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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三章·雷动彻天 ...

  •   帕娑罗衍只将房门推动半分便警觉到自己屋中有人,对方隐藏地十分小心,连呼吸都被专门训练的方法遮蔽了去,帕娑罗衍本能地扶住背上的镰刀,捏紧门把,一丝迷惑却在此时罩上他的眉端,方才令他惊觉有人的并非所谓可归于敌意范围的蹊跷,而是源于……熟悉。

      略一思索,帕娑罗衍松开握着刀柄的手,另一手轻轻将房门重新磕上,房内潜伏的人见房主退出门外不再进来,不禁疑惑,便略一挪动探头来看究竟。

      一下挪动便暴露地一干二净,房主猛然掀开门,冲入屋中直奔床下储物的木柜,柜子的抽屉微微拉开,里面有可疑的红色一闪,躲在柜中的家伙本想盖上抽屉躲藏,不想屋主已然杀到,几下子把人揪出柜来。

      被抓了现行的梨多尼牟一百个不服气,当即甩了甩满头红毛,扑上去就是一拳要打帕娑罗衍小腹,一下飞踢同时到位,旋过身顺着蹲下的动势,欲将坚硬的左膝击打下去。帕娑罗衍贴地滚开两圈,极快地探手捏住梨多尼牟即将打在他脸上的重拳,然后侧躺着以腰胯部为轴旋过一个半圆,两腿蜷起,踢了梨多尼牟一个人仰马翻。帕娑罗衍趁胜,抓住梨多尼牟右臂,另一手托后者侧腰,自己双膝双脚蹬地,从地上起身半蹲,把梨多尼牟整个举起,来了个结实漂亮的背摔。

      被重重摔在地上的梨多尼牟作蚯蚓松土状不断扭动,嘴里发出痛并快乐着的哼唧声:“我的腰哟~”

      帕娑罗衍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端详某具躺在地下不停扭发的人体,半晌之后才默不作声地向梨多尼牟伸出手。

      爬起身来的梨多尼牟站在地上左三圈右三圈地扭腰摆臀,嘴里直嚷痛快。帕娑罗衍默默望着他好一会才开口:“来做什么?”

      “看你嘛!”

      “哦……”

      “这几天你都不说话了,怎么啦?”

      “……”
      帕娑罗衍一言不发,紧抿的嘴角边坠着一颗痣,两厢映衬之下显现出一种濒临破碎的紧绷感。

      梨多尼牟逮了帕娑罗衍的现行,指着后者的鼻子:“对!就是这个德行!”

      帕娑罗衍回头去给梨多尼牟倒水。

      梨多尼牟接过银制的水瓢喝了一口:“是因为那天的事情吗,真陀娑也是无意的。”

      “嗯。”

      “那小子无非二缺了一点咯,小孩子嘛!”

      “像你。”帕娑罗衍的冷不丁属性冒头。

      “噗~”梨多尼牟险些呛一口水出来,抬腿踢了帕娑罗衍一脚:“喂,帕娑罗衍,真陀娑又不是我儿子,我背后嚼一下舌根,然后老婆在一边附和一句:像你!哇哈!这什么节奏啊,帕娑罗衍?”

      帕娑罗衍愣了一下,还是原模原样地嗯了一声。

      “你怎么还这样啊!”梨多尼牟敛去笑容,帕娑罗衍仿佛有些惊到,抬头望着他。

      “以前这么多年都不提了,就这件事,我们大家还有王都是信你的啊,你怎么就不肯去说清楚呢?”

      “真信?”帕娑罗衍有些故意地拗着说。

      “大家知根知底这么多年同僚,信任是最基本的啊。”

      “既然知道……”帕娑罗衍式的停顿句:“我曾有案底……”

      梨多尼牟歪着脑袋等下文。

      “与你们不同。”

      梨多尼牟拍了桌子:“哎!就你当年那些破事,不早就摆平了?萨罗斯瓦蒂的事情早几百年结了,你这回再提这壶出来有意思吗?这跟眼前的问题有关系吗?”

      “我说你,你知点好歹行不?王和我们如今信你,长此以往呢?你不肯解释的话,难保今后谁心里不犯嘀咕,把情谊和信任透支掉了,看你怎么办啊!”

      “嗯。”

      梨多尼牟冲过来挟握住帕娑罗衍的双臂:“你软硬不吃啊!这什么表情,我都说这么歹的话了,你给点反应行不行?真是木头不成?那你还说什么诛心的话,分明是你不相信我们呢!”

