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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每个人都有不同的脾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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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确定静音是取消了的,因为过了一会儿,就听到何荷允小声问方秀:“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方秀没有作答。从监控这个角度看过去,方秀几乎整个脸都埋在何荷允脑袋的阴影下,除了那一双闭起来的眼睛,根本什么都看不清。
何荷允原本擎着的双手慢慢圈到她身侧,轻轻的扫着她的肩膀以示安抚。其实这个姿势也没维持多久,很客观的说,不会超过一分钟。何荷允就直起身来,帮她把双手摆好到身侧。
“你哭了?”何荷允话语很轻,这会儿倒是说得很顺畅,她扯过纸巾帮方秀印掉泪水。
方秀还是没有作声,就看着她哭。
何荷允也不慌,安慰她:“嗯,哭一下也没什么。经历了那么多事,又躺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动弹不得,任谁都会害怕的。”
何荷允会说安慰的话可是很新鲜,这可不是说她没有同情心,只是她身边的人一直都很强,几乎没有需要柔声细语安慰的时候。
过了几分钟,方秀哭完了,情绪也稳定了些,她嘴唇动了动,吐出一句对不起:“吓到你了?我没事,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只是突然觉得……很难过,或者一些别的什么……我不清楚。”
“没事,我一点都不介意。”何荷允看了下周围,“这房间是压抑了些,任谁闷在这里久了都会不舒服。过两天等你身体再恢复些,我带你出去走走,见见外面的阳光。”
“谢谢你,何医生。”
何荷允笑了:“我不是医生啦,我只是暂时负责照顾你。”
“哦。”
顿了顿,方秀又说:“那个……你们说我遇到了山难,凑巧被发现了,就把我救了回来?”
“嗯,喜马拉雅山。”
“这段时间我都在想,为什么要到山上去,还有我的同伴们是什么人……可是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脑袋里尽是一团浆糊,和着杂七杂八的片段。”
“什么样的片段?”
“记不清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知道有过一些事,可那些事在我脑海里是模糊不清的。就像包在一团浓雾里,任何一点点的细节都不记得,只是知道存在过。”
何荷允并没有顺着她的话,只是说:“会有好转的,慢慢来,先把身体恢复好。”
“嗯。”方秀没有纠结在刚才的情绪里了,笑了笑,“其实真的很谢谢你们。”
“这、这没什么。”
我能想象得到回应方秀的谢谢该有多窘迫,毕竟她并不知道自己曾经是个实验对象,而且到现在,研究院里大部分的人还是把她当做实验对象。
“对了,我昏迷了多久?”
“嗯……大概一年多吧。”何荷允只说了一部分事实,一年多只是她在研究院里的时间。
“挺久的……那,我醒了多久?”
“36天。”
“喔,36天了。唉,现在的状况真是糟糕透了”方秀低下头去像在自言自语,“身上到处都又麻又刺痛,手脚也不听使唤。”如果没记错,这是她头一次像个普通病人一样主动抱怨自己的不适,这让人觉得有点奇特。就像……她越来越像一个真实的存在。也许你会说,她本来就是真实的……是的,可是,作为研究人员的微妙心态真的很难描述。
我猜何荷允当时也有跟我类似的感受。
不过何荷允处理得很好,她脸上总挂着那好看的笑,保持着亲切自然的态度和方秀闲聊。总是不知不觉就就能把话题引向轻松的方面。
说起来,在监控里看她们聊天,不是我有兴趣做的事,完全只是老板要求。而我们的老板古芝蓝,还是保持抱着臂的姿势,盯着显示屏,周围气压非常低。遥控捏在她手里,我也没办法,只好继续“偷窥”护理室里的两人。
方秀继续说了些身体上的状况,其实挺难得的,也是一种进步。因为她有余力更加关注的身体的不适,说明她恢复的程度又好了些。
何荷允很耐心的听她说,偶尔顺着她的话回应两句,然后不经意的看了下时间,很自然的笑了:“到点吃点东西了。”
方秀的消化系统还没恢复正常功能,主要靠注射维持供给。但为了逐步建立正常功能,我们还是给她安排了极少量的进食,一日五餐。
“今天试试坐起一点吃东西?”
