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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竹马(5) ...


  •   中午飞机降落在S城,乔萝央求外婆在S城逗留一晚。外婆不忍悖她心愿,祖孙俩便找了一家酒店办了入住手续。行李放下后,乔萝背着小书包出了酒店开始寻人的路程。那次去梅家乔萝是跟着秋白走着去的,不知道公交路线,好在乔萝记得那条街的名字,在酒店门口打了车,径直奔向梅宅。

      盛夏的季节里,那条路上的梧桐树叶繁密成盖,外面酷热难当,走在这里竟有清风拂面。梅家院内花树满载,绿意尤其浓烈,青藤从墙里爬出来,缠满了黑铁铸成的大门。乔萝站在梅宅门前,深吸几口气,才上前按响门铃。

      门铃叮当作响,里面却无人回应。乔萝按了足足有半个小时,才见隔壁的宅子里出来一位清瘦的中年女人,上下打量着乔萝,怀疑:“你找这家人?这家人都出国了。”

      “出国了?”乔萝懵了一下,才问,“去哪个国家了?”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那女人说,“这家的帮佣这几天也回乡下了,一个星期后才回来,到时你再来问问吧。”

      “我知道了……谢谢阿姨。”乔萝回头望着铁门内依稀可见的楼阁,恍惚了一会儿,才挪步离开。

      她不死心地又辗转去了S城中心广场,从这里乘上去沈家弄的公交,找到秋白的姨妈家,轻轻敲门。她担心出来的又是那个虚伪而又冷漠的秋白姨父,正想着措辞,不料门开了,出来的却是个和她差不多年纪的女孩。

      女孩清丽绝俗的眉目颇似孟茵,她皱眉看着门口的陌生人,问:“找谁?”

      “我找……”乔萝语塞了一会儿,说,“我找孟秋白的姨妈。”

      女孩皱眉更深,警惕地望着她:“我妈去上班了,你是——”

      “我是秋白的朋友,”乔萝急切地问,“你知道秋白去哪儿了吗?”

      女孩犹豫了一下,见她着急的神态不像是假的,才说:“他和他爸妈都去瑞士了。”

      “什么时候回来?”

      “这个可说不清楚,他们是去给我小姨治病的,等小姨病好了,或许就回来了。”

      “或许……”乔萝茫然于这个字眼,又问,“那你有他的联系方式吗?”

      女孩目色略略黯淡,摇头:“没有,他们走的时候甚至没跟我们说,我妈也是问了梅家的秦阿姨才知道的。”

      “这样……”乔萝终于开始绝望。

      见她下楼时魂不守舍地脚下常踩虚空,女孩在她身后望着不禁有些担心。楼梯上,一个男孩抱着篮球与乔萝擦肩而过,走到家门口,见女孩望着乔萝的背影怔怔发愣,问:“姐,谁啊?你认识?”

      “不认识,说是秋白的朋友。”女孩轻轻叹息了一声,和男孩进了屋,关上门。

      回到S城中心广场,乔萝在昔日与秋白盟誓的花坛边缩着身子坐下,抱着膝盖,孤独地望着路旁来往的行人。日色将尽,夕阳余辉照在她的眼前,渐成残光。她失落而又无助地想:秋白,你在哪里?你那边到底出了什么事?我们还能见面吗?你……还会想着我,记得我,回来找我吗?

      她害怕被遗弃,害怕被遗失,害怕被遗忘。

      尤其害怕被秋白遗忘。

      秋白。秋白。

      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再见?

      ·

      没有了秋白的青阖镇像是冬日没有了暖阳、夏夜不见了星辰,这里的日子依旧恬静惬意,这里的风景依旧秀美如画,可在乔萝的眼中却已了无生气。她总是在傍晚的时候散步在思衣巷,然后不知不觉地走到巷尾,坐在祥伯店前台阶上,望着落日沉入青河。偶尔夕光炽烈,金辉万道映没眼帘,刺痛她的眼瞳,她才微微阖目,轻揉眼睑。再睁开眼时,她总是小心翼翼地看向对面小楼,可不论她怎么期待,那里门户紧闭、纹风不动,再也不会有微卷的竹帘,孤芳的兰花,和清远绵长的琴音。