      “或、或许吧。”

      梨多尼牟郁闷地直抓头发:“说你什么你还顺竿爬不成?”

      “王,那天……不让我说。”又是一段帕娑罗衍式间隔:“其实……我不知如何说。”

      “咦……”梨多尼牟回想起那天阿修罗王曾示意帕娑罗衍不需多说:“那是在那个诃尔珈涅面前啊。”

      “会闹笑话。”帕娑罗衍显得有些低落。

      “什么?”梨多尼牟摸不着头脑。

      帕娑罗衍耷拉着脑袋:“因为我……”

      “打住!”梨多尼牟被帕娑罗衍的停顿句搞怕了:“你说你只是不知道怎么解释,那这样,你暂时把我当王,先说给我听听看。”

      “可以吗?”

      梨多尼牟走到阳台扶栏一侧的台子上坐下:“当然,我说过我是相信你的。”

      梨多尼牟还从口袋里摸出两个尖耳朵模具戴在耳上,向帕娑罗衍打了个媚眼,还做出抚摸长须的长者模样。

      帕娑罗衍皱了皱眉头:“王没胡子……”

      “不要纠缠细节~”

      “这个事情……我感到很、很无奈。”

      “进到那个宫殿里。”

      “……”又顿住卡机了。

      “然后。”

      “很怪、很吵……我觉得。”

      “还堵得难受,胸前这边,很烦。”

      梨多尼牟模糊地感觉帕娑罗衍有点不对,正要凑去看对方神情,竟被后者突然推开。

      帕娑罗衍挥开梨多尼牟的手,长身站起来,烦躁地在地上兜着圈走来走去,他的语速渐渐快了起来:“我很努力了!就偏偏、偏偏差那么一点点!”

      “如、如果我快一点,增长天或、或许就不会死……他是很好的人。”

      “不不不!”帕娑罗衍推翻了之前的话:“如果我当时把……镰刀投出去……会、会、会不会更好一些?”

      “那个迦楼罗族的女的……她一直挡着我,我想把她钩开,可是她、她还有一只……鸟……”

      “我不该跟她纠缠的!”帕娑罗衍的情绪突然爆发:“王交代过要、要先保护增长天,也、也交代过要小心阵、阵、阵法…是我不好…”

      梨多尼牟完全呆住了:“帕娑罗衍你……”

      “对,我口吃……你、你满意了?我以为……你、你早看出来……”

      “我不知道啊,这四百多年了,你基本上都不说很长的话,也不爱搭理我……好像是这样的吧?”梨多尼牟惭愧地抓挠着脑袋。

      “什么?叫、叫爱……你?哦不,爱搭、搭、搭理你?”帕娑罗衍舌头上打结地更厉害了,还气急败坏地冲上来抢走梨多尼牟手里端着的水瓢,自己牛饮了个精光。

      “哎,给我留点!”梨多尼牟急忙叫道。

      “闭嘴!”帕娑罗衍额上青筋直跳,脸上也因为激动泛起薄薄的血气。

      “什么态度嘛!我可是‘王’诶!”梨多尼牟用手扑棱了两下假耳朵。

      “王那天、阻止我说话,就、就是怕我出丑。”虽然帕娑罗衍自己从未向任何人承认过自己是结巴,但阿修罗王早已在多年相处之中察觉出大概。

      “已经是手下败、败将了,还被……她看我如此窘迫,我、我、我个人丢脸事小,使得阿修罗军、面、面上无光……”阿修罗军中的十二神将中居然有人是结巴,怎么看都不是哪门子光彩事。

      “你并没有输给她的,我们都不会输。”梨多尼牟想使帕娑罗衍平静下来。

      “输了的!我没能、没能完成任务,功亏……一篑,就是输、输了。这个阵法把我、把我所有的优势都、都抵消……我为天众,若与增长天……易地而处,恐怕、恐怕,我会比他更快、更快地死在阵里……”

      “你没有输!”梨多尼牟心里极其不是滋味。

      “可我……很害怕……”帕娑罗衍的火气渐渐下去,显露出的竟是孩子般的低落沮丧:“那个诃尔珈涅……她有我妈妈的、的影子,总能、总能将我的优、优势抵消,轻而易举……将我的优势、骄傲、我的一切、一切都抵消地……干净。”

      “什么叫总,你才碰上她多久,以后有的好玩的。”梨多尼牟低下眼眸笑了起来,向着帕娑罗衍将两臂张开成一个宽和的角度:“你也不会被抵消,因为有我,如果我能忝列与‘你的一切’之中,过来吧!”

