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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五章·狮子獠牙(上) ...

  •   这一天帝释天睡至日上三竿才起,阿修罗王早已翻出昨夜被帝释天藏起的衣物收拾铺盖走人了,帝释天甚至模糊地记得某人端详着自己半辈子都改不掉的胎儿睡姿,发出叹息般的轻笑声。开门之后脚步所及险些碰翻某物,低头一看那地面上摆放之物是成套的碗碟,盛放着早间的饮食。

      虽然很想脑补阿修罗王贤惠,不过某人确实是会吃不会做的饭桶属性,原料匮乏的话这脑便无从补起,只能退而咕哝一句:知道派饭过来,算你有良心!

      帕娑罗衍与罗骞驮昨夜领命,今晨便出征而去,琉璃埵已不见两人人影。

      阿修罗王把帝释天的编写的宣传纲要拿到会议上,众将都夸赞称善,照章编写材料和执行策略的任务被派下去了,阿修罗王亦毫不吝惜对首功之人的表彰,夸得帝释天脸上大大地有光。

      第一步的宣传教育自然从扣押于眼皮底下护世者败兵中间入手,阐明诃尔珈涅身世,与七人战阵真相,将护世者起兵定位于叛变做乱,以毗流驮迦的例证现身说法,用简显易懂的方法揭露护世者军团培养战士输送炮灰的不正当手段。另一方面借此次外城护世者军官组织精兵渗透琉璃埵内宫的事件,大面积审讯逮捕相关人员,强力拔除护世者军团的基层思想控制单位。同时招降纳叛,鼓励告密,并不是消极坐等投降者主动靠拢,而是积极派遣大批人员,通过接管护世者营地的伙食补给,与其底层杂兵接触约谈,争取其中动摇为难的个体。

      霹雳手印与菩萨低眉,两厢并行之下收效甚彰,已有一批普通兵员和低位长官秘密投诚,愿向阿修罗军方面反映护世者军团的基层动向,这比争取护世者之中既得利益较多的反水军官要简单而富有价值得多。运用早先布入护世者军团的暗线,配合行动,进一步将这部分人调派到适宜的位置。比如知会数名混的不高不低的小军官将某几个兵掺到别的队伍,换到一名据说很死硬的家伙身边同宿监视等等等等,诸如此类的零敲碎打,难以察觉和防范,将护世者军团的基层渗透成筛子。

      十日之后帝释天听德利陀阿布德耶来报:阿修罗王离开琉璃埵内宫前往宫羯毗苏多诃与梨多尼牟在外与南天王军协防的战线驻地,据说是有关六道圣律阵的探讨。

      帝释天知道历代阿修罗王记忆广博浩瀚,翻遍古书不见线索的秘辛,能在阿修罗王记忆中挖出什么样的头绪都不奇怪。思即如此,帝释天窜回住所简单收拾,便欲启程追去蹭一杯情报。

      在出宫路上转过某处暗角,帝释天突然停下来,粗暴地揪出一个人,刚才闻及异常响动,本能地单手扶刀,要是这家伙一时间做了什么令人误解的举动,帝释天刀下不开玩笑的。因为此处并非毗流驮迦可以被允许过来的地方,在这时发现他躲开监视单身出现于此,基本上可以被判定为逃跑了。

      “你不老实待着在这里干什么?”帝释天回想起这货刚才缩在角落的蠢样,当即给他一脚,以免挨得太近粘上鼻涕。

      “我……”毗流驮迦跪下:“将军,让我跟您走吧!”

      帝释天想了想,当即明白过来:“哦,你莫非担心阿修罗军的高手看不住你么?”。毗流驮迦这些日子充当阿修罗军策反护世者的急先锋,出头露面,现在帝释天与阿修罗王都暂离琉璃埵,他自然会惧怕狠毒的旧主再起杀心,这几日他看见密提罗情状,兔死狐悲,足以勾起他对‘同命’的余悸。

      “……”毗流驮迦仍然伏地跪拜,无言以对。他惧怕的就是‘阿修罗军的高手’,这座琉璃埵并不只有阿修罗军在镇守,还有相当的南天王军,他在作为阿吒婆拘作战时与南天王军结下血仇,阿修罗王与帝释天离城不知归期,他独自留下,起什么变化都无可指望,如今最安全的办法就是跟紧帝释天了,希望自己对于这位大人还有价值。

      帝释天也望着他思考利害,日前他已向阿修罗王讨要此人,不允。阿吒婆拘时期的一揽子烂账哪有这么轻易销去?到底曾是护世者军团的头号闯将,不时什么抬抬手就装进瓢里舀走的小皮皮虾,阿修罗王也是要向自己麾下与南天王军的战死者交代的。

      “我……无处可去,不跟着将军……”毗流驮迦多日压抑的悲凉无可抑制地漫漫逆流而出,将整副心灵浸透:“我怕我总忍不住想她,忍不住想回到她身边。”

      帝释天的背影滞了一下,转过身飞快地劈手扬鞭,给那家伙照脸来了一鞭,毗流驮迦看到邪恶恐怖的神情刻在他脸上,背着光的飞挑双目利光森森,如择人而噬的白虎一般,毗流驮迦额上又被马鞭的握柄猛砸了一下,倒在地上,被帝释天以脚踏着,只看见他依然严正美丽的面容,却冰冷地能够遮去一切暖热的阳光:“你还敢?!我打断你的腿知道不?”

      毗流驮迦倒不是以此要挟,他也没这个资本,只是心中先前对于诃尔珈涅眷念太过沉重,使得他此时悲怆伤心,难以忍受。

      “长老……”

      帝释天已经一百六十九年不曾听到这个古怪的称呼了。

      从来路走来一名少年,青发布衣,步履虽然不慢,却略显颠簸,似乎是有陈旧的腿疾在身,他来到二人跟前下拜。

      “是你带他找到我的?”帝释天问此人。

      石青色头发的少年抬头望了望帝释天,恭敬答道:“我是来寻找。”

      帝释天将一袋子水壶食品等杂物丢给自己的布衣随从:“去,多收拾点东西,人多带得多。”

      毗流驮迦又挨了一大脚:“看什么看?要跟就快点,还要我等?真想跟他一样吗?”说着指给丫看德利陀阿布德耶跛行着的瘸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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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连城中的第一城便是叫做无瑕的转轮,阎浮提林海中的城市,伊娑那的瑰宝,如九颗星联缀的剑,伊娑那的宫城便位于无瑕城的最高处,九座连城的地基以巨大的转轮相连属,九城依照年历缓缓转动排列,在战时化阵抵御魔族,安时用以适应神魔边界数变的气候。

