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恩怨 ...
-
就这样。
本想逃离曼华身边的我,再次回到了他的怀抱。
有时候想起蓝梅,便觉得惭愧,因为我违背了誓言,这多少让人难堪。
但是曼华却告诉我说,蓝梅欺骗了我。因为不管我是否离开,他身上的毒瘤在某个时候不可避免会破裂,只是时间问题。
“如果是这样,她为什么执意要我离开呢?”我坐在船舱里奇怪地问。
“因为她不想让你获救。”曼华揽过我,让我靠着他的肩膀,“她对你说可以另找一个蛊人解蛊,这没错。但你知不知道,雄蛊虫要将雌蛊的毒全部引出来,需要三年的时间?而雄蛊虫只要停一次作引,以前解的蛊毒将前功进弃,如果重新找蛊人,又得花三年解盎。你仔细算算,你16岁中蛊,现在18岁,已经花掉了三年,也就是说,你顶多只有二年的生命再解蛊,你怎么可能安然无恙?”
原来,我的蛊毒只起了一种催化作用,离开曼华,并不能阻止他面对死亡。
看来蓝梅真的很怨恨伊莲,可是为什么不一刀杀了我呢?这样岂不是无后顾之忧?她不仅不杀我,还多此一举的救我,不是太奇怪了吗?
“她不杀你,只是想让你尝遍被蛊毒侵噬的痛苦,如果一刀杀了你,岂不太痛快?”曼华笑着解释。
我大悟,是呵,我想事情太简单了。
“我对媚蛊并不熟。”我说:“照你的解释,你不是一定会……”
“死。”曼华淡淡一笑,“对于生命我早就看透了。”
我窒息,半晌问:“……你还有多长时间?”
“不知道,也许明天,也许一两年后。”
我轻叹口气,抱着曼华久久不语。心里存着一丝侥幸,希望蛊毒有其它的办法可解。
想起甲板上公子夷与曼华的对话,我犹豫了一下,决定暂且放下不问,等到有机会再旁敲侧击的打听。
“你怎么忽然改名了?”曼华打断了我的思考。
“哦……想改就改,这样避免一些麻烦。”
“以前你是打死也不改名的,心高气傲得很。”曼华微笑。
我依偎着他,黯然。
再次想起公子夷和他的对话,觉得公子夷应该知道这蛊毒的事,也许他还懂得另一种解蛊毒的方法。于是趁着曼华午睡时,我跑去找公子夷。
“看来你的健忘症越来越厉害了,连曼华给你下什么毒都忘了。”公子夷坐在船舱内的地毯上,手夹着酒杯,轻轻地晃,“他给你下的毒叫‘腐神剂’,不是媚情蛊。它是一种慢性毒药,随着药量的增加精神会越来越失常。”
“哦,那么蛊毒又是谁下的呢?”我觉得公子夷一定知情,于是补充了一句:“你应该知道吧?”
“我为什么应该知道?”公子夷深眸一眯,意味深长一笑,“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这媚情蛊,世上只有一种方式可解,就是以雄蛊虫解蛊。”
我看着公子夷,并不完全相信他的论断。
“别用这种目光注视着我,那样我会控制不住自己的。”公子夷轻佻的朝我笑笑。
我知道从他这儿不可能套出什么话来,轻哼一声,转身就要离开。
“真奇怪,你的脾气怎么变得这么好了?”公子夷站起来,走到我身边,用手按住舱门,“以前这样对你说话,你一定会大怒并且出手伤人。还有啊,你知道了曼华对你下毒,怎么就无动于衷呢?哦,对了,我差点忽略了你的健忘症,你不记得曼华对你下毒的原因了吧?要不,我告诉你如何?”