      帕娑罗衍因为紧张而紧绷的眉角和前臂一下子松解开,他回到梨多尼牟面前,松拳为掌,他的双臂在后者肩头绕过一圈,在对方的后颈背部合拢为拥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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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帝释天站在阿修罗王与诸位神将议事之处对面高台上,扶着栏杆,数着神将们一个个冲出门来,帝释天知道他们今日乃是特意聚集来研读护世者军团的教义,真陀娑最坐不住率先冲出,年龄长些的梨多尼牟也没坚持多久,帕娑罗衍估计是追出来看梨多尼牟是死是活的,不过神情也显得有些恍惚,再后出来的有点女里女气的家伙估计是罗骞驮,迷企伯奢是被宫羯毗苏多诃搀着出来的,帝释天一看连主治医生都弃疗没治,猜几个神将估计情况堪忧。此后一大段时间门内都无动静,等得帝释天直磨脚跟,大概是婆雅稚身为将首,悉跋罗迦什是专业对口,梗着脖子在里头硬撑呢。

      这两个夺门而出的时候脸色极为难看,帝释天见这几个全走光光,一个哧溜窜到门前,回头望望诸神将的去处,无一不是盥洗如厕的地方,帝释天用手绕着小白毛,不厚道地怪笑起来。

      叩门声并不响亮,显得有些狐疑试探的意味。

      “谁?”门内低沉的回应。

      “我!”

      “进来。”

      帝释天却一时不愿进门:“王,您心情还好吧?”

      “你说呢?”

      蕴含着无限可能性的回答让帝释天摸不清脉:“那啥?您研读教义,感悟为何呀?”

      “先进来再说。”阿修罗王已经有些不耐烦。

      帝释天一听不对,竟然耍起小孩子水平的赖来:“进去可以,您先答应不揍我!”这几天阿修罗王理清诃尔珈涅事件之脉络,看清帝释天在其中搅起的浑水,心生恼火是必然的。

      门里的阿修罗王一听帝释天那小样就哭笑不得,眼珠一转坏主意就来了。

      “哎,你先别进来,我换衣服呢!等一下哦!”

      帝释天当场破门而入,即被事先藏在门后的阿修罗王手到擒来,再一次给捉了活口。

      阿修罗王一掌提起帝释天的领子,回头抬脚把门关上,然后揪着帝释天骂开:“你怎么回事?”

      “什么?”帝释天眨着纯良的大眼睛。

      “你上哪招的这种人!!”阿修罗王指着自己桌前摊开的经书。

      帝释天顿感冤枉:“哪是我招的!她自己心怀不轨,早晚要干坏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不承认?你、她、陛下,不清不楚地密谋多久了?拉了多长的皮条了?我竟不知道,被你们绊了一跤!”

      帝释天跳起来为名节而战:“哪有这么夸张!我们是点到为止,心领神会的聪明人的接触!”

      帝释天就是捂嘴巴也来不及了,只好望着阿修罗王发火自己无言以对。

      “近些日子是越来越乱了,尽冒出些孽障出来,你,那个诃尔珈涅,什么意思啊?雌雄双煞?”

      “……”帝释天耷拉着脑袋认骂,虽然心知阿修罗王骂的切题见血,但还是对阿修罗王把自己乱跟诃尔珈涅捆绑销售的做法相当不满,即使不说,嘴已经嘟起来了。

      “还有陛下啊,只因为增长天有些事情办的不合他意,要么是因为他是我带出来的,又或者仅仅是几百年看够了一张老脸,就这么撺掇着诃尔珈涅干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他以为还是以前全盛的时候吗?即使在当年四天王也是说撬就撬的?把诃尔珈涅这种贪得无厌的野心狂弄来取祸,还自以为得计,让人说他什么好啊?”

      “嗯哪~”帝释天随手翻了翻桌上的经书,是婆雅稚等人看不下去丢开手的。

      阿修罗王在一边介绍道:“我负责看大部头的教义,他们负责看配套的修炼秘籍,你也看看,受受刺激。”

      帝释天低眼一扫‘与数十母鸡一同闭关吸收凤凰灵气’‘光屁股于水龙头下日复一日向上打拳使水流倒飞,达到不成功就感冒的地步’‘用手脚绑沙包不停练拳刮墙皮的办法以图练成一刹那出一拳的如同下雹子一样的音速王八拳’等等字句一旦入眼,朵朵奇葩直扎眼皮,一代反派帝释天竟也面露惭愧之色忙忙掩卷,当场扑街。

      阿修罗王相当没好气:“你当他们去哪了,还能在哪?一个个全出去吐了!”

