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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赐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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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旨是晌午后到的。
前厅隐隐传来的骚动,像投入沁荷居静湖的石子,波纹尚未荡到账房,我已从算珠的脆响里,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凝滞。
“小姐!”阿笑推门进来,气息未匀,小脸绷得紧紧的,“宫里又来人了!这次是给二小姐……指婚左相绍大人。”
笔尖一顿,浓墨在“三月丝款”的账目上洇开一团乌云。
不过两月。大姐浠桐入宫为淑妃的仪仗仿佛还在门前石板路上碾出回声,另一道旨意,便又不偏不倚地落在了浠家。
商贾之家,何曾有过这样的“隆恩”?
指尖有些凉。我搁下笔,望向窗外满池初绽的菡萏。这是娘亲何若菡留下的沁荷居,爹爹说,唯有我守在这里,才不算辜负。可我知道,他让我守在这里,更多是因这地方偏僻,足够掩人耳目。
“爹爹……怎么说?”我问。
阿笑摇头:“老爷接了旨,脸色沉得很,只吩咐晚间设家宴。”
暮色四合时,我戴上那副特制的轻纱,随阿笑往前厅去。纱是极好的冰蚕丝所制,透气轻薄,却将我的面容遮得严严实实。十六年来,它已成我另一层皮肤。外人道是浠家三小姐幼年患病,面上留了可怖白斑,不得见人。起初我还会在无人时偷偷对镜,看那张并无瑕疵、甚至日益清丽的脸,困惑爹爹为何要编造这样的谎言。后来便惯了,面纱之下,反而安全。
厅内灯火通明,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沉闷。
大娘坐在爹爹左下首,强撑着笑意,眼角细纹却泄露了疲惫。二娘挨着她,眼眶微红,手里攥着帕子,不住地朝门口张望。小娘惯会看脸色,此刻也只安静坐着,眼神在各人脸上悄悄逡巡。
浠桐姐姐盛装而坐,宫装繁复,珠翠生辉,美得惊心动魄,只是那笑像画上去的,浮在唇边,未及眼底。大哥浠清陪在一旁,低声与她说着什么,眉头微锁。
我的到来,像一颗小石子,短暂地打破了凝滞的空气。目光纷纷投来,多是怜悯,或是一掠而过的忽视。我习惯了,径自走向浠嫣姐姐身边的空位。她是这屋里唯一让我感到些许暖意的人。
“纱儿。”她轻声唤我,拍了拍身旁的绣墩。指尖温柔,眼神里却有着与我相似的、淡淡的迷茫。
刚落座,爹爹便从门外大步进来。他身形依旧挺拔,只是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翳。目光扫过满堂儿女,最后,落在我脸上——确切说,是落在我遮面的轻纱上。
他走过来,带着一身微凉的夜露气息。粗糙的拇指抚过我的纱缘,动作看似与往常无数次一样,替我整理那根本不曾歪斜的面纱。但这一次,他的指尖停留了一瞬,微微的颤抖,透过薄纱传来。
“纱儿,”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这面纱,是你娘留给你护身的东西。任何时候,任何人面前,都不许摘。记住了吗?”
我的心猛地一坠。这话他常说,可从未在这样阖家齐聚、又有圣旨刚临门的时刻,如此郑重地重申。
“女儿记得。”我垂下眼。
他点点头,转身走向主位。背影在烛光下拉得很长,竟显出几分萧索。
家宴无声地开始。珍馐满桌,食不知味。
终是小娘按捺不住,堆起笑,举起酒杯:“老爷,嫣儿能得配左相,虽是皇命,可那绍相爷年纪轻轻便位极人臣,才名满天下,也是天大的福分哪!咱们浠家双喜临门,该高兴才是!”
“福分?”爹爹放下银箸,声响不大,却让所有人动作一顿。他目光如电,扫过小娘瞬间煞白的脸,又缓缓环视众人,“你们当真以为,这是福分?”
厅内鸦雀无声。
“浠桐入宫,是皇上要浠家的钱,安后宫的心。浠嫣嫁绍秋白,”他顿了一下,声音更沉,“是皇上要浠家的人,入前朝的局。一后一妃,柳、王两族鼎立,偏偏再拉我浠家一个商贾,去配权倾朝野的左相……这分明是要浠家,去做那根搅动风云的棍子,去做那枚过河的卒子!”
浠桐姐姐手中的汤匙“叮”一声轻响,落在碗沿。她美目圆睁,血色从脸上褪去。
浠嫣姐姐攥紧了帕子,指尖发白。
“今日御书房,皇上问我,”爹爹的目光,又一次似有若无地掠过我,“浠卿家中,可是还有一位待字闺中的千金?听闻……常年抱恙?”
我的呼吸窒住了。寒意顺着脊椎慢慢爬上来。
“我回说,小女纱儿,确有隐疾,面容有损,不堪入目,怕惊了圣驾。”爹爹的声音干涩,“皇上却笑了,说,‘无妨。改日,带进宫来,让太医瞧瞧。或许,朕的皇宫里,有能治她病的良药。’”
良药?什么良药?是能“治”好我的脸,还是能“治”掉浠家最后的顾忌?
二娘终于忍不住,低低啜泣起来。
爹爹烦躁地摆手:“哭什么!都给我记住,从今往后,谨言慎行,一步都不能错!尤其是纱儿——”他再次看向我,眼神里是我读不懂的沉重,“你的‘病’,永远都好不了。明白吗?”
我迎着他的目光,缓缓点头。面纱拂过脸颊,带来一丝虚幻的安慰。
那夜,我辗转难眠。推开账房的窗,月色凄清。铜镜蒙尘,映不出清晰轮廓。我抬手,指尖隔着薄纱,触碰自己的眉眼。
面纱之下,究竟是什么,让爹爹如此恐惧,让皇帝……如此好奇?
更深夜重时,我仿佛听到爹爹书房方向,传来压得极低的争执。夜风送来只言片语:
“……她越来越像若菡了……藏不住……”
“……那就必须送走!在皇帝起疑之前!”
“……再等等……京中局势未明……或许,那人能护住……”
对话模糊下去,被夜风吹散。
我靠在冰冷的窗棂上,慢慢环抱住自己。
原来,我不仅是爹爹手中一把算账的算盘,不仅是这深宅里一个面目模糊的影子。
我还是一个需要被“藏住”或“送走”的秘密。
一个连我自己,都尚未知晓全貌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