“谢谢你的好意,我会亲自去问曼华的,不用你操心。”我打开他压住舱门的手,使劲拉开舱门。
呼——!海风吹入舱内,曼华背靠着舱边的栏杆,似乎静立了多时。
“曼华?”我一愣。
曼华转身注视着我,语调平静地说:“我会很高兴告诉你想知道的一切。”
他听到了我和公子夷的谈话。我心一跳,以为他在生气,仔细看他的眼睛,里面并没有任何怒气,只有隐藏得很好的伤痛。遂放下心来。
我展颜一笑,伸手挽住他的胳膊,“我很乐意做一名忠实的倾听者。”
曼华嘴角扬起笑意,俯下身在我脸上轻轻地吻了一下。我心跳加速,眼角瞥到公子夷眼底的阴沉,脸颊瞬间发烫,逃也似地奔回我的船舱。
蓝色的海洋,一波一波的翻滚,坐在船舱里的感觉,就像在游乐园玩海盗船一样。
我抱着棉棉的枕头,一边听曼华诉说着与伊莲过去的恩恩怨怨。
原来,他在伊莲五岁时就开始给她下毒。那时他7岁。
曼华说:“平宁侯强要了我娘,而我爹却误以为我娘红杏出墙,一时气得心脏病发而死。我们好好的一个幸福家庭,就这样灰飞烟灭。所以我和娘决定,无论如何也要让平宁侯的家不得安宁。”
似乎往事太过压抑,曼华大吁口气,站起来,走出船舱,我丢下枕头,跟在他后面。
他站在船栏前,眺望着大海继续说:“我和娘都知道你是平宁侯最宠爱的女儿,所以我想法设法取得你的好感,降低你的防心,然后趁机给你下毒,也就是腐神剂……”
我打断道:“腐神剂这种毒药是不是公子夷给你的?”不知为什么,一说到坏事,我总会与公子夷联系在一起。
“不是,那时候我和公子夷还不认识。”
“你和公子夷是怎么认识的?”我好奇。
“他和平宁侯也有仇恨,不过具体是什么我并不知道,两年前他主动来找我,说要与我合作,共同寻找平宁侯的罪证。”
我明白地点点头,又问:“那么腐神剂是从哪儿来的?”
“娘给我的,她说这是我的祖母留下来的。”
我叹,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不禁丧然:“第一眼见云姨,叫她娘时,她一付欣喜的样子,没想到都是装出来的。”
“不,你叫她娘——她是发自内心的欣喜,我保证。也许是日久生情吧,我娘……也对你爹有了感情,所以才会高兴……”他深叹口气,再次转回话题的重点:“你中了腐神剂后,刚开始只是经常头痛,慢慢的发展到神志不清,也就是因为这样,有时会凶残得不可理喻。你爹自然开始怀疑,特请了御医给你诊治,这时你中毒的事才被发觉。不过他一直查不出下毒的人是谁,但我没想到,你却自己查了出来。”
曼华酸涩的一笑,“那时候你10岁,窃谍技巧就掌握得很好,我下毒要不给你发现是很难的,我一直记得你知道真相时的那个表情,痛苦、怨恨、不甘、哀怨。你一直那么信任我,那么依赖我,却被我欺骗,这种打击自然很大。你从此性情大变,对谁都不信任,更加热衷于做一些凶狠残忍的事。而平宁侯府从上到下,也没有一天片刻安宁。”
听到这里,我想到了什么,也不顾忌姓名,问道:“所以当伊莲知道你和蓝梅的姐姐相爱时,便让你在旁边看她凌辱而死,以此报复你,是不是?”