      帝释天张起顺风耳远远听了一耳此起彼伏地呕吐和咆哮之声,只道果不其然也,面对阿修罗王也只有回以‘嘿嘿’二声干笑可聊表此刻心境。

      “就这些个讲什么什么不通的东西居然还这么多人信,命都不要,都病的不轻!特别是那个诃尔珈涅,她该不会真以为人不要脸。就可以天下无敌了?”

      帝释天走过去翻那本大部头:“您觉得这写得……不好吗?咩的!给改成这样了!个贱人!”

      “你气什么呀?”阿修罗王满脑问号地回过头来。

      “咳咳~”帝释天调整一番,尾巴翘翘的德行又回来了:“好啦,我知道您聪明一世,但好歹赏脸理解一下蠢货的思维吧,信这个多方便啊,直接代替思考,自己专心吃饭造粪就好了,多节能啊。”

      “就没人怀疑?”阿修罗王按着太阳穴:“原本希望从教义入手找点漏洞驳倒他们,没成想这就是个全身是洞的漏勺,跟这些家伙的脑袋瓜一样。”

      帝释天耸耸肩膀:“这种放弃思考的活僵尸多了去了,很奇怪吗?这才是绝大多数的众生。”

      阿修罗王有点通了:“就是说越是不清不楚,就越有人信?”

      “差不多咯。”

      “那你又是怎么回事?”阿修罗王往桌边斜斜靠去。

      “呃,您又是怎么打算处置诃尔珈涅的呢?”帝释天错开话题。

      “不能留。”

      帝释天眉角一跳:“眼下呢?”

      “不能杀。”

      帝释天眉开眼笑,噗哟噗哟地想往阿修罗王肩上黏:“就是就是,不能轻易便宜了她。”

      阿修罗王横过来冷冷一眼:“便宜你吧!”

      帝释天继续没脸没皮地干笑,话已至此,已然没有什么再需要释疑,诃尔珈涅杀死阿修罗王亲自任命的南方天王,原则上阿修罗王不会饶恕反贼,只是眼下多方牵扯,阿修罗王目前难以简单地杀了了事,但根本的态度是不会变的,只等剥清牵扯彻底孤立诃尔珈涅之时。而帝释天目前对诃尔珈涅亦有所利用,故当日传旨留下叛将性命。共识已经达成,接下来便是各显手腕而已。

      阿修罗王抖了抖肩膀,重重的,帝释天正挂在上面当袋鼠。

      “诶我还想问,您既然全不受阵法影响,那天为什么不直接一刀一个干掉那几个小朋友?”帝释天计划着连脚也挂上去。

      “你不是跟我说要留下那个傻小子,我想你是不是也想留剩下的几个?于是便都不杀,全留给你玩去,高兴了吧?”阿修罗王捏住对方蹭到自己肩上的小鼻头:“笑一个。”

      帝释天凑过头想咬住阿修罗王伸过来的手指,未果。

      “唉,都留着呢,养的胖胖的,你享用去吧,去吧!”阿修罗王做了个请出门的手势。

      “喔~”帝释天钻进阿修罗王的发帘之中嗅啊嗅。

      “你走吧,悉跋罗跟迷企伯奢已经按你说的准备好一切,明日着手救治那个阿吒婆拘,你要按时到。”

      “知道啦!”就是不挪动。

      “出去。”

      “不要。”

      “出不出去呀?”阿修罗王的声音可疑地变得婉转起来,听起来还软软的。

      “不走!”

