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R/SR]风骨》夕鬼

13、其六

　　其六
　　烛火扑朔，月黑风高。
　　送走了那表兄弟二人，关了门，半仙将手中讨回来的行囊摊开在桌上，叫了书生一起仔细查看。书生翻开钱袋恨不得是一文一文去数，所幸分文不少，面上紧张的神情松懈不少，回过头刚要与半仙说道些什么，却见半仙一反常态，竟凝了眉拿着他破旧书本一页一页翻的仔细。
　　“有什么不对的么？”书生那紧张劲儿又上来了，挪到半仙身旁见他半天没动静，又拿了失而复得的酒盅谄媚似的朝他递了递。
　　半仙摇摇头，显然是没找到他要找的东西，神色有些许失落，伸手接过酒盅，目光有一丝放缓，指尖轻轻抚触酒盅上的纹路，沉静了片刻，若有所思道：“切记你叫黄海棠，是我胞弟，不论他们中的谁怎么问——”
　　书生闻言皱了眉，虽点着头却一脸不情愿：“可为何你就能用真名，而我却要用这么个女气的假名，这也太差别待遇了——”
　　半仙放了酒盅，挑眉斜睨他：“因为我道行高定力好，即便他知道我真名也不能拿我怎么样，而你就不同了——”说着拍了拍书生微挺的肚子，书生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忙是退了几步，羞愤的瞪着半仙，却又找不到还击的话，闷了半晌方才别别扭扭的开了口。
　　“那，那为什么不能我是你胞兄你是我胞弟呢！你辫子都没扎还梳个童子头呢有你这么占人便宜的么——”
　　半仙笑眯了眼，好心情的捏了捏他鼓起的脸，不顾他炸毛般的小挣扎，“我不束发是因为我懒得束，何况我当你兄长有什么不好的？生病受伤还有这一路大大小小的麻烦哪一个不是我一把屎一把尿的照顾着你拉扯过来的？”
　　“胡，胡扯！明明是你吃我的喝我的还跟我同袍！”书生愤愤地伸手隔开半仙调戏的手，缓了缓，皱了眉又道：“而且如果我是兄长，我也会这么照顾你的！”说着捡了桌上道袍朝半仙丢去，“既然衣服都找回来了，就，就快把我的衣服脱了还我——”
　　“真没情趣。”半仙啧啧嘴，却依旧笑意盎然：“我换衣服，你不回避一下？”
　　“都，都是大男人的有什么好回避一下的！何况该看的早都看过了有什么稀奇！”
　　“是啊是啊，我只怕你又矜持不住自己失血过多而已，处此迷林，还是多保重身体为妙——”
　　这回是连着桃木剑和包裹也一并丢了过去，书生赤红了脸闷声上了床，赌气的背朝着外面捂了耳。
　　半仙抿唇一笑，褪了外衫，方要拿起道袍穿上，却见左臂纱布上的血迹已然发褐，再不是汩汩不停的新红，挑了眉峰拆了纱布，竟见初时白骨都露出来的肩臂上已长出新肉，甚至有了结痂的迹象，持续崩坏了小月余的伤，仅一下午就要康复的销声匿迹般，血涸在了伤口上，看来无需赶至西安，这怪伤便能复原了。
　　窗似未关紧，丝丝凉风由窗畔吹来，似懂非懂翻弄了几页桌上摊开的书卷，又顽皮的卷了半仙散发，顺着他目光所指拂过书生宽大的衣袖，半仙拾起掌心发，凑到鼻尖嗅了嗅，仿若除了那阴冷潮湿的味道，还参杂着几许熟悉的花香。
　　半仙凝了眉，将纱布掷于一边，缓缓踱至床前，凝视着书生蜷缩着要睡去的背影，若有所思的看了良久，倏地扯了枚笑，夸张的舔了舔嘴角，满面淫邪饥渴的模样：“亲亲小海棠~等很久了吧~为兄这就来啦~~”话音未落，半仙便朝着床上书生扑了过去。
　　这厢书生猛地睁开眼，本能的朝床内侧一闪身，险险躲过半仙的熊抱，仓皇着回了头一脚抵上半仙顺势又要向上扑的肩，一脸惊愕慌张：“臭，臭道士你作甚？！”
　　半仙眯了眼，“身手比起跟花妖那会儿，轻便多了啊？”
　　书生不明所以的皱眉，看不明白半仙突然的发难和莫名其妙前言不搭后语的话是几个意思，方要开口说些什么，却又猛然发现自己的脚正抵着半仙受伤的左肩，慌忙的收了腿，直起身时见那久治未愈的伤竟是转眼就好了，惊讶的伸手指着他肩“你你你你你”了半天却说不出话来。
