的动向早已在母后的掌握之中,这种被人监视的感觉实在让人有些不舒服。

      “我不过是顾念着昔日的交情见他一面罢了,母后未免有些多心了。”

      见她一副疏离的样子,昭武皇后摇头苦叹道:“对自己的母后也这般防范?我不过是担心你罢了,你放心,我并没有要追究的意思,那孩子对你还算忠心,又是个有才华的,日后若是用得上就让他跟随你吧,只是……”

      她话音一落,注视着她的目光中透出了几分威严,“我不管你如何待他,只是不能动了真心,若是被我知晓,定是留他不得!”

      重华知道,母后是个言出必行的人,此时她根本毫不担忧,毕竟她对宋涟,只是像对弟弟一般的感觉,对于一个与皇弟年岁相当的少年,她又怎会生出男女之情?

      “这件事不必母后费心,儿臣今日来是有要事相求。”

      说话间她正色了起来,昭武皇后敛了笑容,又动手拨弄着香炉,冷淡的道:“是为了西北军饷的事吧。”

      “正是。”重华点了点头,并不奇怪她为什么猜得到,恐怕自己前脚刚走,舅舅就发了一封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昭武皇后沉思了片刻才道:“不是母后不愿相帮,实在是朝廷国库空虚,也拿不出什么银两来了。”

      她长叹了一口气,又温声劝道:“有道是夫欲攘外者,必先安内,敌国之忧固然重要,藩王之乱也不可小视,待局势稳定国力日盛,再行征伐之事也为时不晚,眼下西北战事初歇,你既然回来了,就留在京城帮帮母后可好?”

      话已说得明白,重华心知她绝不会松口,军饷之事她只能另寻办法,战机不可延误,入秋之前她必须返回西北。

      她心中想着,嘴上却笑着应下,“母后说的极是,儿臣定会谨记在心。”

      昭武皇后伸手爱抚着她的发顶,眼看着早慧的女儿长成一个明艳动人的少女,她心头涌上了些许伤感之意,她的华儿本可以像寻常的公主那般过着天真无忧的日子,是她的期望太高,才将她变得如此老成持重。

      “母后有些累了,你去看看你父皇吧,依着礼数请个安即可。”她放手让她起身,眉眼间满是浓浓的倦意。

      重华行了一礼就退下了,留下了一室的冷寂,昭武皇后倚在榻边摩挲着手中一块玉佩,玉的成色并不好,自中间断成了两半勉强以金箔相接,她用指腹磨着那道裂痕,幽幽叹道:“不管是什么样的罪孽都由我一人承担,我们的女儿一定要好好的活下去……”
      ◇
      ◇
      ◇
      重华已有两年多未来过父皇的御阳宫,站在宫门外,她双手交握拨动着白玉扳指,渐渐缓下了心绪。

      门外候着的是太子的近侍墨书,说明此时慕锦正在寝殿之中,她微微皱眉,心里又有了不舒服的感觉。

      墨书见她到来,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眼观鼻鼻观心的禀道:“太子殿下正陪着皇上与天罡道长论道,公主殿下若是要进去,下奴可以代为通报。”

      重华颔首,见他转身入内不过盏茶的功夫,就出来回道:“皇上请公主殿下入内。”

      步入御阳宫,隐约察觉到一丝阴冷之气,隔着层层宫纱四下里烟雾缭绕,昔日奢华的寝殿如今倒像是间道观。

      这个天罡道长她早有耳闻,是缙云山清虚观的观主,缙云山位于淮南宝庆府,正是寿王治下的辖地,听说此人与寿王素有私交,时常出入王府讲经论道。

      她走入华帐之后,见晋殇帝闭目坐于上座,天罡道长与太子居于左右,三人皆是正襟危坐,倒像是一副感受道法自然的模样。

      重华对着上座之人行了一礼道:“儿臣参见父皇。”