      阿修罗王捏住挂在颈上的手臂,一把将坐在桌上的帝释天扯巴下来,后者以为阿修罗王要动粗,正要负隅顽抗,没成想阿修罗王直接两手扣在他脑后,直接嘴对着嘴狂吻起来,帝释天当然高兴地快要开花了,一手扶到阿修罗王腰上,另一手穿过黑发握住对方后颈,一下下摩挲。

      帝释天感觉阿修罗王把他推到一堵墙上,他的手改为钳住自己的下巴,另一只手伸到另外的不明之处,这样的前奏让帝释天感到有疑点冒泡,但此时阿修罗王正以舌舔他上颚穹顶之处,痒痒的感觉,勾起的只有快乐的感受和回忆,让他感到自己像个想吃糖的小孩,又想笑。

      啪嗒一声门栓弹动的声音,让帝释天猛然警觉有异,可也来不及,阿修罗王最后在他眼睫上亲了亲,便一把将帝释天推出门外,大门轰然关闭的那瞬他只看到阿修罗王得逞的浅笑。

      结束了课间休息的阿修罗王回到桌前伸了个懒腰继续翻书用功,门外传来帝释天难过的叫声,婆雅稚他们也快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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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

      仍是数日之前收治阿吒婆拘的诊室,此处已然新增了不少特殊的布置,白底金字的经幔从穹顶挂下,金色的经文缓缓如静水般流动,地面上亦浮着金色的图腾,金色的火焰花纹如同真的火焰一般延烧,繁复的莲花纹章一层层开绽。

      被俘的少年被仰面安放在诊床上,两目阖上,脸上有些发灰,原先被拆卸掉的铠甲竟重新穿到了他的身上,但内层的咒文被写到了表面上,仔细一看行文的方向竟是与原来相反的,悉跋罗伽什走过来将少年的手结成一个手印,跟他那天自动结出保护铠甲的手印一样,却也是反的。从属的祭司和医官,将垫着皮内衬的铁环扣在阿吒婆拘两脚和腰部,颈部也被贴合身体曲线的巨锁扣死在诊床上,乃是防止他在过程中再出怪相,死了倒也罢,攻击人就不行了。

      悉跋罗伽什直起腰来,对帝释天道:“照你说的,将咒文反写,接下来将摊到他身上的这一部分阵法反向运转,将他被阵术抽走的生命力导引回来……这靠谱么?并不是所有阵法反着写就有反向作用的哦。”

      “赌一把试试看呗,反正失败了也是这小子死掉,跟我们何干?”帝释天做出一个焚香的舞蹈手姿,手掌抬起,里头托着一个不存在的香灯,冲着悉跋罗伽什绕啊绕,就差念念有词了:“俺们就祈祷这个阵法就是那种反着写就反着转的那种咯~”

      悉跋罗伽什撅了撅嘴:“呸~”

      迷企伯奢坐在床边,在少年耳畔叮嘱配合结印和调整呼吸的概要,尤其着重强调心中不许升起死志,一定要坚定活下去的信念。近日来一直处于半梦半醒状态的阿吒婆拘竟在此时微微抬起眼皮,勉力想要点头却被枷锁所困,动弹不得。

      帝释天走过来一看:“啧,看来要命的事还是蛮清楚的,看好你哦。”

      阿修罗王站在外间遥看,帝释天这时出来找他:“借您一样东西。”

      “需要护法?”

      帝释天并不来得及多解释:“我刚刚临时看到有一个节点,直觉它有不稳之处,希望借修罗刀镇法。”

      神刀从阿修罗王掌中浮出,阿修罗王将刀柄调转过:“拿去。”

      帝释天的直觉总有一种莫名的神准,他借修罗刀镇守的那一点在催阵过程之中几乎是逆流暗光不断,若不是被神刀威灵所摄,整个阵法估计便要因这一点全盘变阵了。此阵初始催动之时,阿吒婆拘仅剩的生命力几乎都被抽出作为导引,他甚至曾一度断气假死,也是帝释天做主进一步加力施法。

      结束之后内外间所有的人都冲进来看死活,此人倒也不负众望,已然彻底清醒,面上目中的神采基本都回来了,只有一样异常,他原本的一头黑棕色短发经此阵后竟全数飘蓝,众人互相张望,因为施术头发变蓝的悉跋罗伽什站在地上便犹如招展的旗帜。

      事后解释,便是阵法已成功从诃尔珈涅处导回本属于阿吒婆拘的生命力,这小子处在假死状态,虚不受补,悉跋罗伽什看这丫死猪一头气不打一处来,当场啪啪两脚跳上床,两掌运满自己的太阳神力,劈头盖脸地狂灌,死马硬是给她简单粗暴地劈活了,苦命的小子一睁眼就看见一敢想敢干的生猛大姐,被她的神力补地狂喷鼻血,然后满头的毛就直接变了色。

