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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 第三十七章·荒火暗延(四) 忙乱半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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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时阿修罗王领着帝释天披着鬼皮从驻地官府出来,一路上吓哭了几个守夜的侍女,好在没人认出他俩来,阿修罗王极其缺德地用幻力把影子抹掉了。
两人到了昨夜阿修罗王逮住帝释天的高楼下:“再仔细看看。”阿修罗王后退几步,帝释天清清楚楚地前面路上看到阿修罗王的影像,他望着自己默默无言的样子。
“其实是一个镜子,阿修罗王拉着帝释天的手摸那块水晶面,善见城几乎一半的镜子都是我祖父装的,因为陛下自小是个路痴,经常在深宫里迷路,我祖父就到处装镜子。”
帝释天一时间没绕过回路来:“什么?”那不是更分不清哪是哪了?
“对啊,我祖父就最喜欢看小时候的陛下因为找不到路急得直哭的样子。”
帝释天上上下下地看着阿修罗王直撇嘴,心说阿修罗王他一家门都是些什么遗传?
帝释天记得这是第二次由阿修罗王领着通过幻象城门,阿修罗王趁着天色将帝释天领进第一次与之过夜的寝宫中补完了半天觉。
设摩婆啻的宫官见帝释天无端出没于此,自然十分讶异,阿修罗王亲自出面解释才捋清楚,不然光凭着帝释天那种有话不知道好好说的讨打揍性,他还不定撒出什么野来。阿修罗王这么久观察下来,发现帝释天的个性实际上极其内向,表达方式非常成问题。
阿修罗王着人去将住在善见城的阿布德耶和毗流驮迦一并请来到光明城一日游,原本是阿修罗王带着帝释天为他讲解光明城诸般景观,从优钵罗山窟上建立的阿修罗城,中心是设摩婆啻王宫——祭庙二联体,从此中心分层降落,外围乃称七栏循,王宫外第一栏循是婆利支名门居处,第二栏循是其他三名门分属的领地,剩下的五道栏循居住着各个民系的阿修罗人民,每一层据说都风俗殊异,来自异界的阿修罗族不纳入天界居民的户籍,自然也无所谓种姓,外界关于阿修罗王归属刹帝利的说法其实是从其军事民族属性派生出的误解,阿修罗人内部也不存在种姓,阿修罗族实际上是根据母系先祖标记划分民系,从天界引入的婚俗仅仅普及到第二栏循,底下五层仍然不同程度地保留遗风。
阿修罗王先是亲自带着帝释天沿着连同七层栏循的总梯走了一遍,从最高的设摩婆啻到六七两栏循交界处,总梯相当于光明城的脊梁,横径宽大,可容许两支标准大营排成军阵并排通过,余裕的空间还能塞点仪仗什么的,横着站上两百个人都不会挤。总梯两边就是镶嵌着水晶窗格的城壁,一眼望去碧水泱泱暗星浮沉,帝释天一抬头看见头顶上的旋梯底座上似乎泛着画成某种图形的暗光,越往下沿路的石柱造型就越是怪诞,异形兽类的骨殖化作总梯的支架,即便在光明城沙化进入再难代偿的情况下,仍然牢牢守护着古城历尽风霜的轴心。
走到此处时去接阿布德耶和毗流驮迦的人已经追过来了,回头一看来人,好嘛,也是认识的。
“湿吉。”阿修罗王对来人招了招手,帝释天倒是一百多年没见过她了,看样子好像又圆了一点,怪不得最近帝释天只要一说婆雅稚被老婆坐扁,后者保准马上炸起来。
阿修罗王拽着湿吉溜到边上鬼鬼祟祟地叨咕了一通就匆匆告了辞,留下湿吉毗难陀给帝释天一行当向导。
阿修罗王一路飞到上一层楼台边,忽然回过头对帝释天比了一段手语:她在第七循。
帝释天并不太当回事,也就泛泛地跟着湿吉毗难陀下到最底层第七循去,看着阿布德耶一路上似乎跟湿吉毗难陀更亲热一些,以前总是心无旁骛地跟在帝释天背后,这次总爱不着痕迹地绕到湿吉毗难陀左臂边。帝释天看了直撇嘴,连毗流驮迦都在掉下巴,阿布德耶平时冷淡地要死,没想到恋母倾向这么明显,看见个□□大点的就黏过去。
第七循居住的主要是一支尚黑衣的民系,湿吉毗难陀见客人久行未歇,便带着他们敲开了一座极古旧的连街大宅,开门的人伸出一颗红毛脑袋,这也是个熟人:“梨多尼牟?”
