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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5.3 奇异的梦 我又接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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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sa,帮我办出院手续!今天晚上我就要出院。”我耸起一边肩膀夹着手机,一把扯下手背上输了一半的点滴,从床上坐起来收拾背包。
“不,不听他的,听我的!霍珏还要让我养到什么时候!我都要发霉了!”我把病号服上的扣子一颗一颗解开,忽然发现窗帘没拉,赶紧缩到被子里换衣服,“什么?办理出院手续,还需要签入院手续的人来办?所以说我还要叫Davi……不,Justin过来?”
“啊?”套好T恤的我从被子里一骨碌钻出来,一缕刘海黏在额前,但我丝毫没来得及在意,“你说已经转给霍珏了?只有他的签字我才可以出院?这不是异想天开吗!本来就只有他是我出院的阻碍!算了算了,我还是继续在这里发霉吧。”
我撇了一下嘴,正好用下巴挂掉电话。我郁闷地仰天长叹了一息,但病房角落里的镜子却捕捉到我眼睛里一闪而过的狡黠。
就这样放弃吗?怎么可能!我会在医院这个鬼地方坐以待毙,一直到今晚十点半博物馆门票过期吗?
我猫着腰溜出病房,探出头四下张望附近情况。五米外的护士站是这次出逃计划最恐怖的隘口,此时七八个白衣“天使”正在“站岗”。霍珏不止一次交待她们要看住我,所以我确信自己再继续再这样猫着腰,想要大胆从她们眼皮子地下溜走,简直是天方夜谭。
趁着她们还没有注意到我这边,我反方向溜到了走廊的尽头几间病房门前,拧开其中一间的门锁,病床上躺着一个年过花甲的鹰钩鼻老绅士。
“先生您好。”我走过去,尽量掩盖眼底因即将获得自由而显露出来的发自内心的喜悦,“我妹妹在隔壁住院,她不知道呼叫器怎么用,能教我一下吗?上帝保佑你。”
在他教我的过程中,我趁他不注意按下了呼叫按钮。
之后我又用同样的办法按下了其他五间病房的呼叫器,之后就偷偷躲在走廊上一盆茂盛的盆栽后面。
果然,不到二十秒的时间内,服务站的几位恪尽职守的“天使”都急急忙忙去拯救他们的上帝了。
看着她们从我的隐蔽物前经过后,我收紧“龟壳”的背带,抓住绝好的时机,火箭炮般一溜烟冲了出去,
站在医院大门口,初秋的阳光暖暖地照在我苍白的皮肤上。在医院里不见天日地躺了快一个月,拜霍珏所赐,每一天每一个时辰都会有护士进来检查我手脚上固定的锁扣有没有松开。
关于这个装置,我不止一次地向霍珏竭力抗议过——当面,或是电话里,甚至是写抗议信寄到他的学校——然而我们的霍先生总是以各种让人哑口无言的理由回绝我,比如——
“我愿意。”
“我喜欢,不行吗。”
“不要问为什么,你只需要服从绝对。”
“你如果不想再在医院躺一个月,就给我乖乖的躺着不要动。”
“我要在十一月的搏击赛场上见到你的人。给我乖乖的好好养伤。”
诸如此类使人回击都觉得泄气的理由,让我只好每天看着护士面无表情地在我的病房里进进出出,像在摆弄牵线木偶一样摆弄我的四肢。Lisa几乎是每天都来医院陪我说话,给我读泰晤士报或者转述电视里正在放映的节目,但我还是觉得自己像在接受五十年代的感觉剥夺实验,手脚虽然不能动,身体里却有一只手不停恼火地抓心挠肝。
而现在,我终于自由了!哈哈,我是打车去霍珏的学校在他面前得意地晃荡呢,还是坐在伦敦眼上照一张伦敦全景发到霍珏的手机上显摆?又或者……
不,等一下。我摸出手机看了看时间——下午六点四十七。还有三个半小时,我的博物馆门票就要到期了!
我全身一个激灵:浪费一千英镑的门票就是在浪费青春浪费生命!我怎么能看着时间、金钱、青春和生命一分一秒流走坐视不管呢?
