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谎》独孤长恨

19、第 19 章

　　她的世界曾经一片荒凉。
　　父亲以为她的出生能够让娘亲多爱他一点，可是谎言揭穿之后，他们之间什么都不剩，连她都是多余的。

　　自小生活在娘亲身边，只记得许多人请求娘亲帮助，娘亲从来没有拒绝过别人。

　　娘亲天天忙碍的连看她一眼的时间都没有，爹告诉她，娘不是不喜欢她，是因为她身为巫者，没有办法好好照顾自己的孩子，她有太多事要去做。

　　她也一直告诉自己娘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没有她做不到的事，因为她太强大，所以责任很重，没有时间管她。身为这么厉害的娘亲的女儿，她也要很厉害才行。她的天份不错，基本学什么都很快。
　　渐渐的她能帮上娘一些忙，那时她才几岁，正是最最无忧无虑的年纪。
　　她每天都跟着娘，从一个部落到另一个部落，看着娘教授人们种植的方式，为人治病，每天忙得不可开交。

　　一次，一个部落送给了娘一坛从山上猴群里弄出来的猴儿酒。
　　娘夜里等她睡了，一个人在院子里喝酒。
　　喝完了之后，就睡在院子里。
　　从那以后，娘每天晚上都会在她睡着以后，喝得酩酊大醉。
　　而那坛酒好像永远喝不干似的……从此她有两个娘，一个白天谈笑自若受人尊崇的娘，一个夜里独自把盏笑容悲伤的娘。

　　――不管什么样子的娘，都不许爹出再在自己面前。

　　娘从来不哭的。

　　可娘常对她说，若哭出来，你就不疼。

　　等她大了，眉目间有了爹的影子。
　　娘把她送上了苦山，交给妖族剑圣代为照顾。

　　娘送她上山的那夜，她好想哭的，可无论如何都哭不出来。

　　看着大大月亮，连绵起伏的雪山。凉薄的空气，冰冷的湖水。
　　看着娘头也不回下山。她只是很小声很小声地说，娘，我想和你回家，带我回家。

　　――娘走得太远，听不见的。

　　那夜，她偷偷的喝了酒。
　　喝醉了，做梦了。
　　梦里她在家里，忽然一夕之间明白娘为什么每个夜晚都在喝酒……从那以后，她无论什么时候，都是笑着的。

　　不管是以天雷洗剑，还是被万鬼噬身。
　　不管是蒙面踏上战场，还是拜入人皇门下受劫洗身。

　　从来都没有事情能让她有一丝一毫的动摇，她一次次面对别人眼里生死难关，她一次次经历别人眼里尊荣和卑微。
　　她长大了，明白了很多事情，也渐渐淡忘了很多事情。

　　巫族的使命，注定了她一生和娘一样，为人族奔波。

　　而人偏偏是这天地间最弱小的种群，终其一生，人族惟一的信条，就是求生。因此所有其它欲望都得服从于最高的要求——活下来。

　　她的使命，让人族绵延不息的生存在这天地间。
　　她做尽一切，只是为此。

　　※※
　　人类柔弱的身体在被刀刃刺入时发出轻微的“噗噗”声响，鲜红的血如同泼墨一样在地面上洇开。

　　白老怪始终认为一个人不害怕是因为没有经历足够多的痛疼和恐惧。

　　皮肤白嫩的小童饶有兴趣看着被指刃削去大腿上的一块肉，还是神色不改的人族。

　　人族大贤者其实是个有意思的家伙，那么弱小却总喜欢干一些自不量力的事情。比如亲手把六合逆天功交给他，又和谈条件。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家伙，做事像织网般严密，如果一切真的按照她安排那样来，也许事情真的会向她安排的那样。
　　只是妖是什么，天底下最任性的灵魄。
　　而且他还想任性多一点，最近他已经吃多了自己强大的同族，很想尝尝神族，魔族的味道。天帝帝俊，魔帝蚩尤，越是强大越是美味。
　　这孩子要是乖一点，他还能让她活下去，看看她还能做出什么样有趣的事情。
　　没有想到，这孩子到这个关头，居然不肯帮他。
　　他好失望。

　　他一直不喜欢自己首徒白楚，收养他教他剑法，就是打算有朝一日夺舍占为已用。
　　再加上小庄他那好儿子最近也越来越强，看起来也越来越好吃的样子。
　　小庄好像很喜欢自己的师哥，如果被小庄知道他师哥死了，一定打击很大，说不定可以连小庄都吃掉。
　　原本就是自己的骨肉，重新回到自己身体里正好。
　　唉呀呀！这多么好玩的事情都没有做？

　　“中儿，不如让我手下的和你玩玩，你长这么大，好像每天都忙，都没有时间找个人来疼你。”他脸上绽开花朵般纯洁无辜的笑容，道：“知道你很强，不会轻易被玩坏，放心我会找足够强的陪你玩。”

　　徐行中听罢，却不慌不忙，扬眉笑了起来。

　　蓦的，他心底有那么一点微妙不爽滋味，这丫头这副看穿生死的洒脱模样做给谁看，明明手上沾的血就不比他这只老怪少，凭什么还能做出这样悲天悯人的德性。

　　※※

　　那样一座庞大飘浮在半空中的山，消失了。
　　应龙顿时傻眼。更让她目瞪口呆的是，这个突然出现在她眼前的异族女子。脚踝上的银环还在清脆做响，站在眼前，她愣是没有感觉到这女子一丝气息。

　　那女子淡淡的看了她的龙躯一眼，道：“她在哪里？”

　　喂，那凶狠的想把她一拳揍倒想烤了吃的眼神是怎么回事？

　　莫明其妙的，她却听懂了这异族女子的话，答道：“刚才去那山里，现在山不见了。”

　　女子回头，看看朗月，清风，云。一会儿后，道：“一起进去。”

　　这下子连身边的旱魃都神色微变。

　　那是明显布下结界的地方，只有界主允许才能进去。
　　这样强行闯入，先不谈能不能撕开这空间进去。喂，姑娘，你背着药蒌，穿着那货做的长裙，戴着那货做首饰，一看就是出来千里寻夫的，你们什么关系啊！

　　此女五官深邃却端正秀美，静静地凭空站着。

　　稍顷，一只纤纤玉手抬起，骨骼寸寸暴涨，上面魔气萦绕，发出嗡嗡之声。

　　她难得收了龙身，旱魃的一身毛都竖出来了。

　　九黎族少主，在阪泉之战时曾以一已之力，屠尽十万天将。
　　后因某只突然出现的家伙，削断脚踝，才被抓住。

　　那时，她正好在别的地方，无缘得见此位。

　　忽然空气震动，连四周的云都聚拢过来。
　　圆月被遮住，随着那位随手凭空一抓，眼前的空间死水微澜，仿佛有什么被撕破、让空气陡然发出了奇妙的扭曲—一道诡异的缺口，出现在她们面前。

　　无形的力量朝她们袭来，将她们四周云搅得粉碎。

　　那位却背着药蒌头也不回朝那个好像会吃人的缺口走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