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第二十七章·九城旧年（二） ...
-
三界城的宁静是沁透人心的，而又是大气端素的，这种大气不像电环那样用赫赫的军威凸显气势，三界城是自然而然的，有种浸在心里的古老和恒久之感，阿修罗王牵着马缰，久久地揣摩着帝释天的话：无情无性、无生无灭者恒在又不在。
又想起年幼时曾由父王带着在善见城地宫见过的金刚杵，再看看如今活生生的一个帝释天，一眼之缘，不想世事迁延的奇异，帝释天当年所说竟是点透了他自己的来历。
“您又在看我。”帝释天抬了抬下巴，迎着风拨弄额发。
“好看。”阿修罗王露出一个经典的眯眼笑。
“您想去看那棵树？”
“这是自然。”
“三界城亦取汇集智慧之意，我围绕古树修建宫室，用以存放书籍和供养学士。”一开始护世者草创时对外宣称的就是白衣学会林居修行，说是幌子，实际上帝释天还真将功夫做到了家，这般规模的学院，虽限于边城物产，不若内地繁华，却自成一股拙朴的学风。
“当然了，毕陀罗逊位后，他一手创建的学馆也归了诃尔珈涅，从此只教她那套侮辱智商的神学。”帝释天远远地望着那宫楼之上的树冠：“不过，那里依然还有值得您前往一观的地方。”
“走吧。”
轻松地弄到两件学者所穿的白袍，帝释天将惹眼的白发用头巾扎起，再用兜帽遮掩。两人将马拴在店家的马厩中，步行登城，三界城大学馆的宫殿群位于全城最高处，围墙内外密植橄榄树，当下时节入秋，枝头已结了硕果，外城的榨油工坊也是一片忙碌。
学馆师生众多，不可能都相识相熟，两人只需私刻两面木牌就混入大门，当先便是高大的女神铜雕，精妙的雕工将诃尔珈涅的面庞身形雕画地纤毫毕现，当然还更比本人多添上了几分美丽。雕像未着戎装，而是一身裙袍，并不似常见的女装一般上衣下裙凸显身材，而是宽博叠缀的布裙，飘带绕过肩头用扣针固定垂在身后，衬托女神修长有力的手臂，诃尔珈涅外形虽看似柔弱少女，实则结实矫健，这尊雕像比例高大，雕像上的肌肉显得更明显，她手中握着节杖，杖足触地，橄榄枝从地下发轫而起，缠绕而上，仿佛眷恋一般伏在她的手腕上，她另一手中捧着典籍，铜雕的书上又做出一个灯台造型，上面燃着星火。
“若你当年未败，伫立在此的是否就是你的英姿？”阿修罗王一看帝释天神色，琢磨着问道。
帝释天却没有依题作答：“是她从城外折来第一颗橄榄树苗。”
“嗯，我记得，你那个时候正扮老头呢，是不是该摆一个老气横秋的架子摸小女孩的头呢？”
帝释天回头看了阿修罗王一眼，继续道：“我当时在宫殿中摩刻碑文，她从外面跑来……是一颗野生的橄榄树苗，我将它随手插在地下，就在这尊雕像的脚下。”
阿修罗王盯着帝释天的侧脸看了又看，最终默然。
三界城大学馆也分内中外三层，除却大门开进来的一条大道以及正殿，两侧属于人员住宿的生活区域，中层是授课场地，或为宫室或为露天，还有的是地宫水脉，最大的一块开辟出来作为演武场。原先帝释天在的时候护世者名分不正，尚且藏着掖着，不敢明着开学授兵法，诃尔珈涅上台后全面松绑，新开的兵学会一跃而成最大的学派，而后经多年蓬勃发展，原先帝释天留下的场地无法容纳，兵学会又独立出去到第四城龙鼓城另起炉灶，三界城的原址作为旧校区，这里才清净下来。
即便多年阔别，帝释天照样对自己的作品了如指掌，即便这么多年以来，许多地方的格局已非原貌，帝释天依然能在重楼屋宇中间找准方位，穿过中区，到达一座城楼面前，城楼自是高华巍峨，中轴对称，伸出两翼，移行为两条长廊，廊壁上有着不同题材的浮雕，长廊延展到末端，又如山峦再起，左为钟楼，右为尖碑，碑上刻着咒文，看来此处便是三界城结界的一处节点。
到这里已经是闲人免进的重地了，藏书宫殿的大门紧锁，阿修罗王站在钟楼下百无聊赖地等帝释天鼓捣那把大锁，原本这种程度的闭门羹拦不住他们的，阿修罗王原提议干脆上房翻墙，飞檐走壁什么的最帅了，结果帝释天却给否了，随手取材，弄了些撬棍万能锁啥的，把阿修罗王派到边上放风。