征得方秀的同意,何荷允把她扶起一点,在背后垫上枕头。
流质的餐饮是定时配送的,打开送餐柜就能取到。方秀的小肌肉还未协调好,无法自行握着勺子进食,何荷允就耐心的一点一点喂她。
“嘿,你留意到了吗”我回头跟古芝蓝说,“这家伙居然讲那么多句都不口吃,第一次见呢……”
发现古芝蓝的脸板得像被冰层覆盖的活火山,吓得我声音渐渐小下去不敢再说。
“你说得对。”她噌的站起身拿手提包,“明天就给她安排专门的医生、护士!”
说完她就走了。一分钟后,楼下的跑车带着引擎的咆哮声像豹子一般飞驰而去。
古芝蓝说到做到,第二天下午就带来了专门的医生和护士,全权负责方秀的康复工作。何荷允也没在护理室住了,但她还是每天都去护理室一趟。方秀也会在见到她时比较开心,这倒是让我有了个猜测,马上翻出资料求证。
我猜——方秀刚苏醒的那几分钟的那一下小情绪波动,不是因为听到自己的名字,而是因为当时看到了何荷允。
合理的解释?也许在长达半年的昏迷期间里,何荷允坚持每天都念书给她听,对她比较有好感也正常。
有了专门的医生和护士的护理,方秀的身体功能继续慢慢恢复,尽管速度很慢,但每天都有好转。
出于学科上的偏好,我总是更注重大脑方面的情况,而事实上,脑细胞的恢复确实是最缓慢的。为了刺激她大脑的活性,我安排她每天必须与外界交流一小时以上。
而最适合负起这份工作的,无疑只有何荷允和我。反正相对比较闲的何荷允也很乐意,她每天都会去护理室,与方秀相处绝对超过一小时以上。
方秀的大肌肉群还没恢复,只能一直卧床,所以她们有时是聊天,有时是念念新闻,说说外面的事。偶尔我忙完了,也会过去加入到她们之中。
我们一开始偏见的以为,作为一个卧床不起,又失去记忆的病人,难免会表现出焦虑、不安、脾气暴躁等浓重的负面情绪。可通过这段时间的接触,却发现方秀比我们想象中要乐观开朗得多。她很乐于与人交谈,聊天时也经常面带笑容。
就算对于自己卧床不起这件事,她也没有表现得太悲观。也许她太相信我们了,相信我们一定能让她恢复成健健康康的样子。可其实,我们甚至连自己的真实身份都没告诉她。
她也不是没试过回想那些遗忘的记忆,也会询问我们关于她自己的事。
何荷允把她登山遇难的那些相关资料拷贝了一份过来,她拿在手里,仔细看,却是一个字都不认得的。
我告诉她,这是失读症,由部分脑损伤引起,也是好不了的了。
何荷允说,不要紧,现在的朗读技术已经非常成熟,只要装上辅助软件就可以识别发声。如果你不喜欢那冷冰冰的机械音,我也可以帮你看,读给你听。
然后方秀就说,谢谢你。
那时我忽然在想,如果何荷允是那些烂俗电视剧里男主角,还真像类似表白的宣言呢。
方秀可谓是一个充满奇迹的人,被埋在冰雪里长达27年,居然被奇迹的挖了出来,奇迹的还有生命体征,奇迹的解冻成功苏醒,而现在的恢复进度同样令人吃惊的好。虽然现在还不能走,但她已经能在有人协助的情况下把自己从床上挪到轮椅里,脚趾头也能动弹了。也能自主进食,进行一些日常活动。除了失语症无法恢复,其他大部分的大脑功能都恢复得非常好。
虽然研究成果暂时按着没有发布,可学术这东西嘛,必须抢先的。既然方秀康复得还不错,发布会就愈发成了迫在眉梢的事情。
有待整理的数据量非常庞大,对于每种体细胞注入的纳米溶液性状和剂量都不同,更何况还要附上方秀每天极其详细的数据记录。不过,这一切都是值得的,只要成果发布了,明年的诺贝尔奖就是我们的了。
虽说是古芝蓝独立投资的研发项目,可出了成果,科学院的上头自然也想分杯羹,一个劲的敦促我们尽快发表。另一方面,也千叮万嘱在方秀的人权问题上一定要小心处理,人体改造的争议一直非常敏感。
我们和林叔叔为论文忙得焦头烂额,一两天不睡觉是常有的事。何荷允倒是像完全置身事外似的,每天只陪着方秀做复健,几乎没在会议室露过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