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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星轨勾光(上) ...

  •   黄昏终将降落于诸神座前,被计都扼死的日月,堕入尘埃,与诸神冠上的繁花同朽,青春的生命从树上跌下,大地和海洋发出悲壮的哮吼。劫末的神明,脚下踏着群星幻化的圆轨,不惧地踩在那尖刺上,不倦地挥舞着长剑,在那黄昏,万千的生灵,追随着天降的幻火,不倦燃烧,那便是天地之间唯一的光华,是这神明肩膊之上,最光明的天衣。

      此时,有人踏着那血河的波涛,紫蓝色的雷雨就是这帝王的华盖,六道的共主,走向最后的战场,雷鸣的声音如同远古创世的心跳,狂暴的风雨,撕裂那不灭的劫火,神明们交击的长剑,幻做星轨之上勾勒的光。

      “他是最后一个封印。”随着阿修罗王收起幻火,陡然失去照明的斗室内,黑暗如那方才火中照映出的劫末永夜一般,仿佛亘古以来便是如此了。

      “您是这么理解的么?”玉色的女子,手持锡杖,指引参与演算的星球归于此刻应在之位,用晶石琢磨的星球模拟这浩劫中星轨的行迹,是绝无先例的演算,星见面上的轻纱微微颤动:“只能做到这些,我已穷尽运算的极限,竟仍有未名的晦暗,难以观照。”

      “九曜的意思是:你无法定论这些千头万绪?”

      “是。”

      “那便是随我怎么理解都可能对的意思么?”

      “诶?”九曜握着星杖的手蓦地顿住:“呃,或许是您的总结非常精辟……”好不容易想出一个靠的上的形容词。

      “随意吧……”

      九曜轻咳一声正色道:“此人的作用很复杂,同时也会是促成浩劫的力量……也没准。”

      “不是没准,这是必然。”阿修罗王的口气总有些介于凝重和轻忽之间的微妙感:“就一如守护神同时也是破坏狂一般,光与暗依存,很好理解。”

      “如此……”

      “按照圣言所说,此人将成为那个时代的天主,那么他必然会守卫自己的王朝,去赴那一场决战,这逻辑异常通顺。”

      “还有六星。”

      “找得到他们么?”

      “已有四位出世,您都见过的。”

      “不够强。”

      九曜叹了口气:“您标准太高。”

      “六颗伴生的暗星,作为力量的容器,强又能改变什么?陶瓶或是铜瓶,说白了还是同行。” 阿修罗王这纯属心理阴暗,自己是剑鞘说人家是瓶子,最后一号封印先生此时不知在哪打着喷嚏。

      “那您又是……?”九曜想听听某人还有什么高论。

      “传家宝……”扳着手指数:“骨灰坛、回忆录……什么的。”借尸还魂这种吓人玩意还是咽回去吧,吓唬女人不是英雄好汉。

      “传家活宝是不是要显灵造福,为小朋友们转寰一条生路?”

      “或许以情感作为封印可以奏效。”阿修罗王家族表示深有感触,光明城年年举行光音祭典。

      “北夜叉王是推动命运之轮的关键。”

      “可以通过安排,使封印们接近破坏神,托个关系走后门,或许可行。”

      “什么?”

      “六星是定局中的暗星,转寰的空间很小,不能硬拼啊。”阿修罗王脑中梳理着一张张相关者的面孔:“他们不但会别无选择地被命运牵系在破坏神的星阵中,我甚至担心六星到时候会在适当的时机死于别的什么事上,根本无需破坏神动手去取,力量就送上门了。”

      九曜俯下头去:“命运是无法违抗的。”

      “是啊。”阿修罗王露出忧愁的神情:“千古为难。”

      九曜隐约觉着不对:“何……何意?”