      救治意外地成功,阿吒婆拘竟然下地就能走,向众人跪谢了,便被医官们带走了,大概是回去接受自己的新发色了。

      “帝释天,跟我来一趟。”阿修罗王虽然感觉好像落下了什么东西,但他寻帝释天有更重要之事欲问,这几日后者累积了太多疑点,阿修罗王留意了这许久,一点点挖出帝释天有意无意露出的暗线绕在手里,他觉得是时候揭晓谜底了,是时候了。

      “哎呀呀,松了口气~”帝释天惬意地伸起懒腰。

      “那个小子活命了,你倒这么乐陶陶,我记得你不是这么喜欢救死扶伤的品种啊,莫非……”

      “意义重大呀,我掌握了让七人战队成员脱离阵法的方法,您说剩下的那几个看了会怎么想?”

      “他们并非全心忠于那个所谓的伊娑那?”

      “然。”

      阿修罗王满意地点点头,又想起一茬,突然有些神秘地回过头来:“你说诃尔珈涅有没有躲在附近阻扰我们治疗?”

      帝释天哈哈一笑:“这是当然的了,七人阵的一部分能量被抽回给原主,她恨得牙痒痒呐。”

      “如果七个人都如此炮制,那她还能成阵么?”

      “能啊,不过她只能以自己的神力硬拼,再也不能站在圈外摆着姿势说风凉话了。”

      “我明白了。”阿修罗王心里已经有底,接下来便是着手分化七人战队成员以及预备队,或者杀死其中一些人造成减员,一两个人的缺口,诃尔珈涅还能用预备队员来补,若是损失多了,怕是难补了,据帝释天介绍将成员纳入核心阵法中需要长期复杂的筛选和训练,控制咒言的植入也很繁杂。就这样一步步把诃尔珈涅剥成光杆司令,到时候即使放她去善见城上庭又何妨呢?

      阿修罗王突然停住脚步:“不对!”

      帝释天吧唧着乌鸦嘴乱开玩笑:“诃尔珈涅在附近?”

      阿修罗王敲了帝释天一个脑瓜崩:“我修罗刀忘记拿上了!”

      帝释天向来路的方向招了招手:“嗨,小意思嘛,您这么招招手它就来了,以前我看您这么干过,哪一天我的金刚杵也能这么乖。”

      “修罗刀只会走直线……”阿修罗王幽幽地盯着地面。

      “耶!还以为多高端,小样原来这么二啊!”帝释天一拍大腿就乐了,回头一看阿修罗王眼放死光,正恨不得把他盯出俩窟窿:“呃……我、我去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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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帝释天拿了修罗刀送到阿修罗王所说的书房,进来一看是阿修罗王专门用来存放有关护世者军团资料的专用书库,阿修罗王请他坐下。帝释天抬起眼睛瞧了瞧,意识到一点什么,还是轻轻松松地走上来挑了靠窗的靠椅坐上,舒舒服服地等着交代问题。

      “哎,您还没看完呐?”帝释天指了指阿修罗王桌上摊着的大部头。

      “快了。”

      “您还真打算看完呀?要我说,一坨臭狗屎,不一定要全部咽下去才知道它是臭狗屎吧~”

      “在下不才。”阿修罗王捏了捏鼻子,文绉绉地道:“已经品了不少下肚,你现在说也来不及了。”

      阿修罗王话锋一转:“这本教义应该经过大量改动。”

      “咯~诃尔珈涅当年夺取实权,肯定要做文章,添加对自己有利再有利的条文,大造声势呗。”

      “不过这整本书并不全是你说的那啥,虽然大部分都是,这个‘宇宙之象’的思辨就很有趣。”

      帝释天挑起眉毛,似乎颇有兴致:“是‘帝耆迦阇’么。”

      “是啊。”阿修罗王摩着书脊:“只是后来这个帝耆迦阇被描绘成每个护世者皆有一象,来自于宇宙元初之力,也就是转世来的伊娑那赐予,每个人的帝耆迦阇可以通过打通精神和灵魂的感官来突破和提高,还能通过这个帝耆迦阇聆听到伊娑那的关怀,我看这实际上就是诃尔珈涅的刻在他们身上的阵法之力吧?”

      “啊,差不离。”

      “唉,这么一长串宇宙化相的论述就是为了附会诃尔珈涅的阵术,作者究竟是为了吹捧诃尔珈涅呢还是思辨宇宙化相呢,帝释天你又怎么看呢?”

