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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9.3 左肩上的纹章 一个悲伤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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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我踱着步子仰头看着墙上的那些陌生的壁画,“昨晚上我也看到过许多壁画,但和今天看的只有最后一幅相同。想必今天的画都是记录着别人成功回去的前世,而昨天看到的全是我自己的不同前世,让我自行选择,对吗?”
老先生点点头,却一脸严肃地追问道:“你昨天在墙上看到了许多画?有多少幅发蓝光?”
“好多呢,十几二十幅左右,全都闪烁着蓝色的光。”我试问,“是多了还是少了?这……又意味着什么呢?”
“全都?每一幅都是?”
“好……好像是吧。有什么问题吗?”
“之前的志愿者平均都只有五六幅的样子。黑色的代表相应的虫洞已关闭,灰色的——就像你现在看见的你的这幅,代表着虫洞已打开。而发蓝光的画,有多少幅,就意味着你有多少个前世过早夭折。”老人浑浊却明亮的目光望着我,“孩子,看来你在前世都不是有福气的人……你不必觉得难过,这也没什么的。”
“我并没有觉得难过啊。只要生命不息,轮回不止,在某一世活得是长是短,又有什么重要。”我笑道,“刚才您说到意识了。意识是怎么通过虫洞来去的?”
老先生无奈地看着我摇摇头,估计是我的没心没肺超出他的意料了。他接着说:“睡眠就是意识游走的最好时机,所以当你在这个世界睡着的时候,意识就通过大门来到前世;而你现在站在我面前,前世的你此时一定在酣睡着——你想想看,最近的一个前世记忆,你是不是觉得很困?”
我略一沉思,神智顿时清明:“对!”
“这就是了。”加藤井笑道,“看来你已经对此有些了解了。不过有一点我要提醒你,这两个时空的时间有所不同,换算率是2:1。也就是说,那里的两天,等于这里的一天。在前世你会发现时间飞逝的速度并没有什么差别,但实际上是快了的。”
“我明白了……”我想了想,“但是,如此一来,当我的意识在前世的时候,如果这个世界昏睡的身体有了危险,我也没有办法做出反应吗?”
“对,这是最大的弊端。要小心,如果在某个世界昏睡的身体受到了致命的损伤,那么你的意识就会永远留在另一个世界的身体上,虫洞就相当于被迫关闭了。”加藤先生顿了一下,“不过,已之前那么多个时空穿梭者的经历来说,这种情况一般不会发生。”
“我胆小,本来这个时空旅行会让我害怕的。”我有些激动地说,“一得知在我之前还有那么多前辈,我不害怕,反而有些激动了。”
“时空穿梭当然不止你一个。”老人拍拍我的后背给予鼓励,“走,我们该回到展馆了。去看看那些长长的画片,还有那些奇怪的文物。”
我跟在他后面,他边走边继续说:
“其实‘他’当初开展‘再续前缘’的计划,是源于‘他’大学时期最崇敬的一个老师,是一个教历史公共课的教授。一次这个老师感慨地对‘他’说,教科书上的历史都是被不同时期的史学家粉饰过了的,而自己一生钻研就是为了尽量靠近真正的史实。‘他’一直谨记着这位老师的夙愿,于是待这个计划的一切都考虑周到,从上世纪六十年代开始,我们邀请了许多合适的志愿者,与他们签订了保密协议,然后送他们再续前缘。这些人就带着照相机,去把那些真实的历史场景拍下来。我们戏称这些志愿者为‘超时空记者’。”
“记者?拍下来?”
“对。通过一个媒介,可以把两个世界的东西进行空间转移交换。”他继续说,“这种相机带到那边去,图像信息会传回到博物馆的微型打印机上,然后把这些超时空的图片打印下来。你看,这些玻璃柜里的画片,有些打印机还在工作呢!不过现在的打印机都在打现在发生的事件了。你看,前不久发生的总统交接仪式,也是我们的记者拍下来的。不过现在的记者不用再穿越了,之前的历史基本上已经填补完整了。”
我听得入迷了:“好厉害!之前我就觉得这些画片真实得太不可思议,没想到,竟然是真的照片!”
我把头贴在展柜玻璃上,怀着说不上来什么心情去看那些长到难以度量的照片:“原来慈禧的彩色照片是这样……哎!朱元璋我认出来了,看来教科书上的人物画像还是很逼真的。等等,这是……”
目光停在一张小小照片上。
是尉迟瑾!是长大了的尉迟瑾!我敢肯定,就是他!