      “四位已出世的六星有三位是女孩子,真要在中间选王妃当破坏神的母亲吗?年龄差太多了,这样会显得很流氓的。”老男人也是有节操的:“虽然我的确喜欢年纪比我小的,就像旃陀罗……诶,九曜?”实际上阿修罗王觉得自己想出来这招很有创意。

      “呵呵……呵……”九曜捏着星杖,用那尾端的尖刺在地上狠狠地撵磨。

      阿修罗王赶紧把歪楼拗回来,女人都是不好得罪的:“说回来,九曜,今日是陛下寿辰,你不曾出场。”

      九曜微微颔首,姿态矜持而不失平易,如果她没有用星杖的尖端在地上划着幽怨的圈圈的话: “我不曾收到邀请,陛下心里也有数。”

      “这样……可陛下却于人前做出是你不肯与会的样子。”阿修罗王用手推着石台上的星球碌碌滚动:“自然,我是当场戳破了他的鬼话的,陛下的做法像坏心眼的小孩子啊。”

      “谢谢……”

      “所以我也被赶出来了,陛下说既然这是误会一场,就劳阿修罗王去把星见九曜请来吧,就这样。”

      九曜有些担忧:“十分抱歉。”

      “无妨,我当然是给自己找好台阶下了,况且我已经吃饱了。”是蹭饱的,不谢。

      “实际上……我依然不擅长应付这样的场合,而且又看不见……”

      气氛微微有些凝滞,阿修罗王低声叹道:“对不起……”

      九曜随即用星杖轻敲石台:“那替我想个翘班的坏点子吧,我以后有懒觉可以睡了。”

      “可以叫般罗若冒充你。”阿修罗王晃晃脑袋,眯着眼睛道:“我在来这里的路上就碰到她了,我给了她一条厚一些的面纱,这样她就不用一直眯着眼睛走路了。”

      “那丫头会要您请她吃大餐。”

      “倒没有,她看起来很乐意去。”庆典上帅哥很多。

      “您……今天一定很忙……”

      “今天各武神部族小朋友们比武,我跟龙王打了一场示范,还摸了很多小鬼头的头,然后陛下有找我和龙王去,讨论要升帝释天当东方武神将的事……陛下似乎很中意他,跟当年中意帝奥斯似的,这眼缘可真不一般。嘛,随他们去。”

      “那个人,您打算如何安排?最后一号先生。”九曜温柔地划着圈圈:“这个人前些日子来找过我,言谈之间好像有点知道什么了的感觉,我嘴笨不会说蒙混的话,幸好般罗若愿意冒充我。”九曜记得阿修罗王说过那人有点近视。

      “他怎么样了?”

      “脸很臭。”

      “九曜怎知?”

      “人全被他吓跑了,那人说有个王八蛋阴他,我弄不明白。”

      阿修罗王自知王八蛋是谁:“昨天也是这种状态,脾气够大的。”

      “又怎么了?”九曜拨了拨头发。

      “昨天我在善法堂走廊看到他跟东天王好像不对劲,像是闹别扭了,那么我自然要劝诫下属们和睦相处了。”然后阿修罗王又风马牛不相及地跟了一句:“刚好我的心情也不太好,九曜你知道的。”

      “你……”只有比较了解阿修罗王的人才能理解这其中的因果关系:“您……干什么了?”

      “当然是让他二人言归于好。刚好东方前段时间添乱不少,我就着重关照了他们。”

      “说具体内容。”

      “我让他们俩拉钩、送花、写保证书,然后熊抱一个。”东方将军的老婆孩子还在楼上看着呢。

      “……”

      “……”

      “抱了?”想象一下两个大老爷们捏着鼻子玩抱抱,好吧,人艰不拆。

      阿修罗王:“呃……算是吧。”

      “抱到谁了?”

      “我。”阿修罗王指着自己。

      按住嘴角眉角的抽搐,九曜依旧汗颜无语。

      “我怀疑他是不是……”阿修罗王开始思考。

      “什么?”

      “知道那事是我指使的了……”

      “您又干什么了?”

      “简单地说,我指使人在他生日那天跳窗扮鬼吓他去了,就是把圣言里有关他的部分拆分一段,颠颠倒倒再搀点假药……”

      锵!