      “不是说了吗,诃尔珈涅后来改过。”帝释天一提这壶就有点不高兴。

      “可惜那位出身迦楼罗族的长老二十年前过世了,不然真得找来他谈谈。”

      帝释天下巴一挑,鼻孔朝天;“找他有个蛋用?一把老皮老骨头,还有一只老鸟。”

      “帝释天,两百年前南天王宫大乱之时你恰好也在南瞻部洲是么?”阿修罗王开始一步步撬挖问题。

      “是。”

      “当骗子?”

      “乱说!”帝释天一本正经地整整衣领:“我是个研究谱牒学的……”

      “骗子。”阿修罗王恰到好处地接茬填空。但凡贵族大家,人丁繁茂的,常常闹一些继承官司,一有风声,这类食客便上门来自荐,有些时候他们寻到大户人家流落在外的私生子嗣,便哄抬出来上门要价,总之是群蹭吃蹭喝的讼棍。

      “香音弓查到你在南方最后出现在,迦楼罗族的天空城。”

      “嗯,是个吹风的好地方,美女不少,就是太瘦了,手都很冰,光看的话还可以。”

      “之后你的行踪一直空白,直到你四十多年之后出现在北部边疆。”香音弓纵有挖地三尺之能,像帝释天这种三无黑户,没有户籍可查,只要这货改个名字,换身行头往人堆里一钻,就足够在追踪记录上留下一段空白,很显然帝释天当年经常搞这套。

      帝释天面露得意之色:“我可是个称职的骗子……哦不,谱牒学家!”

      “重点是你去哪了?”

      “做大买卖去了~”

      阿修罗王上上下下瞧了帝释天几轮:“比如说参加护世者军团?”

      “咩,这都被您知道了?”

      “然后跟当年还矮不隆冬的诃尔珈涅成了青梅竹马?”

      “呸!至于么?”

      “呆了多久?都玩了什么?之后怎么又退伙保智商了?”阿修罗王打算分一波一波地调戏。

      “那什么……”帝释天的脸上的笑影渐次散去:“您有收集护世者军团的年历没有?”

      “有,不过一样删改的厉害,有关前三十一年的那位掌权者的记录都被诃尔珈涅的名字替代了,说的好像是她一个人通天彻地,用枪尖戳戳地就平地起高楼了。”

      阿修罗王在抽屉之中翻找出拓写来的卷宗:“前三十一年的记录胡涂地厉害,应该有很多人的名字都被抹掉了,功绩和故事划到诃尔珈涅名下去了,简直把她写得像个全知全能的女妖怪,荒诞透顶,对此我只想劝她多少要点脸再出来吓人。”

      “翻到第三十一年深秋附近。”帝释天站在窗前,窗外是苍色的天空,这种冰冷的颜色一点点浸润在他的发梢上。

      “这一段更不能看了,这段时间应该处于毕陀罗与伊娑那权争白热化的阶段,记录者自己的立场,事后的涂改,一团乱七八糟搅合下来,根本不能看了,罗骞驮打入九连城,这本年历是诃尔珈涅居住的护世林主宫中的典藏,护世者军团势力范围之内的所有叙述往事的诗歌和出版经书都是以它为母本,没有更详尽的了。”阿修罗王托着腮,望着帝释天别有深意:“况且,活生生的历书在我面前走来走去,我为何要求诸死物?你看,这几页干脆就是空白的。”

      “有没有相对应那几天的历史气象记录?”

      “什么?”阿修罗王愣了一下,随即想通,气象记录无关政治,或许诃尔珈涅想不到去涂改。

      香音弓无愧于独步天下之名,当真的把九连城的地皮都刨起三层出来,纸面上带字的都全给打了包,阎浮提林海的历年气象年鉴都刚好备了一份,基本上扒地护世者军团底裤不保。阿修罗王用手指在相应日期上一行行划动:“十七……此日暴雨,重云之下白昼如夜,阿婆赫罗摩坦迦方圆林木摧折,雷动彻天……雷动彻天!”

      阿修罗王震惊地抬头,发现站在窗边的帝释天也在望着这边,他的手间绕着紫蓝色的电花,照映在下颌化成半面青紫的光弧。

      “是你……?”