“是,你用软骨散将我迷晕,待我醒来时,就看到了……那样一幕。但是你不知道,其实我和蓝梅的姐姐并没有相爱,只是她对我有好感,仅此而已。没想到却给她带来了那样的灾难。”曼华眼中满是自责。
“那么你是因自责才以身试蛊,为伊莲解蛊的吗?”我看着曼华:“可是蓝梅却说是伊莲逼你做蛊人的。”
“自责?算是吧!当然也有些被你逼迫的性质。”曼华坐下,靠着船栏,仰望着染上了朝霞的天空,“我不知道你是如何中了媚情蛊,也不知道你从哪里得到了解蛊的方法,更不知道你从哪得到的雄性蛊虫,总之你以我娘为要胁,让我做蛊人,而我也因为曾经对你下毒的事心怀愧疚,也就答应了。”
“是因为愧疚才答应的吗?”我也坐了下来,靠着他,“你爱伊莲吧,在第一眼看到她时就爱上她了,也就是她五岁的时候。”
曼华肩膀微微一颤,没有回答。
“是的,曼华。你7岁时就爱上了5岁的伊莲,只是那时候年纪小,并不知道那是爱,仇恨埋没了你的本心,等你明白时,却悔之晚矣。”
“唔……是这样的,当我渐渐明白七岁那一年的第一眼是爱时,五岁那个美丽快乐的你已经永远不再回来。而解救你脱离蛊毒,也不能换回从我手中失去的爱情。”
曼华揽着我的肩,不知是他真的没有注意,还是假装忽略,对于我一直用第三人称说着“伊莲”并没有过多的在意,而是自顾说出自己的想法。
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曼华会流露出一种让我无法了解的荒凉眼神。——能好好爱时却没去爱,想再爱时却无法好好爱;因为命不久矣,所以对生命失去了渴望,也就对诸事失去了热情,那些悠闲脱俗的神态,全因他对尘世看得很淡;而我“忘了”他对我下毒的事,他又在隐瞒中愧疚,那些温柔和体贴是在赎罪。
我的心开始为他而痛,曼华,其实他的内心充满着忧伤、孤独、破碎和弃绝。
但是,如果是这样,那天他和公子夷说完话后,眼中生命般的炽热感是怎么回事?
我不确定地转过头,用手扭过曼华的脸,定定地注视着他的眼。
紫色如梦的眼睛里有光束闪烁,像夜里的火树银花,无比灿烂,哪里有弃绝和荒凉?
我迷惑。
曼华扯开我的手道:“莲儿,其实……我知道你懂‘唇语’,我也知道那天公子夷是故意那么说的,他想唤醒你的记忆,离间我们的关系。”
听到这话,我笑了起来。公子夷啊,他真是机关算尽太聪明。
曼华握住了我的手,“但是明知如此,我还是顺着他的想法说出来,因为不想再瞒你。”
我微笑点头,问:“那天在甲板上,公子夷说依然与你合作,是指害我还是其他什么?”
“是指平宁侯。他想找到平宁侯的下落,因为我和娘早就后悔所做的事,所以一直以来都是表面上与他合作。这一次逃亡,我和娘都骗他说是平宁侯私自逃离,生死不明,他不甘心,想从你身上获得情报,毕竟平宁侯最疼爱你,但由于你‘健忘’,他只有利用我与你的关系去间接打听。”
“既然你们早就不想与他有瓜葛,为什么还假装与他合作?”
“以前是因为他在天池国掌握着太多的权利,我们只有假装与他合作,才能知道他各种行动的目的是什么,而这次逃亡,使得我和娘能与他彻底划清界线,但我没想到他会出现,并且锁住了你,我佯装与他依然合作只是为了让他降低防心,以保证能安全救出你。”
我想了想,还有些不太明白:“如果公子夷想通过你知道平宁侯的去向,为什么还要以‘唇语’离间我和你的关系?”
“这也是我想不通的。”曼华沉吟,“总觉得他这个人脾气怪异,且情绪反复无常,不按牌理出牌。”
我赞同:“而且他对伊莲的态度也很奇怪,时好时坏。有时讥讽,有时带着醋意,真是想不通。”
曼华转头看我,“你说话也很奇怪。”
我惊觉又以“伊莲”来说事,故意笑道:“你现在才发现吗?我何止说话奇怪。”
他深深看我一眼,不语,转头看向大海。
心又开始绞痛。真希望他能对我有所怀疑啊,但心里又胆怯真相大白。
我怀着矛盾的心情,抬眼眺望,海平线那一头,玫红色的太阳即将沉入海中,月亮就要升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