      九曜双手着地摸索失手摔落的星杖,她还真的有些吃不准阿修罗王的思维:“你、你……我才想着那个人何处听来这只言片语。”她怀疑某人是不是一天不打坏主意就痒痒。

      “嗯,虽然不确定,不过这几日我还是躲着他一些,先说明,我并不是干了损事心虚了。”阿修罗赶着九曜桌上的星球转圈圈:“我只是预先做一个铺垫,此后我找他办事,就不用解释那么多了。”

      九曜摸回星杖,默然半晌,还是经不住叹一口气:“王您总是算无遗策,可莫要遗漏自身呐。”

      “我知道的,阿修罗一族的王以破军将星为宿命,九曜夜夜观星,可见破军星已现破耗之象?”

      九曜以无言作为默答。

      “九曜,我的幻力开始失控了。”

      星杖铮然颤鸣。

      “今日,我的幻力便在我不曾发动的情况下自动浮现,显现的景象便是,劫末之战。”

      九曜依旧不知所言。

      “事后我来此地,发动幻力照影,所见景象扑朔迷离,事物多变,我以幻力观照的结果从未如此不稳,唯一可以确定的,便是雷神作为最后封印之事。”

      “将星破耗……破军星今日光华渐盛,其分野有赤红浮影,若隐若现,看来此兆已……”九曜声音压抑:“莫非……”

      “九曜不该疑虑,破军本司战,主破耗,此星爆发,意义显而易见。”

      “我的疑虑……”九曜本想一笑:“我以为还有一段时日。”破军星光明耗尽之后,其原位将会留下一块无底的空洞,明星被暗星代替,六星在黑洞的牵引之下来到破军星野就位,直到六星终被吞没之时,一切都将终结。

      阿修罗王突然长身站起,借了九曜远观群星用的球镜,将光圈对准对应他自己的破军将星,球镜之心光明星辰:“九曜,如果我说我有办法留住破军将星一线光明,你可信?”

      九曜只觉悚然,观星者缜密笃定的思路被悍然惊扰:“你……说什么?”在以往多次的占星和论证之中,破军明星陨灭被暗星替代,皆为预设之必然条件,明星未灭的情况她从未设想过。

      “我说,毕竟那是我的命星,争取生机,改换宿命,我想这么做很正常吧?”目盲的九曜有时有常人不及的敏锐,她总觉得阿修罗王的口气总有些莫名的不正经感,虽然他不怎么会在字面上出口轻佻满嘴跑马,哦对了,仅仅是字面。

      “诶,九曜这是什么表情。”阿修罗王难过地叹气。

      ……

      “九曜。”

      九曜以面纱轻拭面上冷汗,她现在有着受不起惊吓的神经过敏感了,阿修罗王这个人肚子里的不靠谱物很可能比她看过的星星还多,她只得无奈地抽着嘴角干笑:“是。”

      “所谓的星宿……是无法更改的吗?”看来震撼性的东西折腾过了,现在某人打算归于平静,这不,语速也缓了下来,九曜也真心希望他别闹了。

      “是。”

      “任何人都不行吗?”

      “是”星见侧过头去,背过光,面纱下的脸便退去一层亮色。

      星辰即宿命,星辰的运行乃是循行宇宙演变的大道,以神之力,亦不能窥破,更无谓逆转了。

      “意欲逆转者,便可称作愚蠢吧。”

      尽管如此——

      少年的脚步和说话声,沙哑而清稚:“九曜!”黑发过腰的小少年睁大眼向室内张望。

      “九曜!”

      锡杖被拿在另一个人手里,那人以单手拿着,在白衣的姑娘面前虚划下一面扇形,拦住她的去路。帝释天倒提着锡杖,背靠着石柱,转过头来:“九曜,我是本月十日那天去找过你的帝释天,问一些问题,但你给我的答案却令我更加疑惑,是我的礼不够重么?”帝释天心下里咕咕:小样可别不识货,一箱南海异香,一箱夜光明珠,还糊弄我是吧,让你吃了我多少就长多少痘痘。

      白裙的姑娘赶忙把头扭去一边,再眯着眼睛转回来,调出忧郁而清冷的姐姐音:“将军之惑,源自……呃,无明……”眼睛缝缝里看见拦路的男人已然面带恼意,不妙也。

      “般罗若,你是般罗若。”

      “呃……”

      “我听说星见九曜有一个游手好闲的妹妹。”

      “诶?”般罗若面颊微热,嘴角发抽,这个形容词是闹哪样?