但我实在是太饿了,医院的饭一点也不好吃——英国这边爱吃冷的沙拉和味道奇怪的冷汤,吃下去肚子都是冰的,让人反胃。想回泰晤士河边的房子请管家差人做,又苦于是自己逃跑出来的,不敢就这么趾高气扬地回去。所以我决定在去博物馆之前先找一家中国饭馆。
正吃着麻婆豆腐和水煮鱼,手机冷不防响起来。我吓了一大跳,以为自己逃跑这么快就被霍先生发现了,翻出来一看,来电显示写的是David——不,电话簿里的名字应该改了,“Justin”或者是“霍珉”。
自从上次在医院里和霍珏打了个火药味十足的照面,Justin再也没有问候过我;而我碍于得知了他的真正身份,以及他说的某些话,一直也没联系过他。不过在我的心里依然是把他当朋友的,即使我也没有忘记他是霍珏的竞争对手。
我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按了接听键。
“嗨,我的女孩,过得好吗?”不等我开口,他先打招呼了。竟是流利的中文。看来他之前真的骗了我许多,一开始的见面也如霍珏所言,是想要刻意接近我。
他的语气同样一点也不像之前我见他的时候。除了一路狂奔送我去医院抢救的那次。
“上帝保佑我,还可以。”说实话,我有点想他,但无形中还是有些障碍,让我说不出来想念的话,只是道,“你呢?最近过得好吗?”
他沉默了许久,最终轻轻地吐了一个“No”。
听筒那边的他有些落寞。或许他托着电话低下了头。不知是不是错觉,有种预感,再也看不见他嬉皮笑脸的样子了。
我不知该怎么安慰他,想问缘由更是找不到理由开口。或许我与他依然是朋友,但又似乎已经不是——我也说不上来现在我们是怎样尴尬的关系。我只好岔开话题:“今天是周末呀,下午不去皇家花剑俱乐部练剑吗,你?”
“不去。以后也不会再去了。”他慢慢地说,“在你出事以后,我就退出了俱乐部。花剑,大约本就是个危险的游戏吧。”
这次换我沉默了。其实我想对他说,那件事真的和你无关,你不必这样自责的呀!可是就是说不出来。
“我的女孩,现在出院了吗?”他故作轻松地打破沉默。
“呃……是的。身体恢复得还不错。”说到这一点我又忍不住对Justin同父异母的哥哥火冒三丈起来,竟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对着他抱怨开来:“Nick的脑子简直是有问题,你知道吗,他为了让我能早日康复回到赛场,居然把我的手脚固定在病床上,以此来防止我乱动!而且他还‘买通’了护士姐姐,对我格外‘关照’!你说他是不是可怕得像……”
听到那边Justin一言不发,我才意识到,似乎是说了些不该说的话,好不容易有所缓和气氛,一下子又被我闹僵了……
我正紧张地不知该说什么话,手里拿根筷子一下一下地戳着盘子里的麻婆豆腐,沉默良久的Justin终于说话了:“离开他,到我这里来,好吗?”
他说得很轻,像一根羽毛轻飘飘地落在湖面上,但涟漪一下子荡开了。我的手冷不防一抖,筷子“嗒”地一声掉在桌子上。
见我不说话,他又说道:“我知道你家的难处,还和他借了一大笔钱。Carly,不要为了钱把自己的灵魂卖给魔鬼。他给你的我一样都有,并且不要求你的回报。”
“你……在说什么?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的脑子忽然变得很混乱,上下两排牙齿也哆嗦起来,单词一个字一个字蹭出来。
“他太冷漠了。对你也并不见得好。”Justin说,“我和妹妹当年还与他住在一起的时候,他就这个样子。他就像宇宙的霸主一样,自私、残忍、阴暗又冷酷。我不知道你这两年是怎么和他相处下来的。”
我想告诉他,他所了解的霍珏并不是完全的。我的头脑虽然很混乱,但有一点是很清晰的:我不会离开霍珏。
于是我深吸了一口气说:“抱歉,Justin。我想……作为朋友,我也无法接受你的建议。谢谢好意。”
Justin静了半晌,缓缓问道:“为什么?”
“我和他签了合同。”
“没关系。我等你们的合同到期。”
“别固执了。实话告诉你吧——虽然实话很残忍,但原谅我,为了你好,我必须要告诉你。”我深吸一口气,“其实,我和Nick并不只是在打比赛这方面有约定。你能想到的所有方面,我和他都是站在一起的。这是约定,也是诺言。你去过中国,中文又能说这么好,也应该听过中国一句古话吧,叫‘一诺千金’。”
“我没听过。”
“就是说,一个承诺敌得过一千块金子。”
“我有两千块金子。你的什么承诺我都能买下来。”他突然像个小孩子一样,有些无理取闹起来,“离开他,到我这里来。”
我有些恼火,但又发不起火:“有些东西再多的钱也买不来。Justin,如果以后你想和我说话,打电话发简讯甚至是当面来找我都可以——我们就像朋友一样问候,没什么不好。可是请你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如果你这么固执,我们或许连普通朋友都做不成——原谅我话说得这么重。”
“我就是这么固执。”
“为什么?”
