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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竹马(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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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敬如“冰”的同桌生涯自此开始。
江宸对乔萝维持惯常的态度,不理不睬,视而不见。乔萝即便想用同样的态度对待之,但奈何不了他的存在感实在太强,尤其是在考试的时候,江宸总是提前做完试卷,放在桌边。老师心领神会拿走那张几无错漏的试卷后,他就施施然打开课外书,一边看,一边手上转着笔玩。一支普普通通的钢笔在他修长灵活的指尖旋飞如竹蜻蜓,转得乔萝眼花缭乱、心神不定,考试水准常常发挥失常。她恨极了他这样的轻松写意,于是搬来厚重的课本横竖在两人中央,仿佛这样就铸成了长江天堑,才能眼不见心不烦。
然而让乔萝想不到的是,即便江宸和她关系不善,但和班上其他同学相处居然都还不错。虽则江宸无论对谁都是冷如冰山难以接近的模样,可对来请教问题的同学他从不推辞。他的解答往往简单且直击问题的根本,甚至比老师说得更为明了清晰,同学们在他的点拨下总能恍然大悟,偶尔遇到基础实在差的或者反应实在慢的,他脸罩寒霜分明已是耐心散尽,嘴里却还是一遍遍不厌其烦地细心讲解,直到对方明白。
这样的授业解惑让他大受欢迎,却不像在其他中学校园里,因他容色俊美、气质出众,而成为女生追逐和讨论的对象。说实话,就算乔萝不待见江宸,却也不能否认,他虽因腿伤而行动缓滞,但当他穿着浅色风衣拄着黑色拐杖慢步独行于校园时,浑然是西方小说里清俊优雅的少年绅士。可就是这样的江宸,在Q大附中,乔萝却极少看到有女生对他露出羞□□慕的神情,她们待他总是保持距离的敬而远之。
当然,除了乔欢。
上学放学时乔欢和江宸向来同进同出,形影不分,言行亲近。乔萝也很自觉,虽然和他们同路,但从不同行。早上乔萝总是比乔欢先出门,晚上则保持在青阖中学养成的晚自习习惯,每天放学后她都要在教室温书一个小时,等天差不多快黑了,才从书本里抬起头,收拾好书包,在漫染天际的晚霞红晖下缓步走出校园。
这天是周五,周测的英语成绩出来,乔萝的总分虽尚可,但英语听力又是失分重灾区,拿到试卷后不免长吁短叹。晚上等同学都走了,她一个人在教室按着随身听狂练听力,等几十道题做罢,往窗外一看,才知道天色已黑。外婆想必在家中已经等着急了,乔萝匆忙收拾了书包,跑出教室。
校门口转弯处有棵参天古树,挡着道旁路灯,光线昏暗难辨。乔萝只顾低头急步赶路,冷不防撞到迎面而来的人。那人身影晃了晃,手扶着树才勉强站稳。乔萝摸着被撞痛的额头,后退一步,连声说:“对不起,对不起。”
“乔萝!”被撞的人恼火地说,“你走路从不长眼吗?”
乔萝抬起头,这才看清树荫下少年冷俊凝冰的眉眼。“呃,江宸,”乔萝抿抿唇,再次道歉,“刚刚不好意思,我急着回家,对不起啊。”说完转头就走。
“站住!”江宸唤住她,语气更加不善,“我这么晚来学校你不觉得奇怪?”
乔萝觉得他来学校并不奇怪,可是他这话问得倒很古怪。她回头看看他,犹豫了一会儿,才回答说:“我以为你过来有事。”
江宸咬牙:“那你认为我能有什么事?”
乔萝看看寂无人烟的四周,微微迟疑:“难道是找我?”
“这个时候学校除了你,还有鬼影子么?”江宸冷冷地说,“爷爷让你晚上去家里吃饭。”
“吃饭?”乔萝疑惑,见他脸上写满了不情不愿的表情,也不多问惹他厌烦,只说,“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我回家和我外婆说一下。”
“你外婆也在我家,”说到这,江宸实在懒得再多言语,“快走吧,长辈们都等着呢。”
乔萝倒是想要快走,可是江宸拄着拐杖一步一拐的,实在快不起来。乔萝不明白,已经这么晚了,英明神武的江校长为什么不让一个脚下利索的人来找她。这样拖下去,长辈们还要等多久啊?大约江宸也是这样的心思,拄着拐杖急于前行时,脚步未免紊乱。乔萝轻声说:“你慢点走,我看书看太久了,有点累。”
江宸闻言脚下略略一停,再走时,步伐明显平缓下来。
学校周遭民居不多,到了夜里极为寂静,漫长的辅路上别无旁人,昏黄的灯光朦胧地罩着前路,也柔柔覆满两人的身影。一路默然,行过良久,终是江宸忍不住先开了口:“你每天都这么晚才走?”
“不是,”乔萝说,“就今天晚了点。”
江宸瞥她一眼:“你今晚是在学英语?”
乔萝诧然:“你怎么知道?”
江宸淡淡说:“英语试卷发下来后,你唉声叹气的,谁看不出来?”
原来如此,乔萝赧然一笑。江宸问她:“你其他功课都很出色,为什么英语却是平平无奇?是受法语的影响?”