      “那天是你为我占卜,是么?”

      般罗若只得招供,心里暗戳阿修罗王:你不是说他近视吗?

      “不错,我的视力确实差强人意,但这个世上,达到目的的手段有很多种,只要我想。”帝释天踱步到姑娘另一侧:“这么说,你也会占星了?”

      般罗若像是惭愧的孩子,耷拉着脑袋:“我与姐姐研读同样的典籍,但我没有姐姐的力量。”

      “你为什么要冒充?”锡杖伸过来,挑起少女的下巴:“抬头说话。”

      “呃……有些访客,所问刁钻……亦或所求奢侈,欲壑难填,实则福报将尽,为星命不允,我等却不好直说……此时便需要……”般罗若睁起一只眼睛瞄帝释天一眼:“敷衍应付……”

      “所求奢侈,星命不允……”

      “姐姐老实,耐不住逼问……阿修罗王又忙,不能来解围……她就只好蹲在地上揪着裙子哭,这样。”

      “有个人渣找人跳大神吓我,但对方所言,我总感觉似有其理,但又弄不清究竟是什么,我看你那天为我占卜,言谈之中似乎颇为知情。”

      般罗若险些没当场哭成花猫,冤枉哪!我不过是顺着您的口风瞎编而已呀!您上哪听的段子,您找那人渣赔去呀!

      下颌横着的锡杖又往前紧逼:“那就说说你知道的东西,可以吗?”

      般罗若可怜巴巴的眨眼睛:“不知道……我全都不知道……呜……”

      “真不知道?那你说说,是谁指使你出来蒙混?是你姐姐?”帝释天收回锡杖,却还不肯放行。

      般罗若这下是明白了,今天不招供点料子出来是别想走了,来个栽赃嫁祸好了,先脱身再说。嗯……说谁呢,肯定不能引到姐姐身上,这个男的来算账就惨了,他会把观星神宫都拆掉的……呃,找个这家伙惹不起的人……不行,万一又惹新祸上身,谁知道帝释天会不会去找麻烦,他连阿修罗王都惹……咦?咦咦咦咦咦!阿修罗王!!

      蔫菜似的般罗若一下子来了精神,阿修罗王是熟人……熟人是拿来欺负的!而且不会有后果……

      而且这个老男人……提到阿修罗王,般罗若来了一股无名气,一下子脸颊就鼓了起来。

      成天胡扯各种自己要结婚了的淡,或许是为了应付别人,可自家那不长记性的姐姐,是听说一次哭一次……

      帝释天看着小姑娘表情数变,先前还像棵蔫菜叶子似的,左右晃脑,这里叹叹那里哀哀,不知怎地一下子就眉飞色舞,一转眼又如气鼓了的球,一双蜂蜜色的眼珠子骨碌碌飞转,看的他突然很想笑。

      然后他真的笑了,刻薄冷峻的唇锋化作弯弧,与长发同色的睫毛垂下,半盖笑眼。般罗若七手八脚地紧捂住面纱,脑袋上丝丝缕缕冒起傻气。

      般罗若突然扯起嗓子:阿修罗王!!

      因为过于兴奋,她的声音中气十足,声震楼宇。帝释天条件反射地转身,然而此时却无人幽幽冒出。

      “你说什么?”

      “是阿修罗王。”般罗若按着胸口平复心跳,嘴里信口嫁祸,虽然她并不知道她这祸虽然上错了花轿,却是嫁对了郎:“是阿修罗王要我糊弄将军你的,他说他睡不着,你也做噩梦去吧,这样。”以阿修罗王那种丰厚的案底家风,虱子多了不怕痒,即使帝释天真打上门赔青春损失费,或许这老男人还会因为数不清自己干过的损事,而承认了呢?

      帝释天扭着脸,挑起眉毛:“睡不着?”老子裤子都脱了,尼玛就为这个?

