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花一世界》胭脂玖

8、一帘幽梦（2）

　　第八章一帘幽梦（2）

　　麻省理工位于马萨诸塞州的波士顿，查尔斯河仿佛一条天然的城市界限，将剑桥与波士顿分隔开来。这里风景怡人，水域占了城市面积的二分之一。

　　一位教授曾经说过：在这里，再优秀也不算优秀。

　　图书馆的灯光昼夜通明。餐厅、健身房、校园的小路上，到处都是抓紧每分每秒看书学习的学生。

　　莫璃喜欢这里的氛围，没有人会以婚姻为标准来衡量她，没人会因为她的腿而断言她除了跟前夫复婚以外再无出路。她可以用无尽的学业将所有空暇填满，以摆脱脑海中死死纠缠着她的茫然和绝望。

　　舜娟和汪展鹏每个星期都会给她打一通电话，每半年会坐一次飞机来看她。她不想回台北，那里有楚濂，有汪绿萍人生中最惨痛的回忆。美国很好，大洋隔绝了绿萍记忆中避之唯恐不及的过去，也隔绝了舜娟带着胁迫性质的“为你好”式的逼婚，以及汪家的社交小圈子里，一干对绿萍的过去有着一知半解的了解的人们，各种善意或恶意的揣测与流言。

　　不知道是仅剩的一点良知让紫菱无颜面对被自己拆散了婚姻的姐姐，还是生活得太过幸福完美，让她彻底遗忘了世界上还有汪绿萍这么一个人。总之，除了从舜娟的只言片语中还能听到紫菱这个名字之外，汪紫菱仿佛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一般，再没有在莫璃的生活中出现过。

　　这样也很好，她目前提不起丝毫力气应付这个坑完姐姐后，立刻转身环游世界享受人生的“妹妹”。

　　时间在她近乎自虐般的努力中流过，她用了3年零9个月修满学分，顺利签约进了旧金山的一家公司。如果忽略每年横跨1至4月的漫长雨季，这座三面环水，冬暖夏凉，阳光充足的城市足以堪称完美。日子舒心，时间就过得特别快。季节轮转，春去冬来，一转眼又是2年。

　　这一年冬季，旧金山的雨水似乎特别多，多到让人怀疑是不是上帝要将太平洋的海水统统灌进这座城市。

　　莫璃坐在街边的餐厅里，望着外面连绵的阴雨，断腿在她的假肢里隐隐作痛。

　　“这里有人坐吗？”一个低沉男声从头顶传来，不等她回答，那个人便坐在了她的对面。

　　“费云帆？”虽然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她还没亲眼见过紫菱的丈夫，但费云帆的这张脸却存在于绿萍的记忆里。

　　费云帆笑笑，“好久不见。”

　　莫璃静静地打量了他一会，点点头算是回答。

　　——费云帆虽然衣着整洁，但布满血丝的眼睛，和未经修剪的胡茬昭示着他过得并不十分如意。

　　“喝酒吗？我请你。”他召来侍应生，熟稔地下单。

　　莫璃没有说话，这人不是专程来请她喝酒的。她侧头环视餐厅，没有看见紫菱的身影。

　　酒送上来了，费云帆亲自斟满，将其中一杯推到她面前，“为同病相怜的我们，干杯。”

　　她淡淡地看着眼前的男人一饮而尽。

　　“怎么？不喜欢喝酒？”费云帆讶异地看她，随即故作轻松地笑了起来，“也对，在你眼里，我和紫菱一样可恨。她从你那里抢走了楚濂，而我自始至终都知道她爱的是你丈夫，却还若无其事地将她从你们身边带走，让她在毁了你的生活之后还能开开心心的环游世界。事到如今，也是我咎由自取。”

　　莫璃茫然地注视着他。

　　“怎么？你还不知道？”费云帆一脸惊讶，很快又自嘲地笑了笑，“也对，你5年没回台湾，不知道也是人之常情——你的好妹妹，我的好妻子，终于重新回到了楚濂的怀抱。为了她纯洁高尚的爱情，抛下了我，抛下了脸面。她把自己的一切都抛下了——哦不，不是一切，她带走了小廉。”

　　小廉——莫璃记得这个名字，那是费云帆和紫菱的孩子，是舜娟的电话中偶尔会出现的汪家的外孙的乳名。似乎因为这个名字，费云帆和汪紫菱这对夫妻还曾有过不快。

　　费云帆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举到面前隔着酒杯看她，“你知道我们因为小廉的名字吵过架吧？”不需要回答，他带着嘲讽的微笑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说什么是为了纪念让我们相识的那首‘一帘幽梦’。哈！根本就是纪念她心心念念的旧情人。去年，孩子刚满4岁，我们一家人回台湾，她立刻就和楚濂联系上了。说什么对不起我，说什么旧情难断！还不是……”费云帆哼笑一声，对她举了举酒杯，“还是你聪明，早早离婚出国，眼不见为净。”说完一仰头，又一次一饮而尽。