那门锁自然还有机关，好在还是当年的原版没怎么改，反正改了也可强拆，都是两便的事儿，宫门只开启一条仅限一人侧身溜过的缝缝，帝释天自然先哧溜进去，从缝缝里伸出一只手冲着阿修罗王勾了勾。
“就开了这么一狗洞？”阿修罗王撇撇嘴。
帝释天解释的冠冕堂皇：“哎呀，等下好恢复嘛，虽然爷爱来就来怕丫们甚鸟，不过正是闯不如偷啊。”
“哦～”阿修罗王不疑有他，正钻着呢，帝释天扯起嘴露出坏笑，手里握着把手，就要关门，中间卡着一个人当然是关不上的。
阿修罗王倒是自知处境，态度软了下来，可怜巴巴地瞧着帝释天，活像一只被老鼠夹逮了个正着的耗子：“放我过去呀～吱～”
帝释天没想到这人真敢自黑，还能喜感爆表，一时忍不住就笑了，笑了就松劲，差点被这只大老鼠夺门溜掉。
阿修罗王一看逃不掉，马上又投降，看来是一只相当识时务的耗子。
帝释天劈手夺过对方下巴，摁着对上嘴猛堵一气，快快地亲够了完事，将人拽入，一脚锁门。
里头是青石筑造的正殿，因现下正好有重云蔽日，外边天色不亮，殿内自然昏暗，帝释天真的拿出一副头儿的调调吩咐阿修罗王掌灯。
“这里也是你的遗迹了？”阿修罗王将手展开，一簇纯金火花，权当是灯了。
帝释天回头蹬了一眼，老子还没遗呢，死鬼。
阿修罗王当然不生气了，逗还来不及，当然是尾巴似的跟住，帝释天沿着正中的砖道走到正对大门的石壁前，阿修罗王见那壁上尽是刻字，并不是精雕的手法，看其刀刻走势更像是作者兴之所至一气呵成之作，再细看那文字，并不是现今所用的天城体。
“王一定认得这些。”
阿修罗王轻声道：“悉昙体①，远古之前的达刹王朝所用。”
“是了。“
“这些是你刻的？“
“是。“
帝释天往前走了一步，却望着满壁石刻不动。
“你不想摸摸？“阿修罗王轻轻地笑了，用指尖刮过某一句结尾的字锋。
“建城时，在地下起出不少古建筑的碎片，我将有字有画的都收起来，把上面的内容誊刻在这里，原件存在地下宫。”
“……”阿修罗王默默地望着满壁字迹，他当然都认识这些，达刹是天神光音的故国，而阿修罗道的文字就是光音所制，除了这些共通的渊源，他还有历代记忆。
“原先我忙着政务，又是建城又是跑地方，根本不怎么过问诃尔珈涅，说实话那时也是打心眼里将她看做傀儡，从来不曾设想过以后还有除此以外的交集。”
阿修罗王转过来背靠石壁，侧弯过腰探头瞧帝释天的脸，道是奇了怪了，你俩除了利用还有别的咯？
帝释天斜眼一看阿修罗王那副前排搬板凳看神剧的德行，撇撇嘴继续放送：“她自那日挖了橄榄枝回来后，就常常到这里找我，我一开始只管刻字，她叽叽喳喳，后来她开始试着翻译这些东西。”
“然后你就渐渐跟她说话了？”阿修罗王用两手比划出一只鸭子嘴。
帝释天不置可否地表示默认此答案：“她老问我很多东西，一开始是有的没的的无聊事儿，渐渐地问些局势军务。”
“你就手把手教她了？“
“别说的我这么和谐。“帝释天拂袖而去：“回想起来，她一开始接近我就是有目的的！”
阿修罗王将手往袖里一缩就灭了火，跟在后面摇了摇头：再怎么有目的还不是你愿意挨的，你一个手握实权的摄政长老，有的是大事业要做，没事做也可以吃喝玩乐去，犯得着在这里一篇一篇地刻字？明摆着约了人老地方见，你嘴硬不承认也架不住人家顺竿爬，何况对方还是诃尔珈涅。
出了藏书宫殿，开门后竟没有开阔庭院，当面就是一堵墙，才想得原先在殿中看结构，明明采光设计十分不错，里头却昏暗过头，原来是这堵高墙做的怪：“诃尔珈涅搞得？什么意思？”
“还能有谁？我吗？”
阿修罗王猜大约是诃尔珈涅想要抹杀什么，又回头看了看帝释天脸色，因为青石墙的缘故，投在他脸上也有了一两分铁青。
撬了半天的门过来了还是得翻墙，阿修罗王抽出伞绳挂上铁爪，搓了搓老胳膊老腿，说话间就窜上墙头，站在上面勾手：“来呀来呀？”还非常作死地把挂着铁爪的伞绳垂下来在帝释天的鼻子前面晃荡，什么意思啊！
帝释天端一个不动声色，先如法上了墙，不学阿修罗王托大，敢站在上面玩平衡，而是老老实实放低重心，坐下：“您走两步~”