      她渴望看到那里亮起温暖的灯光,渴望看到竹帘后那对淡静注视她的眼眸——就像初见的时候,哪怕她不和他说话,哪怕她不认识他,那也是她珍藏而又珍视的甜美时光。

      可是这只能存在于想像中,秋白一去无音,孟家的小楼落灰积存,没有人再陪伴她,她又是孤孑一人。

      每次等到天黑,她才怅然地起身回家。

      有一晚祥伯叫住她,递给她一本册子,说:“你看我都忙糊涂了,这是秋白留给你的,我差点忘记了。”

      乔萝又惊又喜地接过,疑问:“你不是说他什么也没有留下?”

      “这是他后来特地回青阖镇交给我的,”祥伯翻翻眼说,“这样牵肠挂肚的,不知道你们这些孩子在搞什么名堂。”

      现在祥伯说什么乔萝都不会介意,她捧着册子回家,直奔楼上房间,在书桌上郑重打开,一页页翻过。这是秋白手写的曲谱,从《梅花三弄》到《阳关三叠》再到《胡笳十八拍》。

      他没有忘记。答应自己暑假要做的事情,他没有忘记。

      自从外公去世后,乔萝越来越不爱哭,可是现在她的眼睛微涩,泪光浮闪中,看到最后一页秋白写下的字迹。

      “小乔,我爸接回我妈和我了。他联系了瑞士那边的医生为我妈治疗,我下周就要和他们去瑞士了。你那边的联系方式我不知道,这本册子只能先交给祥伯,但愿你暑假回来能看到。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希望你一样能够欢乐,这世上没有什么比你的笑容更美好。再见,小乔。”

      除此之外,秋白在这页角落还写了一句法文——“Est-ce possible que tu sois en train de penser à moi lorsque tu me manques?”

      想你的时候,你会不会正好也在想我?

      乔萝不知道秋白怎么会法文,可是望到这句话的时候心弦猛颤,只觉既痛又甜,将册子捧至心口,微笑闭眸。

      眼前浮现的是秋白的面容,他清雅的笑颜,他浓墨渲染的眉目,他的双眸只看着她一人的身影,他伸出双臂,将她拥抱。

      乔萝双颊烧红,心不可抑止地调动剧烈——这是初恋的心跳,这是初恋的滋味。

      我想你,秋白。

      ·

      初三的这个暑假没有秋白陪伴,显得尤其漫长且孤寂。外婆也觉出乔萝独自来往的冷清,等乔桦忌日过后,便带着她又回了北京。可是乔萝回到北京后并不和同学们联系,日日待在房间练着古琴,除了每天晚饭后陪外婆在Q大校园散散步外,几乎从不出门。

      这时已是八月末,北京夏热已褪,傍晚风干燥且清爽,拂面极为舒服。乔萝和外婆每晚散步时,常能碰到同样出来溜达的江润州和江宸二人。四人遇到自然同行,二老之间话题不断,说到兴致处时精神矍铄,反倒是跟在后面的江宸与乔萝相顾无言,愈发没精打采。

      江宸根本不爱这样慢节奏的生活,乔萝知道。她回来第一天,出租车在小区外停下,她刚打开车门,便看到一道黑色人影连着蓝色赛车似流线一样飞掠眼前。那速度是如此地迅猛敏捷,惊得乔萝一时怔怔都忘记下车。而那人骑着赛车像是要故意炫弄技艺一番,在前方车水马龙的车辆中惊心动魄地旋绕一圈,竟又调转回头,在她面前猛然刹车。乔萝走下车,一直俯身的赛车手这才直起身子抬了抬头。黑色头盔下那张面庞是如此地飞扬俊美,在午后烈日下灿然生辉,让人难以直视。许是刚刚剧烈运动的缘故,他的脸上全是汗水,目光却黑得发亮,望着她,居然微微一笑,全无素日的冰冷孤傲。

      他说:“你回来了?”