      碧瞳的罗骞驮伏在城外道路旁的密林中,帕娑罗衍坐在不远的树下啃咬一棵木薯,此时正轮到他休息。

      “来了!”罗骞驮悄声疾呼,帕娑罗衍来不及再吃,便将最后一块生薯囫囵塞进嘴里,飞快前来罗骞驮身边的草垛,他们的视线所及,无瑕城的大道之上一队青年战士,一律白衣白马,队伍中央以拖车载着严密包裹的货物,看样子是在押送这些东西。

      帕娑罗衍取来筒镜对准拖车上的货物探查:“外表与寻常无异。”

      “原本按计划我们今日已然完成任务,应该回撤了,但这是临时得到的情报,今夜有大批黄金运抵,明日入城。”罗骞驮向帕娑罗衍要来望镜:“他们掩饰地很好,外表几乎无法看出里面所谓何物,但我是罗骞驮,他们不是。”

      “跟上我!”罗骞驮命令自己的队伍,秘密跟上车队。

      车队行至护世者军团设立在城外的馆驿,将押送的货物存入库房,管理驿站的官员将他们带入小楼,分配了房间。

      罗骞驮把那座馆驿指给帕娑罗衍看:“你看,他们是三人住一间,这样的配置在内地的官营驿站算不上什么,但九连城毕竟是边城,条件不如内地,他们受到的待遇不免太好了,我上次来的时候见到过这座馆驿,一个房间挤十二个人。”

      帕娑罗衍:“但他们,并未清除旁人。”他看到馆驿之中还有其他各色打扮的住户,按道理说押送黄金这么要紧的东西,这座馆驿就该列为专用,不该再让其他闲杂人等入住了。

      “障眼之法!”罗骞驮微微眯起碧色的眼睛,艳丽的眉锋挑起一道冷峭的弧线:“你仔细看看,这些闲杂住客所带的货物相对于他们的人数未免太少了,一般商队这么送东西岂不亏死?我看他们实际上是护世者的精兵所扮,板车里的是他们的武器。”

      罗骞驮与帕娑罗衍打入九连城潜行作战已有十日,护世者各处地方损伤惨重,这些障眼法就是做给可能跟踪潜伏在附近的阿修罗军或其眼线看的。

      “不过我还有一样狐疑的。”罗骞驮转过身不再看那边:“我们与南天王军联合控制了整个南瞻部洲,特别是阎浮提这里是被我们重兵包围的,这么一大车的黄金他们是怎么运进来的?”

      “帕娑罗衍,你说会不会根本没什么黄金,这是他们诱我们出动的陷阱?又不像,不过多小心一些没有坏处。”

      帕娑罗衍原本侧坐在草地上静静地听罗骞驮分析入微,突然间他目光一闪,推了推罗骞驮:“迦楼罗族!”

      “什么?”罗骞驮一时不得要领。

      帕娑罗衍一指馆驿背靠的山林,有白鸟在其中翩翩而飞,罗骞驮心下一动,拿出望镜观察:“原来如此!”

      飞鸟习性多不近人,无瑕城居民密集,这种地方怎会有鸟类群居,馆驿内的厨师正在后院宰杀禽类烹食,这些鸟儿竟一派安然不曾惧怕,看其品种又并不是食腐类的。再仔细看,这些白鸟虽散开分布,一举一动竟颇有秩序纪律的感觉,似乎在守卫着什么东西似的。

      迦楼罗族尚白尚蓝,那队人亦是皆穿白衣,一色白马。下得马来,行走如风步态飘逸,便是因为迦楼罗族人骨骼柔韧,中空轻灵之故。

      “这些人是迦楼罗族,从空中送的货物!”

      “也太多了。”帕娑罗衍淡淡道。

      “是的,我们在封锁地面的时候也有注意天空,如果他们整队飞天,或者出动巨鸟运送东西,就会被地面发觉。除非是他们是零敲碎打,一次只飞一个人,带着一箱黄金,快速掠过天空,飞入护世者军团的势力范围便落地,慢慢地攒出一大车,从地面上运送至无瑕城。”

      “够麻烦。”

      “确实啊,无所不用其极了。他们一路上白巾裹头,令伴生鸟保持一定距离藏于密林,这功夫到家!”迦楼罗族中白发者众,旁人若见如此大队出现的白发人士,马上就会想到迦楼罗族,因此这些人从不曾脱帽。

      “是陛下?”

      罗骞驮重重一捶帕娑罗衍肩头:“还能有谁啊?迦楼罗族吗?他们哪来这种胆子?而且我清楚迦楼罗族的财政情况,天空城虽然不穷,但大部分的钱都要周转,拿不出这么多的。全天界就陛下有如此手笔,并且动机充分了。”

      “九连城的货币与内地殊异,是用建造林主宫的青砖切薄片特别印制的,名叫青瓦。按价与黄金互兑,原先诃尔迦涅没造反,加上伊娑那的崇拜,九连城民众用青瓦用得好好的,除了去内地贸易,没有多少人换黄金,如今护世者军团自作死,换来大兵压境,民众恐慌之下,出现挤兑,阎浮提金矿贫瘠,不足以应付,所以向陛下求援吧。”

      帕娑罗衍点点头:“要劫么?”

      “当然要,我们十天来,杀那么多敌兵,烧那么多物资,但只要还有稳定的群众在,诃尔珈涅向信徒招一招手,马上就填上了,既然我来了,我碰上了,还要留到什么时候做呢?”

      帕娑罗衍从背囊中取出地图,在两人间摊开,突然又道:“此时不晚,他们……怎不入城?”既然这么要紧的东西,应该最怕夜长梦多,趁现在不晚,一口气入得城去,将黄金入库,岂不稳妥。为何非要在城外宿一夜,徒曾变数?

      “你真当迦楼罗族跟护世者军团真是死党吗?”罗骞驮冷笑一声:“诃尔珈涅野心勃勃,不甘心只做迦楼罗族的打手,故在其地位稳固之后对迦楼罗族在九连城之中的代言势力多有排挤,并积极向外寻找靠山登天,勾结上了陛下,但迦楼罗族这边也不便于撕破脸,该留也得留着,看一看七人阵里那个万年老二伐卢纳便是。”

      “迦楼罗族目前态度摇摆,只是受命于天帝陛下运东西,你是护世者的人放心让迦楼罗族的人运黄金到他们的金库去么?”