      般罗若摸着脑袋,看着帝释天似乎带着烦躁和恼火地踱步,来来去去地乱转,一下子又劈手拦下一个刚刚推开重门出来的女人,娇艳火辣的女人,她的红衣和黑发被粗鲁地揪住,帝释天揪着她华服的质料,恶狠狠地逼问来历,他说他一提鼻子就知道她这身纱丽的反面一定是狮子暗纹。说到狮子暗纹,般罗若心内咯噔,因为与阿修罗王颇有过从的姐姐之故,观星神宫曾收到过设摩婆啻王宫赠送的狮子玩偶,始知除却非天和火莲,阿修罗王族还有一面鲜为人知的族徽,狮子,乃是源自第一代王毗摩质多曾被称作狮子王的往事。

      若不是惑于此女姿色,般罗若简直错觉帝释天似乎在捉一个小偷而非在调戏一个美女,这是逃跑的好机会,游手好闲且胸无大物的星见之妹斜了一眼那女人,狠狠一跺脚……

      “站住。”

      般罗若懊丧地回头,帝释天甩手赶了那女人走,另一手把星杖向着般罗若抛来:“看来你不仅游手好闲,还丢三落四。”这支星杖是他在宴会结束后捡到的。

      慌乱地接住星杖,般罗若把面纱兜头捂住,眯着眼睛跑路,从帝释天的角度看去,这飞跑的身段……相当七手八脚。

      “九曜,阿修罗王,再见!”小小的少年,一脸梦幻地从神宫中走出,正与飞奔而至的般罗若撞个满怀,夜叉族的长子依旧一脸梦幻地抬头:“九曜……”

      般罗若豪气干云地掀起面纱,九曜般罗若别无二致的面貌已经超过了少年脖子上那块疙瘩的运算能力,小鬼依然一脸梦幻:“九曜……”

      此后,般罗若一向不谛于以最坏的可能推测耶摩的智商,直到那继承了王位的夜叉王庶子,登上那早已改换了姓氏的善见城,在那孤傲如雪峰狂雷的暴君身边见到侍坐一侧的蒙面女巫,仍旧一脸梦幻地轻呼:“九曜……”

      阴郁的女巫仍旧如当年那般猛的掀起面纱,满脸狰狞与疮痍,模仿着魔族吐信的德行:“嘶——”

      “姐姐!”般罗若推门而入:“刚刚那个小鬼怎么回事?不是刚在这儿见过你了,为什么出门几步路看到我,还叫我九曜。”

      微笑着答话的却是今日的访客:“此子目光凝定,灵气天然,如木如石,怀中的智慧就如郁郁桑榆,葱荣繁华,日后大有可为!”

      坐于石桌对面的九曜,却连声太息,扼腕不已状。

      般罗若按着突突跳动的额角青筋:“阿、阿修罗王,说人话。”堂堂一位神族王子,居然要跟石头木头比灵气,跟桑木榆木比智慧,阿修罗王的话其实都该反着听!

      “好吧。”阿修罗王指着自己的头;“这孩子,这里有点呆呆的。”

      九曜长叹:“唉……”这是至关重要的北夜叉星啊,北夜叉星啊摔!!

      阿修罗王却超然地乐观:“至少这孩子的眼睛可真好看。”

      九曜这回也和般罗若一样按起青筋来了:“至少我很担心这孩子的未来啊!”

      阿修罗王掀开宫中重帘:“连般罗若都玩够了,看来是很晚了,九曜,请问我今夜可否留宿观星神宫。”

      九曜猛然抬头,略呈秀逗状,般罗若暗叫不好,阿修罗王一直赖在观星神宫,帝释天要真来算账,二人一对口供,她不得穿帮了嘛。

      姐妹俩各怀心事地咕哝:“为什么?”