      晋殇帝缓缓睁开了眼,眼下一片青黑之色,他刚过不惑之年已是精气神全无,不仅双目无神而且面白无须体态臃肿,竟是一副纵欲过度之相。

      “平身吧。”他摆了摆手,压低的嗓音有些阴柔。

      他对这位长公主一直是一副不冷不热的态度,慕重华除了逢年过节例行的请安,很少前来面见父皇,父女之间疏离得一如君臣。

      重华请过了安就退到了一旁,慕锦侧支着头向她投来热切的视线,他换上了金色绣四爪金龙的太子袍服,一头墨发由紫金冠束起,越发显得俊美不凡。

      他的目光中充满了独占、情/欲以及深深的眷恋,记忆中清澈如麋鹿般的双眼仿佛只是个错觉,她从不曾真正的看透他,他的柔弱或许只是一场骗人的戏码。

      淡淡的看了他一眼,见他暗自向天罡道长打了个眼色,那个灰衣老道识趣的站起了身行礼退下。

      晋殇帝轻咳了一声,收回了一对儿女的视线,他尽量摆出慈爱的笑容来,温声道:“重华这两年来为国出力功劳甚大,朕一定会重重封赏。”

      重华忙回了一礼,淡笑道:“儿臣多谢父皇。”

      站在她身旁的慕锦也抚掌笑道:“父皇英明神武,又得皇姐鼎力相助,我大晋何愁不兴?只是锦儿才识尚浅,唯恐不能为父皇分忧,眼下皇姐已回京,不如让她辅佐锦儿处理朝政可好?”

      他讨好地眨了眨眼,那笑容让晋殇帝恍了下神,连连点头道:“皇儿说得极是!重华就先把西北的事放一放,多帮帮你皇弟吧。”

      “儿臣遵旨。”

      四周的香炉烟雾缭绕、气息浓郁,晋殇帝说了寥寥几句话就已是眼皮打架,神态疲惫不堪,慕锦趁机告退,一手拉着慕重华就出了殿门。

      “你这是做什么?不是说父皇病重吗,怎么还有闲心与道士讲经论道?”重华甩开了他的手,神色冷淡的立在一旁。

      慕锦摸摸鼻子,状似委屈的笑道:“父皇的龙体确实出了岔子,我这才不惜重金请了天罡道长来寻求养生之道,这事儿母后也是知道的,召你回京也是她的意思。”

      他伸手挽上她的胳膊,神色动容的恳求道:“皇姐,锦儿真的很想你,关外的大漠旷野哪比得上繁华的京城?我已经长大了,不需要你为我事事操劳,我只想让你陪在我身边,不离不弃……”

      他偏过头来想要吻她,在御阳宫的殿门前,他竟然如此毫无顾忌?

      重华推了他一把,他背后撞上了石柱,微弓起身子瞪大了一双桃花眼死死盯着她,那眼中的不甘和渴望让人无法直视。

      “你就这么讨厌我?”他咬牙切齿的问。

      重华侧过了头去,淡淡道:“你我已不是孩子了,不要再做这种无礼的举动。”

      他眼神一黯,直起身子时很快恢复了谈笑晏然的样子,“是皇弟思虑不周了,日后定会多加注意。”

      他走到离她半步远的地方,做了个请的手势笑道:“皇弟已在东宫设宴为皇姐接风洗尘,望皇姐一定要赏这个脸。”

      重华迟疑了片刻终是点了点头,眼下暮已西沉,只要赶在宫门关上之前回府即可,她对慕锦是要防着却也不能全然撕破了脸,只是他不知收敛的情感随着年岁的增长越发不可收拾,让她有些疲于应对罢了。

      慕锦见她应下,神色异常欣喜,唤人备下软轿一路向东宫而去,时至酉时三刻,四下里宫灯初燃,东宫门口跪了一大群迎驾的宫人。

      太子今夜心情大好,满面红光,可谁都知道他的情绪就像六月天,说变就变,伺候着喜怒无常的太子殿下,只有少言多做才能保住小命,东宫里进进出出的宫人,无一人不是忙活得风风火火,却都不敢发出半点声响扫了主子的雅兴。