      “不会。”帕娑罗衍又想了想:“那怎不自己运?”

      “再看他们那边!”罗骞驮将望镜塞给帕娑罗衍,叫他去看馆驿里的住屋。

      “吵起来了?”帕娑罗衍皱起眉头,在镜中见到馆驿内其他住客不断往押送队伍住的房间里串门,喝几口水的功夫便灰头土脑地出来,然后再换一拨子人进去。

      “再想想,若你是押送队,一点点地给他们送东西,一趟趟担心受怕地飞,东西到了就想一脚踢开,你干不?”

      帕娑罗衍望了望罗骞驮,缓缓道:“若是命令,没问题。”

      罗骞驮捂着额头:“那是迦楼罗族啊!跟他们打过交道没?简直难以形容那个脾气啊!护世者非但不是上级,原来还是他们的小弟,如今还指着他们运来的黄金续命,小鸟们还不把所有的看家脾气都拿出来?”

      帕娑罗衍将队员们召集过来:“是个机会。”

      罗骞驮清点了一番众人,为了轻装,原本带来的食物是早已告磬了,现在他们是靠就地采集为食,但大家精神仍好,两位将领将带伤的人分出来,派以接应任务,其余人分别站到自己所属部队的首领身后,帕娑罗衍向来言简意赅:“需要分队行动。”

      “帕娑罗衍去劫黄金,而我要再入无瑕城。”此言一出,香音弓的人纷纷相觑,昨夜他们才从城内潜出。

      “他们经过我们一通闷棍,已经高度警觉,这么重要的东西被劫,必然快速反应,起兵来追,带着这些东西,我们不可能悄无声息地走。”碧瞳的将军环视众人:“我要做的,就是拖慢他们的反应时间,再令内应配合,使他们的指挥错乱,护世者军团在阎浮提外部下战线,与我军对峙,本来就有各路的缁重在向前线补给,到时候我们扮成补给队伍,趁乱一混!”

      “你,多带些人。”帕娑罗衍沉声道。

      “不必,只要拿捏精准,将各个节点上的关键人物清除掉,兵找不着将,将找不着兵,不就瘫了?依我估计,杀七十余人差不多。”罗骞驮以手在地图上划着路线,他的手指细长洁白,可见铸银的明光:“倒是你,弄得好像你这里轻松似得,五十多个迦楼罗族,你得应付空袭的。”

      帕娑罗衍抬起视线,一字一句道:“在地上,他们,什么也不是。”他身后的战士都握紧了弓。

      “好!”罗骞驮笑容朗朗,命令道:“将暗杀名单列出来,我们要出发了,帕娑罗衍,我们在第四城汇合!”

      银色的指尖点在地图上的中左方位,此时已入夜了。

      ——
      宫羯毗苏多诃与梨多尼牟望着帝释天追着阿修罗王的背影走出大帐,两人未免感到有些莫名。宫羯毗苏多诃领命查找提及六道圣律阵的古籍,以估算此阵的力量上限,阿修罗王此来,便是以历代记忆与宫羯的查阅结果对证,但对位到先王那代,阿修罗王突然打断话题,起身离去。

      帝释天啪嗒啪嗒地跟上来,跟个小尾巴似得,一点也不知道注意影响。

      “怎么突然停了?”看那宫羯和梨多人手一副被抛弃的样子。

      “因为话题结束了。”阿修罗王快步回到自己帐中,左手一挑布帘扬起,铺在尾随其后的帝释天头上。

      “不是还有一位先王嘛?而且他曾接触过六道圣律的曲子,有着跟您相反的高敏乐感,真的是父子吗?抱养的吧?”

      阿修罗王一脸阴森:“帝释天,嘴欠真的会遗传,别以为我是吓你。”

      “请您尽情吓我!”帝释天扭扭腰。

      阿修罗王一看这个苗头,赶紧掰回歪楼,帝释天若是扭腰,基本是要开屏的前奏:“我父王是一位很……特立独行的人。”

      帝释天脑中浮起一百年前见过的那只到处乱飘的死鬼,果然跟现任王天差地别。

      阿修罗王背对着帝释天,站在厚实的毡布垂帘前面,用手指在帘上一下下划着,神态有些矛盾的孩子气:“他始终保有名字,一生爱玩,飞扬跳脱,永如少年,他被诗人称为永驻光明城的青春,青春是真,永驻是假,他去时,便当真倾城相随,一夕老去。”

      “知道吗?继承了历代记忆之后,因为累世的意念堆积,或多或少地将扭转继承人的性格,我父王全然不受影响,一如少年时善饮,这是我做不到的。”阿修罗乃是不饮酒神。

      “我以为他是不变的,实际上是又不是,若是不曾老去,便只有死才能陨灭,所以他至死不见白头。”

      “他与我们太不一样……”

      帝释天嚼了几遍才懂得这个‘我们’是指历代在光明城巅持剑高据狮子宝座的王。帐中灯火猝然灭去,帝释天感到有飘然的袖裾拂面,阿修罗王不知何时握住他的手肘,从背后拥住他,帝释天听得见那温凉气息:“我没有他的记忆!怎么都想不起来,我甚至在怀疑他是否存在过!。”

      “我怀疑他是飞过光明城上空的神鸟,他是巨翼投下的影子,或者是这光音之城倦眠之时一个短暂怪诞的梦境,连光明城这样高明的囚笼都困不住,一丝一毫的痕迹……”

      “他不属于我们!”历代的古魂齐声叹惋。

      “他当然知道六道圣律,这是我自己记得的,当然那时还未有这名字,诃尔珈涅之前掌握它的是一位乾达婆族的王仙,是我父王的知己,在我三百岁那一年的光音祭典上,他随王仙的琴声起舞,传说中的坦达尔瓦。”

      “舞王?”帝释天问道,应该是六道圣律的舞王一章。

      “这个我不太懂,他的交游庞杂广泛,贩夫走卒、奇人高士,皆可坦然相识……而我,并不太懂他的志趣。”

      “那舞蹈是怎么样的?”帝释天将手绕过去,握住阿修罗王的手背。

      “我已忘记王仙的长相,只记得一张空弦的琴。”

      “空弦?”