      “九曜,失控的幻力严重影响了我的睡眠质量。”

      般罗若猫在一边,心说让你乱用幻力看人八卦,长了针眼当然不好睡啦。

      阿修罗王抱着透明的球球,软语道:“我写给镇魂书的城主令被淋上臭鸡蛋拍回来了,已经第二次了,第一次被悉跋罗伽什说写得像菜单,实际上我的确拿菜单蒙混了,这一次她说太猎奇,说要给我当着全军念一遍我的大作,探讨一下臭鸡蛋烂番茄的大丰收……总之,她要收拾我……”

      “您……写什么了?”连悉跋罗伽什那么猎奇的人都说猎奇,看来阿修罗王可能真的没写什么好东西。

      “收留我吧,九曜。”阿修罗王把手里抱暖的球球塞给九曜。

      九曜抱着暖乎乎的球镜,又是点头又是摇头地秀逗,般罗若见状便爬在姐姐耳边悄语一句,九曜一听便一头趴向石台呜呜啜泣:“可您要结婚了!!呜!”

      “唉,谢谢你,九曜。”

      般罗若望着阿修罗王耷拉着耳朵离去的背影怪笑不已:“姐姐,老男人嘛,有什么好?”

      九曜狠狠一戳妹妹的肚子:“去你的!”然后继续趴回去抹泪。”

      “你看,损人一个,满肚子坏水,老不正经的怪蜀黍、大吃狂魔无底饭桶,还拐带小呆萌,表面上禁欲实际上很流氓,他改名叫阿损罗王好了,相信他的鬼话连年都会过错的。”

      九曜抬起头来,满面委屈,般罗若发现自家姐姐特别好逗,转转眼珠又道:“他老来看你占星,实际上是想看你的裙底春光。”占星的时候裙子会飘起来。

      九曜红着脸笑了,伸手去取星杖,却发现有一只套在顶端的圆环,不知何时掉了下来,却遍寻不见缺损,就那样没缘故地脱落下来,就如那脱了钩的宿命,渐行渐远。九曜摸索着捡起镀金的锡环,捂在手间,勉强露出的笑意瞬而落寞,如她这一生的主调,终而落寞。

      “舍不得他?”般罗若突然夺去那锡环:“留不住的,去跟住他!”

      九曜只听到妹妹的裙角在地上拂过一片,向着宫门之外飞去。

      “阿修罗王!”捷足的姑娘追了上来:“姐姐说,这个给您,她会保护您!”般罗若献宝般挥着锡环。

      “啊,谢谢。”阿修罗王有些惊奇。

      “手。”

      般罗若一面腹诽那只比她都粗不过三分的手腕:这尼玛是男人?一面顺顺畅畅地将锡环套上去,暗自担心会不会掉:“对了,姐姐说破军将星近日有些不对,王要保重呀。”

      “不用担心,破军将星……并非只照映我一人。”

      般罗若感到自己,不,即使是参透了星轨命理的姐姐,用一生也望不穿这双眸之中的浩渺晨星。

      阿修罗王自己也不知道他突然起意想要留宿观星神宫究竟出于什么心境,正如般罗若的总结一般,阿修罗王的鬼话是不能全信的,他并非对圣言所述之事全无动摇和恐惧,只是这彷徨和妥协绝不能示之于女人,九曜是惯于忧愁和绝望的,而他是将整个帝国挽于手臂之上的阿修罗王。事实上,每当他带着千军万马凯旋归于这善见城下,在赤红的旌旗之下仰望这巍峨帝都之时,他几乎被无来由的无力感败于剑下,这便是挽在他手臂之上的双城么,当它们倾颓而下时,他或许不能挽救其万一。

      光音铸造的光明城,他不敢回到那儿去,那不断化作风沙的家,何止是一个悉跋罗伽什等着收拾他,无论如何也逃不出的光音之城,纷扬的光明砂模糊了视线使他的心力几乎耗竭,非天终于在亿万年的缠斗和等待中,与光音刻下的封印一起耗尽了力量。孔雀和九曜惊异于他得知圣言的沉着,他已无力惊异和挣扎,可怖的圣言就如那位母神温柔的低语,告诉这代代传下的灵魂:彷徨和苦等终有了尽头,他终将在寂灭的永夜中安详而眠。