他单膝跪在一位皇帝的面前——由于角度问题,我看不到那皇帝的脸,双手高举着一个托盘,盛着一个元青花釉里红龙凤纹螭龙四耳扁壶。
我之前以为一切都是梦,我以为他是我在梦中想象出来的,以为不论是我还是他都是不存在的。但现在我可以确定,可以完完全全地肯定,我们都在宇宙洪荒里存在过!哪怕比起漫漫的历史长河,我们存在的时间只能算作一瞬。
“然后呢?”突然好想听之后的故事,好期待我在这个世界睡去,又在夏侯滢和尉迟瑾的世界里醒来。或许是已在这个世界经受了太多贫穷、孤独与噩运的折磨,新的生命带给我的企盼,让我想要好好地重新再活一次,看命运的轨迹是否能往好的方向前行。
“然后……正当我们为这一科学的进步感到欢欣鼓舞的时候,恶梦出现了。”
脊背后没来由地一震,让我禁不住缓缓直起腰,转过头看加藤先生严肃的、风霜纵横的脸。
“我们违背了自然的规律,贸然让本应平行的时空交叉,而过了几十年我们才意识到,这个交点必然会让我们一生都追悔莫及。命运被枉自扭转,本应结束的生命轨迹被我们妄加续写。尽管我们开始和志愿者的协议里说的很明确,进入过去的时间,不能随意改变历史——但是,南美洲热带雨林的一只蝴蝶微微扇动翅膀,就会在两周以后引发美国雷克萨斯州的一场龙卷风。他们并无心改变历史,但历史却因为他们的一个小小举动发生惊天的改变。甚至你看到的这些画片,或许从某一张开始,后面的都已不叫真实的历史——因为历史已经因为先前的人的强行参与而改变了。”
加藤井冷冷地说:“你有没有想过,此时你站在这里,而我站在你面前——本来这些如果按照本来的历史走向,现在的这一切都不会发生?甚至你本不会出生,不会来到不可能博物馆;甚至不可能博物馆也不应该存在,因为他的创立者如果不是因为历史的改变,也根本来到这个世界……”
我感觉自己全身发冷,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小的凸起,禁不住接着老先生的话下去:“甚至开创时空之旅的那个科学家,也本不应该来到这个世界上,他的出现是由于有人在之前的时间里改变了历史;可是如果他不出现,又怎能建立‘再续前缘’的计划,把那个改变历史的人送回去呢?这是一个怪圈,一个悖论,根本不可能成立的啊!”
“历史并没有发生太大的改变,但总有一些不是原来的历史了。你曾经有没有感觉,身边有人或者物体凭空消失了?如果没有,那么你很幸运,改变的历史轨迹依然距离你正常的生命轨迹很远,你没有因此受到影响。但就像你刚才假设的,如果‘他’本不该出现,那么又该是谁开启时空隧道,送回了改变历史的那些人?‘他’发现了最难解的宇宙秘密,但‘他’却也解释不清这些被打乱的定律。”
我愣愣地站在原地,耳边重复回响着加藤先生的话,只觉得浑身越来越冷:会不会我早已不是我,因为在我出生之前,我本应的生命轨迹,就因为历史的篡改而发生了改变?而我出生后发生的接二连三的事,先先后后遇到的那些人,也是宇宙中的虚像,时空交错间的幻影,是被扭曲了的命数的产物?
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什么是实,什么是虚?
“现实中这样的悖论还少吗?比如薛定谔的猫,到底是死的还是活的?难道世上真的存在什么东西能同时既是死的又是活的?”加藤井长长叹息道,“有些东西没人能解释得清,但毫无疑问,‘他’本来是想发现人类历史上划时代的东西,可是却无意中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
“随着一个个签了协议的志愿者被送入时空隧道,不仅是‘他’,我们都发现不对了。之后的一些志愿者,经常能从他们前世的时代里带回奇怪的东西——你看,那些放在古董荷包里的现代香烟,放在东方象牙雕饰的西方糖果……都是时空混乱的产物。补救的措施,我们能想到的只有,尽量让之后进行时间旅行的人带回来。
“这些东西摆在我们面前,都是历经许多年代的古旧模样。这是时空紊乱的事实,我们开始质疑我们当初发现并兴致勃勃投入实践的东西,到底是对的,还是彻彻底底逾越了禁地。
“很长一段时间,‘不可能科学院’都陷在一种沉闷的气氛里,大家还是埋头做着自己的研究,但偌大的研究所里听不见人们交谈的声音——真是寂静的春天啊,本应是因为喜悦而倍感四季回春的时候。我们最伟大的科学家,也因为从巨大一夜成功堕入难预后果的失败,而变得郁郁寡欢,迅速消瘦下去。
“时空隧道一旦开启,是不能被随意关闭的。因为时空旅行的突然中断,会造成另一个世界发生混乱,长久来看对于历史的发展可能影响更大。‘他’就整日怀着恐惧坐在办公室里,沉郁地望着窗外似乎平静无波的世界,日复一日,精神问题越来越严重——后来发展到我们必须请一个人监视着他,以免他发生不测。
“最可怕的事发生了。就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有一天,‘他’接到了一个大学同学的电话:‘他’此生最崇敬的老师——为了这个人‘他’苦心钻研时空隧道又付诸苦辛数十载,就这么突然间凭空消失了!‘他’知道,是过去的历史发生改变而造成的。‘他’本想帮助‘他’的老师完成毕生夙愿,可是却间接杀死了他!‘他’自责、懊悔、痛苦,沉浸在悔恨中无法自拔……最终,这位最伟大的科学家没能战胜他自己。在一个寒冷冬季的清晨,‘他’亲手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向此生他最敬爱的导师和这个本应平静的世界谢罪……”
我一言不发地听完这个悲伤的故事,忽然觉得自己的脸上湿漉漉的,手一摸竟然是泪。
有多少次努力付出,却得不到苦苦追寻的结果。有多少次想要靠近,却发现所谓靠近其实是远离。有多少次发誓要让身边所爱的人好好的,却最终反而伤害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