      “对,没有可见可知的丝弦,父王在祭庙前朱砂所绘的火圈中起舞,我母后也来了,父王挥舞三叉戟与黑色的弓,用三百般手姿,演宇宙亿万般相,他说极苦是极乐,疯狂而炽烈。”在黑暗中,阿修罗王如是说,帝释天见到金色的法相在舞者身后展开。

      “是如此往事的话,那与估计六道圣律阵的威力并无干系咯?”

      “傻,你以为我说这么多是跟你缅怀一个骚包老爹?”阿修罗王将惆怅感怀的气氛戳个粉碎,松开帝释天,回手打了个响指,满帐灯火复燃。

      “我可没说他是骚包,您自己辱及先人,自掘祖坟,推给我也没用。”帝释天惊觉有些被涮,立马反唇相讥。

      “你说我父王是做什么的?”

      “阿修罗王?”

      “既然我父王通晓六道圣律,那他为何不将它吸纳进我们阿修罗族的军阵中呢?为什么不潜心研究,或者传给我?”

      “看不上眼?视之为玩物?”是啊,谁还能不信阿修罗王的眼光呢?

      “前些日子诃尔珈涅指使手下放出谣言,说:六道圣律之阵能够操控大片战场,使我们以及南天王军上下忧虑了好一阵,虽有你以及毗流驮迦的供述以及一系列资料,仍然不够深入根本。”

      “喂,我那哪是供述?我那是情报支援!”搞得什么啦,太伤自尊了!

      “而且,你说毗流驮迦在醒来时一度不认得你,而他当年是亲手打落你的面具和法衣……”

      帝释天不满地拍桌:“说得好像我被这种货色扒了一样,我那是主动爆衫,我秀出一条龙让那些个逼们见识一下什么叫男人!在气势上就先压一头!”
      而且很快就着阿布德耶弄了件新的套上了。

      阿修罗王抬起眼看了这货一眼继续说道:“应该是诃尔珈涅对他的记忆动过手脚,就连与之对过阵的帕娑罗衍他们也有一些奇怪的表现,所以证词是有偏差的。”

      帝释天的嘴就越撅越高了。

      有某一片刻阿修罗王曾猜想也曾与诃尔珈涅大战过的帝释天当年是否也有过奇怪的后遗症,不过这个并非他现在应该关注的重点:“父王虽匆忙而逝,不曾留下有关六道圣律的只言片语,却给出了至关重要的提示:六道圣律之阵威力不大,甚至原本并非战阵,也并非能够创立战阵的好平台,诃尔珈涅虽然有其才华,却已经走入偏门死路,止于此耳。”

      六道圣律之阵虽然乍看玄妙,实际上缺乏深化变幻的潜力,控制范围局限,只能用来突击围攻,以多欺少,作为斩首策略的绝招,即便杀死增长天,也是趁了人家亲情之隙,算不得什么大巧大工,实际上还是一个战场适应力糟糕的鸡肋货,杂七杂八的小动作小功能倒是很多。

      帝释天想了想:“这几天诃尔珈涅在加紧排演三十二甲。”

      阿修罗王半合双目:“六道圣律阵的扩展能力并非无限……那么我掐指一算,三十二甲必然不成。”

      帝释天往阿修罗王桌上一坐,托着腮帮看后者,某人相当解风情地向他伸出纤美的小手:“你退下吧,给你安排的营房在那边,直走右拐就到了,你的随从已经在为你收拾布置了。”

      帝释天一副丢了骨头的精神面貌,可爱地都不知道遮掩一下,他干脆扬袖布雨打灭满帐灯焰,跳过去在阿修罗王腿上狠狠一坐,充分发挥‘我坐上了就是我的’此种精神,稳稳当当地赖了下来。

      “唉……”阿修罗王揉了揉帝释天的白毛,劝说道:“营房不比别处的。”

      “知道了。”帝释天坐在阿修罗王腿上晃了晃,后者一时没想到他突然又明了理。

      “哎呀。”阿修罗王一下下以手为梳给帝释天顺毛,一面闲扯,转移注意力:“听说你上午威胁人说要打断他腿?”

      “您?”帝释天眉毛一跳,他溜出琉璃埵时一点小插曲,这么快就被报给阿修罗王了,这明摆着就是监视嘛,嗯哪……阿修罗王偷看他了耶……爽呆了~

      “你要那个毗流驮迦,也不是不可以,只是我一时还得做些姿态,没那么容易给,你多磨几次,我到时候判个活罪给他,你就领走吧。”

      帝释天把鼻子伸到阿修罗王耳垂上蹭来蹭去:“磨?”

      阿修罗王扶住帝释天的腰,示意他要坐就得老实坐:“唉,你可够凶哪,那个叫什么阿布德耶的我一百年前看到过他,他似乎很小就瘸了,该不会也是你打的?”

      “凭什么是我?”帝释天扭过头来。

      “不是你?”

      “为什么觉得是我?他没惹我,又那么小,打不来,我也没打过他。”

      “哦?”阿修罗王在帝释天腰上摸来摸去:“不忍心?”

      帝释天有点炸了:“哪有?小鬼一个,小胳膊小腿的,动来动去,棍子都瞄不准,我从小眼神不大好有什么办法?”

      “只要你想,总打得着的~”阿修罗王开始逗他。

      “我有那么无聊么?不高兴的话杀掉就好了,当年我也没多大诶,第一回见到他他就瘸了,大概是在龙族的时候打的,或者他生来就这样。”

      “你可真是个是个好孩子~”阿修罗王像个父亲似得夸奖坐在腿上的儿子。

      “切——”帝释天大作嗤之以鼻状,他是从生来就未跟什么‘好’字搭过什么边的,当然不吃这套啦。蓝莹莹的目珠在黑夜中翻来翻去打着白眼,像两颗弹动的星球,可爱地令人想吃,某个吃货当场便想到做到了,在帝释天的右眼上稳稳地吃了一口。

      帝释天本能地将右眼眯起来,阿修罗王暖湿的嘴唇在眼线上描过,小心伺弄着那一排银白色的睫毛。帝释天微微扭开脖子,眼睛有点酸酸的。

      “我走了!”一等阿修罗王松口,好孩子帝释天立即站了起来,拍拍衣角,捂着湿乎乎的眼睛溜走了。

      阿修罗王回头望了望翻动的门帘,懒懒地叹了一声,站起来找了蜡烛,将灭去的灯盏一一亲手点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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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率领南方军与阿修罗军二者联军在此驻守的主将是先前派驻南瞻部洲近十五年的宮羯毗苏多诃,他在阿修罗军中的阵位序列处于左翼,但涉及这类精细的案头工作,统帅中军的梨多尼牟倒来给他打起了下手。