      幻力再一次失去控制,漫天的星空仿佛点在阿修罗王脚下的灯,仿佛可以用手去触摸,但他知道这是自己的幻火所照,他早已是不再白日做梦的老男人了,自然是不会真去摸摸看了。破军的光芒在眼前开绽如红莲,它在星空中留下一块永远都不可能被弥补的伤痕,六颗暗星坠入其中,劫火将浩瀚的星河全部点燃,众生寂灭,只余残花和劫灰。转瞬这天地又初开,亿万年的雷雨瓢泼,紫蓝色的雷云聚散,侍奉着六道的共主,善见城的霸主以剑犁过天宇和幽冥,以手将星辰捻灭……

      天帝的银发招展如垂天之翼,他在万丈城巅转过脸来,倨傲孤绝的一笑,倾倒这巍峨光明的城。

      幻象在幻力平复之后如潮汐般退去,只有一身莹白、身姿如电的至尊在劫末的烈火中留驻不去,他的面容化作真实,活生生地站在石阶上,总是微皱着眉头的男人,近视也无损他视线的锋利。

      阿修罗王望见那眼中折射了无数微光的铁蓝色,却在不得其解的情况下开始瞎猜,莫非这个冷酷的孤儿至今记恨着杀死了生父的男人,虽平生未见其父,却仍想报仇……

      哦,你恨我呀?

      有多恨?

      帝释天盯住独自出现的阿修罗王不语,他有太多想要说的,却完全不得其头绪。

      虽然对方不言不语,但阿修罗王已暗自确定那损事大约败露,也罢也罢,没打算瞒住多久……诶?为什么搞那种事?总不能直接跑到你楼下叫嚣:‘你爸就是爷我杀的,带种的找爷报仇来呀’这种话吧?阿修罗王是有气质的老男人,不干那种没文化的事。

      帝释天不动声色地勘测‘敌情’,眼中铁蓝的刀光愈加锋利,眉头却不协调地画出名为忧愁的线路,偷偷泄露一丝如杨柳般的秀丽,这是多么不协调啊!不知是夜色已深还是别故,这位总是迎着朝阳的战神,在今夜背过光去,他金色的战甲如迟暮而温柔的夕阳,变得可以被接近和触摸。这让帝释天萌生探究的意图,但莫名的瑟缩仍在困扰,对啊,就如阿修罗王不总是自信和强硬,帝释天也并非全天候的恣肆和张狂,他薄薄的脸皮经不起那样恶劣的戏弄,一旦面对对方就变得脆薄柔软的心,无法面对疏离和漠视,实际上他潜意识里有点怕阿修罗王,一百年前阿修罗王曾问过他有没有前身作为金刚杵的记忆,可他怎能实说?那梦魇中金色眼睛的青年,那铁铸的手腕凶狠地扼住他的喉咙,雪亮的战刀高举在头顶……被血刺痛的视线勉力望去,一缕缕血线与黑色额发低垂下来,勾画出唇角到脖颈的线条,欲望便被轻而易举的拨动,全副灵魂都战栗颤抖……好吧,把噩梦当春梦做的男人的确比较奇葩,他承认总行了吧?曾斩断金刚杵的男人,吾必取之。

      混蛋!若是阿修罗王还不长记性,耍流氓有瘾,还要他抱点破柱子臭男人什么的,他就冲上去趁四下无人把老男人的衣服撕成拖把以做报复……嗯,这领口哪里容易受力?啊不不不……不能轻举妄动,待我试探一个先,嚯嚯嚯……

      “您要回去了么?阿修罗王,一个人不带护卫,或许有哪儿会藏着不法之徒呢!”帝释天一出口就后悔地头皮发炸,莫名其妙的拙劣的开场白,别说是阵脚大乱,这是连脑袋都找不着了。

      阿修罗王莫名其妙地上下扫视,不法之徒,不就是你么?不打自招也不用这么诚恳吧?括弧笑。幻象中反复出现的惨烈决战又使他笑不出来,好吧,这也不是怪笑的场合,被难事困扰的阿修罗王,心情很糟糕的说,一瞬间阿修罗王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他想怪笑着跟面前这个将来要杀掉自己的宿敌说:什么?你问我要去哪?真是困扰啊,有只母老虎等着修理我,我不敢回家,又被九曜赶出来了,现在没地方去了,我跟你走好不好?