      慕锦坐在桌前,兴致甚高,重华在他身旁神色淡然的喝着茶,听他击掌数声唤来了几个内侍,怀抱着乐器战战兢兢地站成一排。

      她抬头扫了一眼,认出是当初被她遣回的那几个男宠,如今被太子净了身,留在东宫做了下奴。

      几人皆是面上窘迫,害怕的不敢抬头,慕锦心情正好,调笑着道:“各位往日不是自诩风流,到哪儿都能操琴一曲赢得芳心无数吗?怎么见了公主殿下,反而扭捏起来了。”

      他摆明是要给这些人难堪,既要他们失了男人的尊严,又让他们活得生不如死。从小到大,只要是得罪过他的人,都会饱受非人道的折磨,冷宫七年,早已将一个纯洁的少年变成了一个残忍的恶魔,心头唯一的柔软就是将他从寂冷中救出的皇姐,可一旦他求而不得,就会是个毁天灭地的结果。

      “放了这些人吧。”重华握上了他的手,神色平静的说。

      他几乎是想也不想就回答了一声“好”,摆手让那些人离开了,他所有的感觉都集中在被她握住的左手上,好像那不是一只手而是一颗心,一颗太久没有得到温暖的心。

      “开席吧。”

      重华替他吩咐下去,墨书得了令立马唤人将菜肴送上,门外的宫女们鱼贯而入摆上了丰盛的菜品,虽只有两个人的宴席,却摆满了各色珍馐百味,整个大殿也被明亮的灯火所笼罩。

      重华安静的用着膳,动作优雅的举著,偶尔挑些菜到他碗里,一如那些年他住在西宸宫时,她像寻常人家的长姐一般照顾他、爱护他。

      一旁的墨书掩去了眼中的惊异之色,这是两年多来,太子第一次没在用膳时发火,他乖乖将碗里的饭菜都吃了,脸上的阴戾之色也渐渐退去。

      直到春荷端着酒壶走上殿来,临到跟前她不小心绊了一跤,白瓷的酒壶落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慕锦低头看向四溢的酒浆,错落一地的碎瓷,眼中暗涌突生,瞪向春荷的目光好似一把割肉的尖刀。

      “太子殿下饶命啊,奴婢不是故意的……”春荷腿一软吓得趴跪于地,一张清秀的小脸上已是全无血色。

      重华安抚住慕锦,温声劝道:“不过是打碎个酒壶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更何况时辰也不早了,这酒还是改日再喝吧。”

      慕锦连忙抓住她的衣袖,着急的道:“你我难得一叙,皇姐今夜不如就留在东宫,与皇弟把酒言欢可好?”

      重华轻摇了摇头,缓缓拉开他的手淡笑道:“今日实在是有些乏了,往后还多的是机会再叙。”

      她站起了身,无论他怎么挽留都执意要走,见她决绝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口,慕锦好似失了魂一般跌坐了下来。

      半晌后,他霍地站起了身,抬脚将春荷踹倒在地,“都是你这个贱人!看本殿下不好好收拾你!”

      他捡起破碎的酒壶,将余下的酒液强行灌入她口中,碎瓷的边缘扎得春荷满嘴是血,她无助的呜咽着,转眼又被他丢在了地上。

      不到盏茶的功夫,春荷满面红晕的撕扯着自己的衣襟,周身燥热难耐犹如被火烤,她无意识的呻/吟着,好似游蛇一般在地上扭动不停,“救我,救我啊……”

      慕锦一脸的邪笑,看着她在脚边苦苦哀求,他伸出手来捏起她的下巴,冷笑道:“如此珍贵的‘玉堂欢’用在你这个贱婢身上,实在是浪费了!既然你这么忠心护主,本殿下自然要替人好好奖赏你一番……”

      他伸出右手,对墨书缓缓吐出了几个字,“拿我的鞭子来。”

      墨书神色一紧,命人取来一个两尺见方的黑色木盒,里面摆着用蟒蛇皮制成的长鞭,鞭上还有细小的刺钩,扬手一甩就在地上落下一道不浅的痕迹。

      夜还很长……

      残烛之下,面前的男子周身散发着暴虐之气,春荷蜷缩起身子向后退去,那高大的阴影就像只吞噬血肉的野兽般逐渐将她笼罩……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