      梨多尼牟掀开帐门,远远地看见阿修罗王帐中灯光尽灭:“宫羯,王都睡了,你也休息吧。”

      “不了,我正好看到一些有趣的细节,王的记忆少一段,我们这里更要精进。”

      “但阵地上的事也是要顾的嘛,你又不是管档案的文官,这种事情叫迷企伯奢他家那位研究就行。”

      宫羯侧过脸,空出手将米白色的鬓角别起来:“什么叫他家那位?他俩本来就是一家兄弟。”十二神将中的迷企伯奢和蜃塔同出于华鬘阿修罗一门,只是这个名门在古代因为出走叛逃而被撤销,其后裔直到现任阿修罗王一代才被复位,这个第四门华鬘一直不太为人知,外头也一直按照惯性统称阿修罗族三名门。

      “跟你与笈厘耶能一样吗?”梨多尼牟嘿嘿地笑。

      “或许真一样,以前有过传言的。”宫羯再揭过一页长卷:“所以王特别批准他们分享华鬘宗主位。”

      “还有啊。”宫羯竖起手掌:“蜃塔远在阿修罗城,掌握不了这边的实际情况,而且他那边的问题也不少,诃尔珈涅派了大批讼师说客到善法堂那里登堂入室,这还是明的,暗里的还说不定搞什么呢。”

      “宫羯……你是在愧疚?”梨多尼牟静了许久突然道。

      “……”左翼大将愣住,随即默认。

      “王派我驻南方,我本该牢牢把握住这里的局势,原先这里就有人造起势来,到处宣传诃尔珈涅是琉璃埵正朔,我当时就该警觉了。”

      “可是这个女人当时表现出来的实力怎么看怎么不上台面,她一直将六道圣律封存不用,让人怎能看出?你宫羯再聪明也没有星见的本事。”

      宫羯以手抵住太阳穴:“她也没有全然不用,有几次对魔族作战的时候,她颇有斩获,那个时候王有略微提过让我调查,因为这个战果对于她护世者的实力来说还是有些不匹配,后来增长天特意找我解释说是他把功劳分了一点给她,我就没再深追。”

      “增长天生前这么照顾她?”
      梨多尼牟锁起浓眉。

      “是啊,他还安排这个大侄女跟王相亲呢,自己的女儿都没先考虑。”

      “还有这事?”

      “记得王那次秘密巡查四境不?”

      “那次?”梨多尼牟瞪大眼睛,没想到这个死对头还跟王有过这么一段。

      “估计这些在这女的那里全是驴肝肺,她很不可理喻的。乱子是她干的,纰漏是在我手下出的,我是最不能躲懒推卸的。”

      “呃……”梨多尼牟刚想说什么,又被制止。

      “梨多,我的阵地在对峙线后面,不如你的阵地重要,你倒是该放开这些琐事,一心照顾阵地呢,而且……罗骞驮跟帕娑罗衍怎么还没回来,原本定的前天就该……”

      “王说他信任他们的呀……”梨多尼牟抓抓脑袋:“他们在外作战对实际情况的掌握肯定比我们有数……”

      “你担心就更要回阵地上去,至少离他们更近些。”宫羯笑起来有些细微的促狭。

      “是嘛!”老实的梨多尼牟立刻来劲,又一下子不好丢下一个要熬夜的家伙:“你这边……我什么都没帮上,就跑啦?”

      “你呀……”宫羯把手撑在鼻下,偷笑道:“帮我端碗牛乳来吧。”

      梨多尼牟来去一回的功夫,营地上突然有些喧闹了起来,宫羯丢下手上的活,跑出来,正好扯住梨多尼牟:“临时有变,九连城派兵袭扰我们,快看那边。”宫羯指给梨多尼牟看远处火把攒动的阵地:“是你的阵地在吹号!”

      “什么?”

      “暂时不知道敌人意图,观察哨传回的消息很乱。”

      梨多尼牟盯着镜筒喃喃:“我感觉这是他们要回来了!”

      “哎!”宫羯两手扯回梨多尼牟,抄没后者手里满满一碗牛奶:“别洒了!”

      “都什么时候了!”梨多尼牟大急。

      “敌人的攻击非常乱,大概就是那罗骞驮搞得鬼,他们估计会扮作护世者混回来,情况复杂,我们可不能乱,被自己派出去的特战队坑了,以后怎么见人?”宫羯替梨多尼牟撑平领巾,多谏言一番才放他赶回阵地。

      梨多尼牟的阵地是一处视野开阔的高地,部下们见到自家长官下马来,全凑成一窝拥了上来,梨多尼牟登上高处向下一看,只见敌兵派了百十支小队袭击阿修罗军阵线,算算这个规模已经千余人了,可是各小队之间没有配合,一副各自为战的格局。

      梨多尼牟看后释然:“传令下去,不要太快歼灭敌军,将这片战场的混乱拖延一段时间。”以敌人这种毫无章法的胡乱作为,阿修罗军要各个击破、直接清场是非常容易快速的,但罗骞驮他们就是要借助这乱象回归本阵。

      阿修罗军也分出小股队伍去跟本已经手脚不调、自打嘴巴的敌人纠缠,把本就复杂混乱的战场搅和地烟尘滚滚。

      “将军!发现敌辎重队伍!”