      “是。”

      阿修罗王直接一口水喝进去,一口火喷出来,全特么破功了拉倒,都甭装了:“就是说,这个,是阁下的手笔?”阿修罗王指着那本厚的能砸死人的经书。

      帝释天一点都不知道谦虚:“确是本人的大作!”搞得好像他真的写了一部好东西一样。

      阿修罗王把嘴里的热气吹掉,极力忍住抄起那块大部头糊帝释天一脸的冲动,好哇,原来这坨害人不浅的臭狗屎是你小子拉的!

      “那本《六道圣律》也是经你的手?”怪不得帝释天在介绍护世者军团早期创建的过程时,说得好像自己的事情一样。

      “我偶然淘到的好东西,可惜看不懂。”

      “你就是当年那个投资的发起人?”

      “是的,最开始的两大笔赞助都是我牵的线,你查到我去天空城,就是去游说迦陵频伽王妃去的。”

      “既然教义是你写的,那位执掌教宗的‘毕陀罗’该不会也是你吧?”

      “是。”

      “‘毕陀罗’不是那位迦楼罗族长老出任的吗?”

      “这个任务非常危险,一不小心就要性命不保,老头往年在王宫中吃闲饭,当了一辈子富贵翁,到最后居然被摊派上这种任务,吓死了都,哪还去的了?”

      “然后找你冒充?”阿修罗王在帝释天身上看来看去:“差太远了吧?”

      “凭我的白头发呗,脸的话找个面具,声音也好办,您不是听过我模仿您的声音?”

      “鸟呢?”阿修罗王用手对着灯火比了个小鸟造型,刚好投影在帝释天背后。

      “随便牵一只。”帝释天看着阿修罗王在那里抚额无语:“我也觉得比较危险,送上门的马甲当然笑纳了,老头还反过来给我一大笔钱,又赚一单,我太机智了!”
      “好吧,这样一来,一通百通了。”

      帝释天狗腿兮兮地蹭上来给阿修罗王捶腿:“我可是站在您这边的,才不是真向着诃尔珈涅,找她报仇都来不及~”

      “算你上道。”阿修罗王摘了个葡萄塞到帝释天嘴里;“好吧,给你个任务,既然这本教义是你写的,那就由你编写批驳护世者教义的宣传提纲吧,我要从其内部瓦解他们。”

      “不早了,回去吧,明天我要见到文件。”

      帝释天又突然间变了脸,大概是脾气上来了:“您叫我做什么我就得照办呀?”

      “怎么了?”

      “要我来就来,要我走就走,您就想利用我,还擅自决定,真讨厌。”

      阿修罗王看着帝释天鼓鼓的右脸颊:“你先把葡萄吃下去。”

      “要我动笔也可以,您把整本书中我写的跟诃尔珈涅改的分出来,再来找我,我稿费很高的。”

      阿修罗王恨不得在这个家伙翘上天的尾巴上狠狠踩几脚,几日不见,小脾气见长了还。不过老男人毕竟有道行傍身,脸上还是摆地很大度的:“好好好,依你还不行么?”

      “这还差不多。”帝释天不疑有他,跑来阿修罗王脸上啵了一下就要走,却被叫住。

      “你刚刚说的那句……是什么?”

      “什么?”

      “你说我利用你那里。”

      “要我走就走,要来就来啊,您这一点特别坏。”

      “是后面那俩字。”

      “讨厌啊。”帝释天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再说一遍。”

      “讨厌!”

      “没听清……”阿修罗王翘着指头掏耳朵。

      “讨厌!”

      “真的吗?”

      “讨厌!!!!!!!”极富气势的纯爷们怒喝,可惜词实在怪怪的。

      这时候门外传来老长一串的奔跑声音,悉跋罗伽什最先破门而入,其他几个家伙一个叠一个全部杀到:“王,怎么了?打雷了?”

      阿修罗王不说话,抬起下巴指指站在书架下面的帝释天。

      “怎么回事啊,屋顶都要掀翻了。”婆雅稚几个人祭出围观大法,全部用非常奇怪的表情看着帝释天。

      阿修罗王坐在座位上,仰起吐出一口舒爽清长的气息,如同馨香花气盈满鼻端,他眼角弯弯,悄悄地向帝释天递过一枚意味不明的媚眼,后者站在原地几乎七窍生烟,跟发脾气的兔子似的。

      阿修罗王是真心觉得神清气和,这一声轰雷敲地他高兴极了,简直年轻了几百岁似的,悠扬的雷声动彻天和地,然后心就像雷雨后湿泞的草地,不知名的小芽芽就偷偷摸摸地钻了出来。

      嘘,不要告诉别人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十三章·雷动彻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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