“怎么是你!”梨多尼牟摸着脑袋看湿吉毗难陀,后者说是王带进来的,好歹给点水喝。
梨多尼牟颠颠地跑到后堂去了,帝释天三个人就在前面大圆厅坐下,厅堂也是极古旧的,青碧色的幽光从暗色的水晶壁外透进来,帝释天坐了一会又站起来,走来走去地看,大厅正中后是一座大石龛,两旁的斜柱上雕着风格粗狂的母牛图腾,牛身胸膛部位做成火盆,各自揣一捧血色火焰,即使是阿修罗族平民常见的红火焰,不同民系也有细微差别,梨多尼牟出身的钵哩尸旎①民系的象征焰色就是血红地火。
帝释天站得远远地,由着阿布德耶、毗流驮迦围在石龛面前左看右看,湿吉毗难陀走进龛中弯着腰整理龛顶圆拱坠下的两条魂幡,魂幡上用古阿修罗道的象形字符书写着什么,两人自然要问是什么。
“这是梨多尼牟家族的勋表。”
帝释天偶然扭过头看了看,闪烁之间在那魂幡上闻及压抑悲怆的幽冥咒言,自然令外人感觉不太舒服。
“吾为大地母……众岳从吾令。”梨多尼牟的影子忽然出现在魂幡的阴影下面,湿吉毗难陀怔了怔,不知从何处听见一声苍凉叹息,石龛前的九层铜灯烛光复明。
整个石龛全属一体,嶙峋的裸石泛着冰冷残忍的暗光,神像是用最原始的石斧凿刻出来的,冰冷、粗劣、疯狂,阿布德耶和毗流驮迦都忍不住往后退开,坚硬的岩石中矗立者一位牛面母神,她身躯支离扭曲,客人费力地从杂乱的刻痕中分辨她的肢体,她似乎是一尊以战死者形象出现的威灵,梨多尼牟单手举起沉重的九重燃灯照亮她倾折的脖颈。
“钵哩尸旎是镇守光明城山脉的世系,这是我们的祖灵,钵哩尸旎是牛面的女神,她从大地中诞生并在同时死去,阿修罗族的神力遗传的完整储藏库是由女人携带的,所以我们家族的女性名字中都带有‘钵哩’这一词根。”
梨多尼牟将燃灯举到女神被砍断的兽颅上,用馥郁的香烟熏她岩石化作的长发,整座雕像全部是裸石原色,只有女神的长发红如血染。
“哦,对了,我们家族号称阿修罗军中的夜叉族,战功赫赫却混死在中层。”毗流驮迦扭头一看梨多尼牟的不善脸色,就猜出来这话十有八九从帝释天的破嘴里出来的。
帝释天竟能大脸不惭地接过梨多尼牟的水狂喝,喝完了才发现他用来装水的器皿是一段铜铸的水管,湿吉毗难陀也不知这是哪来的。
“哦,我家水管坏了,后面一团糟,我找不到杯子。”
“多久了?”
“回来就坏了,老帕在修。”
“这么多天?”湿吉毗难陀晃着手里临时被改造成杯子的老爷水管:“你就拿着个喝水?”
“没有,我用桶喝~”这人也好意思嚷嚷出来。
梨多尼牟一听后方传来通水的声音,马上乐得蹦跶起来,窜到后院里大喊老帕万岁,湿吉毗难陀开了大厅后门进去看情况,里面有另外一个人断断续续地说梨多尼牟居然什么都不会修,他家什么玩意都是坏的,梨多尼牟不服气地说这么多天他也没有偷闲,那些坏掉的水管都被他雕成了萝卜。
湿吉毗难陀出来就领着三人告辞了,据大厅里听见的情况大概是梨多尼牟见清水滚滚复来,人来疯就犯了,居然在院子里现接了一个喷泉欢腾地洗起澡来,他那条狗也在里头起哄。
帝释天走在去往总梯的路上仔细观察了第七栏循的布局,阿修罗族全民编入军籍,每十户守一亭,三亭一条街,每一条街道的首位都是瞭望楼,楼下作为武库,帝释天远远扫了一眼,联系一路走来粗略估算过的人头,第七栏循居民的动员总量就心中有数了。
钵哩尸旎民系出身的军人均擅使极沉重的兵器……一个念头忽然闪了一下,伫立于山岩中的红发和梨多尼牟挥舞重剑的影子一直淡淡地漂浮在他的意识中,脚步磕碰的一瞬他恍然看见长眠在山脉中的大母神缓缓仰起脸来,回过神来时他发现自己站在第六栏循边缘的水晶壁前,光亮的镜壁上倒映着阴骘峥嵘的男儿脸容,没有红发、没有倾折支离的断首威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