      “什么?”梨多尼牟循着指引远望:“打成这样,辎重队拖着东西跑出来搅和什么?……往迷企伯奢的阵地去了!”梨多尼牟回想起罗骞驮预先制定的路线,之前划好路线也的确是由迷企伯奢的阵地负责接应。

      “是他们了,先前有报回来说他们劫了东西带过来,没想到真搞得这么大刺刺的闯关,有才啊。”梨多尼牟刚刚松下一口气,就在这一转身喝口水的功夫,那边离阿修罗军阵线越来越近的辎重队伍突然加速,车顶上一经点燃便烈火熊熊,全速向前冲击。

      “是敌人!”梨多尼牟死死盯住正东方位,正是迷企伯奢的方阵,那边的主将立即指挥变阵,竖起埋在阵地前沿的‘城楼’,巨木扎成的排刺将飞驰的大车生生架在原地,术师队伍已经布好结界,不一会已经灭了火,这里也只能看清这些大概,至于那边微观上的伤亡,是看不清楚的。

      梨多尼牟也没有太多时间观察别人的阵地,已经又有一队人马穿着护世者军服拉着大车朝他的阵地飞驰而来,红发的将军不屑地呸了一口,正待要下令放箭将敌人钉在半道上,却见对方打出阿修罗军中传送密令的旗语,而且恰恰就是香音弓用的,香音弓是神秘的情报组织,他们的旗语在阿修罗军中都是秘传的,一见此般,梨多尼牟想要下令放箭或者竖起路障的胳膊僵在半空,就这样瞪着对方越来越近,然后……点起烈火。

      “混账!”梨多尼牟把面具一扔,亲自拿了大刀,瞄准最后一名逃窜的敌人,飞了丫一个对穿,这支敌兵怕死,没等接近就点燃大车,然后全部跳下车逃生,梨多尼牟这边才早作发觉,从容处理之。

      处于前沿的阵地都如同迷企伯奢那边一样竖起巨木城楼,在前面撒了蒺藜,一支又一支携带大车的敌人如同飞蛾似的撞上来,梨多尼牟绷着脸冷笑:“在阿修罗族面前玩火?”话虽是如此托大,但同样的愁绪已经贯穿了当前一线的所有指挥官们,不止梨多尼牟一个在那里抓头发,敌人的真正目的哪是玩火呢?对方在先前的一通乱套之后似乎上来了一个颇有能力的统帅,他快速联系上原先因为接到错误指令散乱在外的各路人马,将缺失已久的指挥确立起来,原先罗骞驮为了带着劫来的物资穿越九连城,在护世者的补给系统中捣乱,发出多条错误指令,将九连城中的穿行的补给队伍弄得兵荒马乱,自己穿上护世者的军装,拖着一大车黄金,一路上连装都不装,轻松越过九城各处关卡。这位临时上阵收拾场面的敌将干脆将错就错,将各路到达前线的辎重队就地改造成自杀袭击队伍,反过来冒充罗骞驮的队伍向阿修罗军的阵线冲击。

      此时再护世者一方的阵线上方突然升起二十余支白色羽翼,一时间清越的鸟鸣声响彻半面战场。

      梨多尼牟的头更大了,一时间阿修罗军与南天王联军全线引弓上举,以示威吓,二十余名乘翼高飞的迦楼罗族战士也只是高空盘旋,不曾向地面发动袭击。这些迦楼罗族战士便是受陛下之命向护世者方面押送黄金的的那批人,帕娑罗衍在出手劫取货物的时候一举射下三十余只共命鸟,只剩下这二十几个能飞的一路追过来,只是这些能飞的还没在地上跑的麻溜,到现在才呼哧呼哧地追上来,真够菜的,梨多尼牟不以为然地撇撇嘴,迦楼罗族这些挂在天上的鸟肉背景,既然还算识相,那就晾着吧。捉急的是罗骞驮跟帕娑罗衍怎么回来,如果他们一路蒙头冲阵,冲到近前还不表明身份,便会被己方当做敌人万箭齐发了,若在远处想要表明身份,秘密的小动作因为可见度的问题难以通达,必然采取一些比较明显的行动,那么战场上的敌人便会迅速合拢,包围阻击,罗骞驮与帕娑罗衍带队深入敌后多日,已然疲乏损耗,那百十来人,即便个个都是高手,也难敌百倍包围,即使梨多尼牟出兵解围也只来得及检收遍地的战友尸首,以及眼看着护世者方面收回黄金。总之来说,这是敌将的诱捕之计,以此情状逼迫罗骞驮浮出水面,一举夺回黄金。

      案前明灭的灯豆映亮晦暗的地图,却照不彻被烟尘夜色笼罩的战场,梨多尼牟在图上画好路线,亲自带队进入战场接引战友,采取审慎的以攻代守之法,原定的是除去防守阵地,也学护世者那样将兵力分成小队,广泛撒网,把混在敌人中的罗骞驮翻出来,也可以让后者看到同袍自己找上来,然后一起返回。可惜,构思是丰满的,现实是骨感的,这种小队行动分散战法需要精密的指挥和配合,事前亦需要排演,否则一个不小心跟护世者军团一开始那样乱了套可就好笑了,敌方新换上的将领不可小觑,他们可没有阿修罗军这边害怕误伤的顾虑。再说谁能保证找回来的车队是真正的战友?罗骞驮可以出来相认,敌人也可以冒充,就像方才打出香音弓旗语的敌人一样,潜行作战的计划为了截获黄金,已经全然变动,之前也没有约好在这种情况下相认的暗号,谁知道罗骞驮那边又搞了什么古怪东西,这小子变了装之后连王都认不出来,何况下面的兵?

      这时战场上有三支搜寻队伍,迷企伯奢与梨多尼牟各领一队,还有一队的带领者是这几日恰好在九连城对峙线办事的真陀娑,梨多尼牟将重剑扛到肩上,心想罗骞驮他们大概会优先去迷企伯奢那边,自己这边负责探明情况清个场差不多了。正想着,猛一扭头见一支失去驾驶的车队斜插过来,一路上横冲直撞,先是撞翻了其他车队,一头向梨多尼牟这边的侧翼扎进来,其冲势强横,已经有些士兵本能地放出箭来,没想到车队只是在梨多尼牟侧翼边上虚晃一下,突然转向走了,这一转一侧梨多尼牟才明白过来这支无人车队并不是无人,而是藏在铁皮箱子中,箱子塞不下的挂在车底和马肚子下面呢。

      “是谁!”梨多尼牟立即想追了上,但又被敌骑兵一时阻在半道上缠斗在一团,车队转向后往他的阵地上跑了:“是我们的人就打出旗号来,否则我不客气了!”梨多尼牟望着他们离自己这边越来越远。

      梨多尼牟阵地上也一触即发,但车队一直沉默,梨多尼牟心里总有些奇怪的直觉,一直扛着不肯下令攻击车队,直到他们离梨多尼牟的阵地越来越近,若是敌人,在这个距离上,梨多尼牟必须得下令了。

      一声爆喝从车中炸响:“梨多尼牟,住手!”其声浑厚响亮,通彻战场,出此巨声的人躲在坚固的箱车里面,众人不见其貌,多以为是个多么魁梧高大的巨汉。

      罗羯牟托的巨吼仍有下文:“梨多尼牟,你府上养了一条狗,五条金鱼,三只鳖,原本是四只,上次去你家我给偷吃了,事后赖给了王而已。”

      “还有你梨多尼牟当年在诃梨苏利迦守城门的时候,最大的追求就是蹲在路边看着街上走过的美人儿流口水,跟你那条狗排排坐,你俩一个出息!”罗骞驮当场抖落起梨多尼牟的老底。

      “闭嘴!”梨多尼牟在拼杀中怒吼。

      “对了,现在再谈谈你的那条狗,你那条狗叫梨少对不对?”