“你是不是忘记了,我在医院当着他的面说的话?我爱你。”
“但是爱不应该是这样的。”
“就是这样的。”他固执极了,“爱就是占有。”
“这太自私了。爱应该伟大一点。”
“那就是——不愿让她在对她不好的男人面前忍气吞声。”
“Nick是个好人。你不应该那样说他。”我咬了咬嘴唇,辩解道,“好吧,我知道我怎么说他的好话你都不会认同。但我必须要说,和他在一起我没有不开心。”
“他是好人?唉,我知道他和你说了什么有关于我们这一家人的事情——猜都猜得到个大概。但他总对你隐瞒了一些——”Justin欲言又止,“唉,罢了,不说了。但我只希望你明白一件事:他根本就有未来!你和他站在一条船上总有一天他会连累你!这是毋庸置疑的——就算他再怎么努力,实话告诉你吧,继承权也不会是他的——真到了全线崩盘的那一天,你后悔都来不及了,只能被他拖下水。我这是在拯救你你到底明不明白!”
我冷冷地回道:“No!”
“你真固执。”Justin气得火冒三丈,“我说的都是实话!”
“我相信你说的是实话。但我就是这么固执。”我说,“说出来不怕你嘲笑。我这人天生胆小,而且恐惧失败,但我偏偏想跟他赌这么一回。”
“他究竟有什么好,能让你这么死心塌地地跟着他?嗯?”听筒那边的人几乎是在咆哮了,“还是你根本不信我能比得上他?哪方面?钱?”
“您抬举我了,霍珉。”我拿着手机冷笑,“再猜?”
“好,我知道你是不信任我,因为我之前骗了你——你以为我愿意吗?我也是迫不得已!何况,也为此付出了代价……不是吗?”他痛心疾首地说,“就因为把你送到医院抢救,从上次离开医院我就被关禁闭,切断与外界的一切联系,今天好不容易才把手机拿到——Carly,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还是和他在一起你才变成了这个样子?”
“什么都不必再说了。”我面无表情地说,“抱歉,我要吃饭了。有缘再见吧,保重。”
我放下手机,在我按下结束通话之前,Justin吼出的最后一句话是:“你就是傻!那个王八蛋有未婚妻你知道吗!”
心情因为这个电话变得极其地差,耳边似乎有无数趟火车呼啸而过,一颗心也慢慢沉下来。
Justin说,霍珏没有未来——他再怎样努力,继承权都不会是他的。他是能是被抛弃的角色——然而他本身又是那样畏惧被人抛弃。
如果Justin说的是真的,那么他和我的坚持又还有什么意义?再怎样结局都不会改变吗?
一桌几乎未动的菜也冷掉了,我无心再动筷子,即使现在的我沮丧而且饥肠辘辘。
我结掉账单,已是伦敦时间晚上七点半。站在餐馆外,秋日晚风有些冷,我把手揣在外套兜里,摸到一张薄薄的铜版纸。我知道那是Impossible Museum的门票。我的手慢慢捏紧,门票上巨大的黑洞在我手中皱成一团。
我甚至忘了,自己就是为了这张门票,绞尽脑汁从医院溜出来的。但现在的我,只看见霍珏一个人的背影,孤独地坐在落地窗前,窗外大雪皑皑,似乎要把整个世界都掩埋。
我叹息一声,从口袋里拿出那张被揉成一团的门票。
自己不去,那还是送人吧。
慢慢展开,不可能博物馆的标志物——巨大的黑洞,像要吞噬一切。神秘莫测,有一种乱心的诱惑。
待我回过神来,Impossible Museum仿中世纪哥特教堂的大门已出现在眼前。
——而那张发皱的门票,依然捏在我的手上。
我舔了舔干涸的嘴唇,发愣地抬头望着这座带着诡异气息的建筑。
片刻前我明明下定决心不来的,可看见铜版纸上的黑洞,不明白怎的,心里一个声音告诉我必须要去。莫名其妙,然而更费解的是我居然真的来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攥紧门票慢慢走进检票口。
不可能博物馆的大门,像一个黑洞把我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