　　半仙弓着腰，逆着光的眼里看不清内里瞬息万变的情绪，只道他伸手握住书生指来的手，另一手拍了拍书生肩顺了顺毛，笑容有几丝温柔，“我的伤好了，睡吧，明天还有场硬仗要打。”这么说着，抢先一步躺了下闭了眼，一手执拗的环住书生，说不清那姿势是要护住他多些，还是单纯的睡相不好。书生尴尬着跟着躺下，看着半仙转瞬便鼾声微起的睡颜，禁不住有些红了脸。
　　其实如果换做平常，两人又怎么会同房又同床？只是眼下非常时刻，那厢半仙竟也似知他心意，挑了眉提出要与胞弟同屋而榻。书生喏嗫这咽了口唾沫，看了眼四周装潢华丽清冷的客房，有些难堪地想挪开半仙伸来的手，可无论他怎么动作，半仙横过来的手就似铁钉定住在那儿怎么也挪不开，他力竭地泄了气，皱了眉盯着半仙宁静清丽的脸，想着自己可不能没出息的钻进半仙怀里睡着了这等他醒来可还得了，这么想着，却终究抵不住睡意，不多时便也随半仙一起梦会周公了。
　　夜里做了个梦，没以往那些文绉绉情怀意境，倒是难得的写实平淡，用书生的话来讲就是简明扼要，真实易懂。
　　他梦见自己被八抬大轿抬着，走在风雅古都宽街窄巷里，在老家穷了一辈子的父母被接了来跟他吃香喝辣，好不自在。他左手啃着葡萄瓜子，右手拿着书卷背他的之乎者也子各种曰，腿边还跪着个笑容妩媚的美人儿给他扇扇子递酒水，他高兴了，被伺候的好了，就赏美人儿亲一个，不高兴了，就让美人儿哄他高兴然后再亲一个。
　　这梦做的他乐不思蜀，高兴的都快忘了今夕何夕。唯一让他反感的便是梦里那美人儿大概脑子不太好使，对着他张口闭口就是海棠。他瘪了个嘴躲到哪那声音追到哪，直到天明了被半仙一个爆栗敲起，他才迷蒙着睁了眼，有些不明状况的看着在眼前无限放大的半仙的脸，脑海中断线了片刻，倏地猛然惊醒般一掌将半仙推开，满面通红回了头将脸埋在墙角瑟缩着肩打着颤一副又被半仙玷污了贞洁的样子。
　　半仙哭笑不得的伸手去拍他抖得厉害的肩，“好了我不嘲笑你睡姿不好还喜欢流口水章鱼抱了，你也不要摆出那一副好像我侵犯了你的样子好吧，俩大老爷们儿的，说出去让人笑话——”
　　半仙不说还好，一说书生抖得更厉害了。当然任半仙怎么想也想不明白，为什么昨晚还好好的今早起来就如临大敌一般。说到底还是得怪那个莫名其妙的梦，你说人都有远大理想抱负，那在梦到远大理想抱负的同时思个春什么的也算正常，可你说书生梦里那个思春对象，面若初桃妩媚妖娆的美人儿，好死不死的长了一张跟半仙一模一样的脸，如果细究下去，书生甚至觉得那夜里不停喊他海棠海棠的，似乎也是个男人的声音——
　　这么想着，书生突然就愣了一下，要说夜里梦中被人唤海棠海棠的他还觉得可乐，而现下想起，却只剩冷汗袭来的后怕。他回了头，通红了脸却是一副仓皇的表情抓住半仙：“我们，我们什么时候走？”
　　半仙似是知他在想些什么，方要开口，却听背后房门响起，外面传来温润如玉的声音，好听清润，透着几许雍容闲散。
　　“两位黄公子可是醒了？表哥让我来问两位黄公子日后可是有何打算——”
　　二人面面厮觑，先是半仙爬起身来，一步一摇踱至门前，开了房门笑容款款。
　　“若是方便，今日便想起程。”
　　门前紫衣公子一愣，却也眯了眼笑：“也好，考期将至，确实容不得半点耽搁，我这便回去收拾行囊，等下与两位黄公子一道走。”说着颇有礼数的俯身告辞，半仙合了门，面上笑容渐渐隐去。
　　“真，真要带他一起走？”书生有些不解的开了口。
　　“带不带他，想他势必都要跟来。”半仙回头，透过纸窗去看紫衣公子缓缓离去的身影，半晌方才开口继续道：“何况眼下，若是没了他，我们兴许真就走不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