      梨多尼牟哪好意思回答说是,正举着那把巨大的剑要杀人呢。

      “你说你自己梨已经够多了,所以狗狗就叫梨少!你养的那狗跟你一样人来疯,见人就舔!”

      “你才是最大的人来疯!”梨多尼牟终于杀出个所以然,得以清清爽爽地打马来追,一边破口大骂一边下令让自己的阵地放人过去。

      战场上的攒动人头一下子都慢了下来,迷企伯奢和真陀娑的队伍见到这边接到了正主儿,都放缓了脚步,不再四处穿插,连护世者那边都有不少人放慢了脚步看这里的热闹,阿修罗军一线基本上都在捂着嘴笑,梨多尼牟暴怒的咆哮立马被罗羯牟托阿修罗的如雷吼声遮盖了去:“你梨多尼牟一直惯着,所以狗胆包天到了连王都敢舔,但是呢,但是!啊呜!”车中似乎有同乘的人企图捂住这张大嘴巴。

      “梨少若敢舔了帕娑罗衍,一定会挨你的老拳!”

      梨多尼牟当场掉下马来。他在场的部下都可作证,人高马大、铁塔也似的梨多尼牟憋红了一张老脸,恼羞成怒满地乱走,到处找自己的面具,可是中军大将的面具早给他自己这个马大哈丢在阵地了,这会子哪找的着呢?

      没了顾虑,迷企伯奢和真陀娑各自率队痛揍护世者,盘旋在夜空之中的迦楼罗族战士突然低飞,真陀娑单骑当先,隐隐看来竟是随着天上白鸟的飞行轨迹引弓,他的弓弦被牵至耳后的位置,圈出一个圆如满月的形状,弓弦震时大风骤起,长箭清啸之声淹没于滚滚战云,奔那九城末位名为朔月的城下而去,箭手以如炬的目光追随箭羽隐没入夜色,大风愈烈。

      归来的车队将满车黄金甩给梨多尼牟清点,在罗骞驮的带领下,以香音弓特有的职业敏感轻车熟路地找到了厨房,杀了进去,待到梨多尼牟点完东西,举着家伙到处找罗骞驮算账的时候,这边已经吃了半饱了。

      “哎哎哎!你个大蛮牛,放温柔点!”梨多尼牟追来厨房,正好把罗骞驮揪个正着。

      “你这家伙……”梨多尼牟一看这里老多人,哪好意思重提他那些被揭了个底掉的破事,他虽是大个子,却是不傻,转转眼珠,来一个迂回发挥:“你不是该从了迷企伯奢去么?闯我这里做什么,我先前没有跟你约暗号,认不出得话,给你全面覆盖了算球!”

      “我这不就是跟你相认嘛!”罗骞驮甩甩乱七八糟的头发,脸上虽是洗过,还是有些脏,薄薄一层,蒙在白如足银的脸蛋上。

      “那你跑我这干嘛?”

      “唉,我这不想你老哥的大灶了,在敌后这么些天光啃菜根了!”

      梨多尼牟不信罗骞驮装可怜,他能耐通天还弄不来一点子肉菜?你看吧,方才还嘟着嘴巴扮可怜的罗骞驮扭着扭着就露出诡异猥琐之色,凑近过来:“知道嘛,你家帕哥那一队一下子射下好几只大白鸟儿,我们捡了三只,烤了吃了,战场上因陋就简,反而原汁原味,更香!”

      “迦楼罗族的……呃……”梨多尼牟指着罗骞驮直瞪眼。

      “我很早就想尝了,嘿嘿。”罗骞驮搓着手怪笑。

      “……”梨多尼牟扭头去看坐在静处喝汤的帕娑罗衍,后者老实地点点头,承认了。

      “你就为了我这里一口大灶?一路冒着险跑过来?要吃不要命啊?”梨多尼牟指着罗骞驮数落,这家伙要不要再离经叛道一点啊?世上牛逼一万种,他要做第一万零一种,以苦战疲惫之师直闯诡谲战场,还要走最惊险难料的路,梨多尼牟想起方才的一个急转弯,不要人接、不要人护,非要自己闯完最后一段路圆满,然后就为一顿好肉。

      “嘿嘿,亏了你家帕哥那一手好刀啊,削铁如泥,啪啪!”罗骞驮摆着手刀比划:“把那个大箱子临阵改装成铁皮箱车,藏不下的人挂车底,可以不动声色地甩掉敌人,也可以挨住你们第一轮攻击,到更近的地方表明身份嘛。”运送黄金的箱子层层套装,严密坚固,铁料富余,拆下改装成扩大了的车厢,还给挂车底的人手裁了一副简易盾牌。

      “临时改的?”

      “嗯哪!那个人原本在无瑕城我是要暗杀他的,看来是失手了,这家伙诈死,暗中赶到朔月城,定下那样的计谋夺黄金咯,我虽然心理有准备,但也算措手不及嘛。”

      梨多尼牟明白过来罗骞驮嘴里的‘那家伙’指护世者那边刚才新换上的厉害主帅,倒还算有点本事,怎么说也整了一出有营养的,不至于使今晚的一场乱斗成了彻头彻尾的滑稽剧。

      “为什么不找迷企伯奢去。”梨多尼牟还是气恼,心说你祸害流氓医生去呀,干嘛来爆我隐私?

      “他那里的伙食不好吃,那个家伙自作聪明往好好的肉里头加药啊,我们都怕那个苦味,合计完了一致同意来找你,不是我只为自己馋嘴的哦。”罗骞驮吃完了吮手指头的没出息样彻底出卖了他没心没肺的真面目。

      “滚蛋!”梨多尼牟环着胸不甩他。

      “我们多少受了点伤……”罗骞驮脱下上身的衣服,别看他穿了衣服显得文雅修长,脱了衣服倒露出一身腱子肉,臂膀上乱七八糟的旧伤,这回他指给梨多尼牟看的是肚子上已经裹好的新伤:“要是迷企伯奢逮到我,那肯定要抬着去灌药,哪有好吃的呢?而且蜃塔远在老家,流氓医生寂寞了,不定怎么侍弄我们!”