      一肚子坏水的第二人格被道貌岸然地压制,啊,打住打住打住!老不正经也要有个下限!说正事,正事!

      “帝释天,你相信命运不可改变么?”

      “为了我想要的东西。”深埋在记忆最初的幻象与初九夜里语焉不详的断章飞速串联、交错,宿命的牌面在金刚杵化身的天神面前一张张展开,溃散、拼合,最终归于平静清澈的银湖,他仿佛毕生都在等待这个问题:“为了我想要的东西,连星辰的位置我也要它改变!”

      冲开胸臆的畅快,使得笑意来不及被掩盖,星河的流向正如多次的预料,在轨道上各就其位,守护和对抗的决心也大大超乎了预料,原来如此么?正因为题目太难,所以才要作弊,不是么?淤塞的忧郁转眼通途,他发觉所谓宿命竟是兜转的圆,划着螺旋的轨迹前进,他的心结豁然而解,只有开阔和坦然,就如同四百四十七年前,曾是祭司的将军,佩着名剑的白虎,在浩荡天风中,向着阿修罗族的王子,粲然一笑。

      原来这完满之圆,是以剑联结的么?

      阿修罗王发现帝释天的意义或许不止‘最后一号封印’那么简单,便顺其话锋接题:“你愿意帮助我,改变星辰的轨道么?”

      阿修罗王目不转睛地盯着帝释天的神情,不曾漏过他的迟疑、迷惑与清明的坚决,他突然觉得此人着实有趣。

      帝释天的声音却带上了难以名状的些微压抑:“帮你的话,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么?”

      “你想要什么?”阿修罗王轻声问道,实际上他些微有些得逞的轻松感,只是面上为了应景,也绷得很严肃的样子,因为帝释天看上去有些紧张。信息不对称果然是万能的优势,未来将成为天帝的男人,所得为何,不过招手而来,此刻阿修罗王大可大方允了,谁叫帝释天包邮送把柄上门呢?另一方面,阿修罗王也着实好奇,何物可驱策雷神如此决绝?

      指尖触抚那鬓发时的触感真实到虚幻,这一刻连时间流动的声音都寂然如灭,只有那平静而单调的表述被说出来:“你。”

      分明是简单的音节,平直而略微发颤的尾音,为何回荡不已?并庄重如誓言?如能灌入灵魂一般的震撼!

      笑不出来了,得逞的轻松感叛逃到另一人的胸怀中,预想中的尴尬场景并没有出现,帝释天敢于反盯着阿修罗王错愕难解的目光,他感觉自己不过是取走本属于他的东西,简单的逻辑,最准确的表达,伸手就能触及的距离,去他的星命不允!

      原本堵心堵肺的悖乱心绪被缠成球一举踢给阿修罗王,他不得不低下头,他需要一个暂时没有帝释天的视野,即使阿修罗王是从不低头的,不,此后便不是了。逻辑飞快地对撞对接,顺便恼火地吐槽一把这人果然够狠,要早给香音弓查出白毛有同性恋记录,自己是绝不会闲到半夜与之搭话的,旋即意识到这种马后炮的思路是于事无益的,努力把满脑子乱飘的‘不是吧’甩出云霄,清净下来的脑子认识到,特么的白毛就是同性恋,并且这就是预料之外的变数,对于自己,若还想要把握住脱钩脱轨的棋局,那就必须……

      既然决意作弊,那么便要有自己也随之卷入的觉悟吧,不是么?

      “如果,真的能够改变命运的话……”

      低垂的漆黑发尾随着走动,在帝释天的左耳边刮过一缕风,另一人修长的手指沿着铁甲的尖刺滑入他的虎口,收紧,握住,这一系列动作并不体现操作者的技巧,而在于停顿和流畅之间,无言的迟疑和邀请,几乎要穿过身体将心跳都揪紧,套着银铁战甲的手立刻反握回去,下了狠劲的重手,捏住了白袖之下,一只镀金的锡环,在那手腕上轻晃,默默地勾勒一缕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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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八章·星轨勾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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