      “嗯。”乔萝愣愣点头,犹在震惊中回不过神。

      “我明天来找你。”这句话他笑着说完,身子俯低,灵活地调转方向,身影如雄鹰低飞而去,再度惊扰了她的视线。

      外婆看着江宸离去,担心地唤:“慢点慢点,小心!唉……这孩子怎么喜欢这么玩命的东西。”

      乔萝无言,见他的影子安全消失在街角,方转身从出租车上取下行李。

      那句话大约是江宸随口一说的,第二天也没见他来找她。乔萝对和他相处从不存好的期待,他不来倒让她松口气,心神安定地练她的古琴。不过这几天晚上散步却频频遇到他,他在江润州身边时总是沉静且安逸,褪去了与同龄人相处时的一切锋芒,浑然是个静若处子的美好少年。可是乔萝想着那天下午穿行长街放纵无忌的车影,还不免心惊肉跳,忍不住侧首打量一眼身边沉默行走的江宸。岂料他也正在看着她,视线接触,双方各自怔了怔,挪开目光。

      江宸轻轻咳嗽一声说:“那天你回来后,我堂姐也来了北京,缠着我带她到处玩,所以后来没去找你。”

      “原来是这样,”乔萝点头表示知晓和理解,问,“那你堂姐还在吗?”

      江宸长松一口气说:“走了。”

      见他眉目舒展显是如释重负的模样,乔萝不禁微笑:“有你堂姐陪着你不好么?你怎么还巴不得她走的样子?”

      江宸扬眉:“她好?江晴又凶狠又刁蛮,不准我骑赛车,不准我打篮球,不准我玩游戏,还不准我和叶晖走太近。你见过这么不讲理的姐姐么?”

      乔萝听到这也有些惊讶:“她为什么不让你和叶晖走太近?”

      “说他油头粉面,滑头滑脑,自以为幽默,实则极度无聊。”

      想到之前与叶晖接触的印象,江宸的堂姐形容得还颇为形象。乔萝抿唇忍了忍,还是忍不住笑出声:“你堂姐可真有意思。”

      江宸也是轻轻一笑,望她一眼,不语。

      乔萝又说:“不过你堂姐说得没错,你腿刚好,篮球什么的运动太剧烈,对腿伤复原不好,尤其是赛车……”她犹豫了一下,轻轻说:“你那样骑车太危险了,之前骨折还不是教训吗?”

      江宸斜瞥着她,语气微沉:“连你也来管我?”

      乔萝见他脸色忽变,忙说:“我不是管你,我随口一说,你可以不听。”

      江宸反驳:“你既说了,我又不是聋子,能听不到么?”

      乔萝讪然:“那我把话收回,对不起。”

      江宸轻轻一哼,在这问题上不再置词,默然一会,又说:“你这次去青阖镇回来得倒很快。”

      乔萝奇怪:“我回去了一个月,快么?”

      江宸言词淡淡:“比五年的时间来说,这次算是快的了。”

      这话听入耳中,乔萝心中未免动了动,想起叶晖那次提到的江宸在五年前也曾期盼过自己的事。他那时离开父母独自回国,心中对于伙伴的期望可能和自己当时的心境如出一辙。可是他们在那时没有遇到彼此,更没有相伴彼此,对他而言或许也是失落的。想到这里,她顿下脚步,看着江宸,打算说点什么,可却又觉得无从说起。

      “怎么了?”江宸见她突然驻足,回过头,看到她欲言又止的表情,皱了皱眉,“你还在想劝我放弃赛车?”

      “不是……”乔萝无从解释,于是沉默。

      江宸与她对望片刻,目中的抵触终于淡却下来,回身朝前走。

      “我以后不会在闹市骑赛车,这样行不行?”风声将他的话传送耳边,透着明显的无奈和妥协。

      他竟用这样商量的语气和自己说话。乔萝觉得意外,须臾,微微而笑,跟上他的步伐。

      秋白说得对,江宸的心肠并不坏,他大概也是将自己的心封闭久了、独处惯了,所以才会这样浑身是刺。她应该放下成见对待他,她可以和他做朋友,她本来在五年前就应该和他成为伙伴。

      秋白让自己保持快乐,然而一个人的世界无所谓喜怒哀乐,有了朋友、有了伙伴,把各自的心扉敞开,才有了哭与笑的理由。

      她决定从今天开始做一个由心随性、快快乐乐的乔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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