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物语·望乡》喵脸地仙

2、二 光

　　光亮透过眼皮，我眼前如罩了一层轻软的纱笼，红蒙蒙的一片。早晨的气温很是清凉，阳光略有暖融之意，似乎会祝愿所有在它照拂下的生命都能够活下去一样。我舒开手脚，可坐不起来，仰头一看，我头顶的树丫上赫然悬着一幅标语：禁止自杀。

　　想是那悬挂标语的人见我露宿于此，可无能救助，只好挂上标语供我看了警醒。木牌还在我的头顶，轻轻的颤动摇晃。咬住牙关，好容易才站立起来，扭头看去，马路对面闪现几个孩子的小小身影，他们在看着我，我记得昨天他们便是逗留在哪儿的，几个高矮不齐的孩子手拉着手，爬上了一堆之前可能是民居的焦木，七手八脚的掘出一片奇迹般完好的薄木片，他们好像在试图重建自己家的房子，那方倾折的薄木，莫非曾是那户人家装在房上的板垣？

　　我挪开步伐，离开了露宿的公园。

　　没有家可以回去，那段日子频频遭到轰炸，大火蔓延。因要设立防火区，以免波及市内紧要的地方，政\府下令在市区拆除民宅，我家的住宅被划在了区内。我转而去我之前工作的中学，我曾是一名中学教师。这学校位于市区的某个角落，也遭到了轰炸，只剩下茕茕孑立的墙根。

　　接着又是露宿了多日，我之前的同事御手洗君回来了，他与我一般有幸在大火中逃生，只并不曾离城避难，我二人此前不曾亲厚，可此情此景之下却如同几十年至交重逢一样，内心中起伏不宁。我与他相谈，才知轰炸以来，学校之前的同事大多散落或遇难，往日学生中也多有丧生者，种种教人痛心落泪之事更不消说。

　　我决定让学校开学，文部省也希望教育能够尽快恢复。学校不向学生收费，我的工作将是全无报酬的。其实我并不是出于萨埵王子舍身饲虎一般的无私，我只是个循规蹈矩的庸碌之人，这么做却是出于循规蹈矩的惯性，人称死心眼，教书是我的工作，只要我不死，今日又回到了上班的地方，那我便会忠实地继续工作，大哥故年常训诫的‘一生悬命’，我想正恰似如此吧。

　　我成了校长，筹建学校的事务千头万绪，更不用说这倾颓丧乱的时节。申请经费、制作教材这些事情是我去奔走，我唯一的同事便帮衬一些我无暇顾及的事情。其实按这糊涂的分工来论，我二人之间并不需如此严格的区分谁是校长、谁是□□，只因我年纪长于御手洗君，才成了上级。这并非微不足道的小节，至少明确这些事情对日本人来说十分重要，我们无论在身处何处、何时，若不分清楚一个上下级关系来，是绝没法明明白白的工作的。

　　那段日子十分艰苦，政府的拨款还未来到，学校的资金只凭我和御手洗君二人筹措，是断不可靠的。白天的授课可以在露天下解决，可是夜校的灯烛却是难题。这夜校也是不能不开的，高年级的学生们白天都要戮力工作支撑家里生计，再抽不出别个时间上课。以上这些虽然令我困窘不已，但也并非全不可为，苦的是此间世道越来越乱。我是永远都无可奈何的人，没有怒喝‘天地虽云广，独容我身难。日月虽云明，岂照我身边。①’的锐气，又不甘于无声吞咽这苦难，只能投入到身边唯一的可为之事中去。

　　注释：①取自一首和歌《贫穷问答歌》，作者山上忆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