      罗骞驮的部下纷纷嗯哪嗯哪地附和,举双手双脚赞成,大个子老实人最禁不住众人起哄,气呼呼的心就有些软了,罗骞驮见其如此,奸笑一声,跑到外面架了帕娑罗衍进来:“我又不是只为吃,还有他嘛!”

      突然被拖过来的帕娑罗衍有些弄不明白情况,愣愣地看了罗骞驮几眼,又看看梨多尼牟,回想了一番,平平地向梨多尼牟伸出手:“东西呢?还给我。”

      香音弓的人哪个不贼精,已经有人回过味来,开始起哄,梨多尼牟脑袋钝一些,挠了半天头才想起来,香音弓中规定出任务之时不可携带可辨识身份的私人配件,需得事先交予保管,任务结束之后再归还,因为此令推出之始颇有争议,故从长官将领开始带头示范,上下一致。

      梨多尼牟抓抓脑袋,从随身带着的盒子里捞出一串东西,罗骞驮当然贱兮兮地伸长了脖子来看,一根最不值钱的旧红绳子穿着一个穗子一颗珠一面手指头大小的小牌子,牌子银灰材质,不是铁便是银,是银也不是什么好银,成色不足,背面是简笔刻的河水,正面是几个字符,倒不是帕娑罗衍的名字,不知什么意思了。梨多尼牟把红绳展开,给帕娑罗衍套在脖子上,帕娑罗衍还是一以贯之的石头脸看不出笑了没有,罗骞驮倒是一颗脑袋搁在帕娑罗衍肩上,笑弯了一双深碧色媚眼。

      眼看着梨多尼牟治不了这只妖孽,还得给他洗菜打下手去,妖孽先生搅合着一大缸的热汤,总算想起阿修罗王来了:“王呢?还在琉璃埵?”

      “这几天来我们这了,正好让他治你!”

      “哎呀,刚刚可别被吵醒了。”罗骞驮尝了一口肉汤。

      “找我呀?”轻轻缓缓的笑声如同美食飘香一般悄悄传来。

      厨房内百来号饿鬼齐刷刷向鬼头儿拜礼,阿修罗王走过来:“罗骞驮回来了?”

      “报告大王,全须全尾地回来啦!”罗骞驮举着勺子立正敬礼。

      阿修罗王身后闪出一个亚麻色卷发的小青年,背着张弓:“你临近归期却突失音信,谁不悬着?你倒是什么都敢来,可以说今天晚上一通乱打全是为了你一个人的,罗骞驮,这排场还算入眼吗?”就这说话之间,阿修罗王已经溜过去蹭上吃的了。

      “真陀娑也是好小子啊,听说你刚刚把朔月城那家伙给射死了,证实了么?”

      “当然,一箭穿喉!”真陀娑用手虚划出一条笔直呼啸的箭轨,浅色的眼中闪着专注凝练的杀气。

      “这么快证实了?”宮羯毗苏多诃也过来了。

      “是啊,是迦楼罗族的人确认完报过来的。”

      “迦楼罗族?那些运黄金的?”罗骞驮问道。

      “是,也是他们飞在天上帮助我瞄准的,不然晚上这么黑,那样的距离上,我还没有全然的把握,或许只有王办得到了。”

      “他们从无瑕城追了我们一路。”罗骞驮给阿修罗王布菜:“原本五十几个,伴生鸟被射下三十多只,那三十多个或死或残,只有二十多个来追,我搅乱了九连城向前线补给的命令,他们分不出我们,或者发现了也不敢攻击,搞怕了。”实际上迦楼罗族战士若控鸟高飞,地上的弓箭是难以企及的,帕娑罗衍对馆驿发动袭击的时候是趁栖息在树林的伴生鸟受惊起飞的时机箭雨其发,但在挨了如此狠绝的一闷棍后,高傲的迦楼罗族战士即使追过九城,也再不敢向地面造次。

      “迦楼罗族把他们卖啦?”真陀娑塞了满嘴的肉。

      “也不算卖,只为了交代而已。”篝火圈中又钻入一人,是罗骞驮一队的原定接应者,迷企伯奢是也,在对峙线的伙计们都来齐了,看来战场上的事情是差不多了。

      “这迦楼罗族也够里外不是人了,先前犹犹豫豫跟护世者军团扯不清楚,又受陛下的命令冒险,挨揍了才看清一点,急着要跟叛军撇干净。”宫羯耸耸肩膀:“那个人就是迦楼罗族送给我们的人头。”

      “大王,您怎么来啦?”罗骞驮凑上去献殷勤,他是什么人物?一见迷企伯奢几个人在这里聚齐,是要修理谁,当他看不出来?

      “你罗羯牟托吼声如雷,整个战场都听到了,我怎能不醒?”阿修罗王一点也不介意罗骞驮头上脏不脏,先揉了再说:“什么梨多尼牟府上的鳖……唉,醒了就饿了。”上次被栽了赃,实际上又没吃着,本大王委屈着呢。

      “这好办呀,改日命梨多尼牟多多孝敬着!”罗骞驮狗腿兮兮地给阿修罗王捶腿扇风,当着各位好汉的面,就满嘴谗言,媚上欺下一套一套的。

      梨多尼牟一使眼色,真陀娑和迷企伯奢一边一个从后面绕过去,架起罗骞驮,然后自己慢慢踱着过来:“大家在战场上都看见了,是谁连天没信,让我们好等的?”

      罗骞驮的部下救之不及,都在默哀,梨多尼牟敲着勺碗:“是谁要回来了,还玩那么刁钻的一出,横冲直撞,耍帅作怪,尽消遣战友的?”

      “大王救命!”罗骞驮见势不妙,向阿修罗王求救,后者一指戳在香音弓首长的肚脐眼上:“本大王睡前还想着你罗骞驮上哪了呢,你还知道回来!”梨多尼牟趁机把帕娑罗衍塞到罗骞驮空出的好位置上,还给添了菜。

      报仇的时候来了,梨多尼牟狞笑:“大家说,是不是该打歪这罗骞驮的女人脸?”

      应者如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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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十五章·狮子獠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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