　　莫璃厌倦地转头看向窗外，雨水从屋檐上落下，行人行色匆匆。阴雨天的关系，她的断腿还在假肢里隐隐作痛。

　　虽然有绿萍的记忆，但她没有继承绿萍的感情。对于在绿萍离婚之后才来到这个世界的她来说，素未谋面的原著人物都充满虚幻不真实的感觉——紫菱这个把绿萍的生活搅得天翻地覆的罪魁祸首，以及费云帆，甚至楚濂，都不过是面目模糊的路人甲。她6年不曾回台，固然是受绿萍的记忆的影响，但更多是为自己心情和偏好考虑。

　　想来最近几次通话时汪家父母的反常，大概也是因为这件事了——已婚二女儿与大女儿的前夫勾勾搭搭，放在哪个家庭都足够引起一场地震。

　　她甚至能想象出紫菱与家人争吵的画面。

　　“你可真冷静。”费云帆见她无动于衷，语气透出几分不满。

　　莫璃转头冷冷看他，“所以你想听什么？想听我有多么不甘心，多么痛苦？还是想听我痛骂那一对男女？”费云帆被她诘问得脸色渐变，她轻轻一笑，“让你失望了。从离婚那一刻起，紫菱就不再是我妹妹了，楚濂也不再是我丈夫。对于现在的我来说，他们两个都只是陌生人。他们在一起也好，不在一起也好，跟我都没有半分关系。”

　　“你——”

　　“让我来猜猜，不甘心的恰恰是你吧？”莫璃打断他，“你以为自己能化身超级英雄救小美人于水火之中，然后获得美人芳心，‘从此过上幸福快乐的日子’。却没想到连孩子都生出来了，到头还是一场空。你和紫菱结婚的时候，足有38岁了吧？年龄和阅历摆在那里，我不认为你和她能有什么共同语言。当然，她年轻单纯，长得不差，你大概对她的确是有好感的，但这种好感绝称不上‘爱’。你当时是以什么样的心态向她求婚的，我并不好奇，也不想知道。总之你失败了，所以想找个跟你‘同病相怜’的人同仇敌忾，哪怕骂一顿出出气也行。容我阴暗一下，或许你还想顺便瞻仰一下我的断腿，想想有人比自己更惨就开心了？真是失策啊，原本以为我会跟你同一个战壕，没想到非但如此，还要受我的奚落。”

　　费云帆气堵的表情让莫璃很愉悦，她不介意多“提点提点”这个闯入她私人空间意图破坏她心情的男人，“更失策的是，你一直自以为是的认为紫菱年轻没心机，可你从来就没真正了解过她。她和楚濂根本就是一对自私自利的人。我的腿还在时，楚濂就同时跟我们两个暧昧，要不是你突然出现，他还要继续做娥皇女英的美梦呢。而紫菱呢？在我车祸之后头也不回的抛下自己口中的‘真爱’，接受你的追求，两脚一抬跑到国外去假装天下太平，让楚濂一个人为他们两个人的过错收拾残局。他们两个人半斤八两，本来就该凑成一对，偏你不识趣，硬要挤进三角关系里逞英雄。我劝你下次再想玩养成游戏，记得先好好了解一下对方的品行，别再自以为是的乱当救世主，到头来作茧自缚。”

　　莫璃一口气说完，拿起随身物品离开了餐厅。费云帆不是说要请她喝酒吗？让他顺便连她的饭钱也结掉好了。

　　紫菱和楚濂旧情复燃，她一点也不感到奇怪。那两个人思想清奇，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都算情理之中。只是可怜了汪家父母，本该是儿女成年可以享受二次蜜月的时候，还要面对这种糟心的局面。

　　如果她身在台湾，大概就能看到现场版的琼瑶剧了吧？而如果紫菱和楚濂看见她，又会说些什么？

　　舜娟也终于明白楚濂这么多年没有再婚，并不是她所一厢情愿认为的“真心悔过”了吧？

　　一抹恶趣味的笑容出现在莫璃唇边。

　　要不要回去尽尽女配的职责呢？

　　笑过之后她就撂开了。想法只是想法，想想也就算了。虽然紫菱害惨了绿萍，然而经历过这么多次的轮回，她早已不会将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之前发生的事当作自己的事情来对待。若说紫菱是绿萍生命中的“坏人”，她也早已提不起兴致让坏人恶有恶报。

　　坏人之所以成为坏人，多数跟环境有关。

　　比如紫菱和楚濂。

　　紫菱性格懒散不求上进，相较而言，优秀的绿萍就成了映照出她失败的镜子。而舜娟虽然关心她，却只会鞭策很少沟通，汪展鹏又忙于工作没时间了解这个古灵精怪的女儿。亲情不可指望，爱情就自然而然的成了她的救赎。两厢结合，觊觎姐姐的男朋友也就成了必然。恰好楚濂也不是个感情专一的人，两个人一拍即合，只是没想到在两人向绿萍坦白之前出了岔子。

　　就算不出岔子，以楚濂的自私，也会在向绿萍坦白之后找理由继续脚踩两条船。

　　莫璃了解他们的想法，不代表她能宽容大度的体谅甚至原谅他们。不过话说回来，那两个人自始至终也没觉得自己犯了多大的错。用不着她表现“宽容大度”，他们早就原谅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