阿修罗王真的稳稳地走了两圈高空一字步，走到帝释天面前五六步时停下。
帝释天转了转眼珠：“您把钩子抛过来，我就上钩。”
上钩的是阿修罗王，帝释天劈手夺过钩子，狠狠一拽就放手，坐等阿修罗王的好戏，谁知阿修罗王失去平衡也不慌，反倒孤注一掷冲上来，一脑袋扑进帝释天怀里，两个一起往地下摔。
一声巨响，帝释天气得眼前一黑，估计也是摔的。
阿修罗王还坐在帝释天肚子上装糊涂：“这地真软。”
帝释天幽幽地睁开眼睛：“真的软？”
“唉呀！”阿修罗王估计是学了兔子了，一个蹦跶就逃远了。
“给我站住！”帝释天开始咆哮。
“谁站住谁傻！”
等帝释天追到古树下面时阿修罗王早没影了，追了半截，帝释天又突然没了兴致，绕着树干踱步，又不知在想什么了，古树的主干依然挺拔，木质苍翠如故，但以手触之却是满手冰凉。
“哎，帝释，这棵树结桃子了！”
帝释天闻言下意识仰头，并不见阿修罗王，一转身，一只铁钩飘悠悠地挂了下来，顺着伞绳果然见到正主。阿修罗王坐在树杈上操纵着伞绳，趁着帝释天一个不注意，啪嗒一声挂住他的腰带，帝释天一仰头就看到一张快乐的笑脸，以为自己见到了三百多岁的阿修罗王。
帝释天沿老路三两下便上了树，就坐在阿修罗王对面的树杈子上，从腰上取下铁爪抛了回去，阿修罗王也玩够了这花样，收回袖中不提，又说：“帝释，你看这里有个树洞，你以前是不是常常对着它说秘密？”
“这个，您问问树洞就知道了。”
阿修罗王真的爬下去，对着树洞问道：“树洞兄偷偷告诉我，帝释天是不是喜欢诃尔珈涅？”
帝释天正坐在上面喝水，一听这个，当即喷出老远，还浇花似的撒了阿修罗王一头。
“阿修罗王，您口味真重，诃尔珈涅？”帝释天看着阿修罗王掏出手巾擦脸，大摇其头道：“得了吧，我喜欢您也不会喜欢她。”
阿修罗王莫名其妙的歪着头思索这重点在前一个喜欢还是后一个喜欢上面。帝释天又在上面数落人：“您以为所有人都跟您一样好五短身材的小女孩？”
啧啧，就是就是，小女孩既贫乳又没有妈妈一样的小肚子，当然不是你帝释天的菜了，阿修罗王原想如此驳嘴，又想到帝释天还没有把以前的料料吐干净，这么打草惊蛇，把他气疯了他就真成死鸭子了。
“那五短身材的小女孩究竟怎么你了，让你这样不喜欢？”
“她骗我。”
“骗你什么了？”财还是色？
帝释天皱起眉头思索了很久，终于一字一句地说：“您听过她唱歌么？”
“什么？”在一个音痴面前提这个，他会有谱才怪。
帝释天的眉头皱的更紧了：“她看了我的脸。”
又是什么呀？阿修罗王更懵了，你的脸是金脸呀？看了就少块肉了？
“她在这树上唱歌，声音传到宫殿里，我出来找，她的声音很好听，您知道么？以前和迦陵频伽学的，还没当上王妃的迦陵频伽曾经到诃尔珈涅母亲那里避难，曾经做过她的家庭教师。”
“我不知道。”音痴分不清好听与难听的差别，这种事别上他跟前表现，你就算唱出莲花来，阿修罗王也当你是吃多了藕。
“她从树那边爬过来，走到我背后，摘掉了我的头盔。”
这么一说阿修罗王就搞明白发生什么了，当年帝释天是假扮迦楼罗族长老出任护世者的毕陀罗的，为了掩盖少年面孔才戴上的头盔。
“你一定愣了一下……”阿修罗王依照帝释天话里的描述从跨到帝释天背后的树枝上，然后将脸搁在对方肩头，轻声吹气。
“是的。”
“那个时候你的脸一定很白，对不对？”面具一戴就是三十一年，就是块炭也得捂白了。
“闭嘴。”
“当她向你发动六道圣律阵时，你也是这样愣了一下，和她第一次揭开你的面具时一模一样，对吗？
阿修罗王侧过头在帝释天脸上啵了一嘴就跑了，爬上高处的树杈才停下，他在笑，少年一般的笑容，纯金眼中却有着千万年岁月的深沉：“我会去问她的。“
帝释天踩住一条枝桠，绕到阿修罗王那边，隔着树干瞧着对方：“她手里那支矛，原先是我的。”
“你那个时候……也是个小孩子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