乔萝说:“乔欢告诉你的?”
“不是,”江宸说,“你念单词重音常在词尾,遇到末尾为t、d的单词总会发出e的音,你念c的时候会有尾音,念r的时候偶尔有小舌音,所有这些难道不是受法语影响?”
“我都没注意,”乔萝讶然说,“原来这么明显吗?”
江宸横瞥她:“你说呢?以后多控制你的舌头吧,音都念不准,听力当然不会好。”
听他一下点出自己的薄弱环节,乔萝终于开始震惊:“这你也知道?”
见她对自己的言论接连表示惊诧,且不掩神色间的钦佩,江宸忍不住微微一笑。灯色下少年的面容碎冰融化、眉目湛光,到了此刻,乔萝才第一次看到了这个少年飞扬夺目的笑容。
那笑容依旧骄傲矜持,但着实如曦光秾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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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是江润州给外婆补的接风酒席,乔萝到了江家才发现,不仅外婆在这,乔家一家都在,除此还有一个特殊来客,是江润州的学生兼老友——凌鹤年。凌鹤年这日正好过来和外婆商量乔抱石纪念馆的工程进程,受江润州挽留,欣然留下陪席。
等江宸和乔萝到了后,酒席方开。席上大人们言谈关注点是乔抱石的纪念馆,孩子们都没有说话的份,饭席上默默倾听。听到凌鹤年说起乔萝外公生前交待,让乔萝在成年后接手纪念馆的管理时,乔杉微微一愣,望了眼正静静吃饭的乔萝。
乔萝感受到了他的视线,抬头看了看他,又声色不动地移开目光。
饭后大人们坐在客厅里闲聊,乔欢依旧在厅侧弹她的钢琴,江宸吃完饭就回了自己的房间。乔萝一个人坐在四合院外的台阶上,望着夜空发呆。不知道何时,有人轻步来到她身边坐下,沉默长久,他才开口:“小萝,你在看什么?”
“月亮。”
北京的夜空不似江南水乡的清澈温柔,若非格外明朗的天气,一般轻易是看不到星星的。这夜近月半,圆月如玉盘高嵌于天,灿灿银辉迫得地面一切华光黯然失色。
“小萝,你是不是还在怪我?”
乔萝闻言笑了笑,回头望着乔杉:“怪你什么?”
乔杉注视着她的眼睛,情真意切地说:“对不起,小萝,前些年是我错的不对,没有尽到哥哥的责任。”
乔萝没有想到他突然这样说,淡淡一笑,垂下眼眸:“我知道你从小喜欢画画,心中视爷爷也如神明,若你是为了要接管纪念馆,我……”
“你也太小瞧你哥哥了,”乔杉打断她,轻笑,“你以为我是为了爷爷的纪念馆才和你说这些的?”他轻叹摇头,说:“不是,我只是想明白了,什么关系是血浓于水,什么人对我来说是最亲。”
乔萝听到这倒是真的惊讶了,抬头看着乔杉:“哥,你怎么突然——”
“有的时候你陷在一厢情愿中是不能看清自己的心的,等你解脱了才能清醒,”乔杉话中语意深远,对着乔萝微笑,“你能原谅我么?”
“当然,”乔萝点头说,“你是我哥。”
两人相依相偎坐在台阶上看着夜空,印象中这样的亲密还是在六年前的青阖镇,时隔漫长,其间变迁诸端。想到这里,乔萝不免又开始思念这些年陪伴着自己的秋白,心中怅然若失。
“你和江宸是同桌?”乔杉忽然轻声说,“我看他对你很关心。他好像从来不知道你晚回家的事,刚刚听说你还在学校自习,我们都还没说什么,他就忍不住自己去找你了。”
乔萝困惑地看着乔杉,似很难反应过来:“不是江校长让他来催我回来吃饭的?”
“他是这么说?”乔杉打量着她清美的容颜,目色深深不知所想,忽而勾起唇角婉转一笑,笑得乔萝狐疑且莫名。
乔杉对着夜空轻叹:“那大概就是如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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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萝觉得乔杉那晚说得肯定是蒙人的,因为这之后乔萝和江宸的关系毫无改善,他们依旧互不搭理,视对方如浮云。不过让乔萝觉得奇怪的是,有几次她自习晚回家时,沉沉夜色下总感觉背后有人跟踪,等她回头时,却又看不到任何人的身影,只偶尔一次,她回头时看到了江宸。他面色清冷如常,视线与她正对的一刻微微怔了怔,而后继续拄着拐杖往前走,走得心无旁骛,径直越过她的面前,目光没有丝毫的停留。
只是碰巧。乔萝自嘲地想:自己真被乔杉给糊弄了,像江宸这样高傲冷漠的人,怎么会突然关心自己?
这样可有可无、淡而无味的同桌关系熬到炎炎夏日也就到尽头了。中考三天过去后,乔世伦带着一家人去青岛渡假,回来时正逢成绩放榜。乔杉陪着大小乔到学校看成绩时,路上遇到回程的江宸。
江宸戴着耳麦,信步闲走在树荫下。因腿伤恢复得相当不错,他这时早丢了拐杖,行走虽还微跛,但不细看已与常人无别。
“嗨,江宸,”乔杉笑着招呼他,“看到成绩了么?考得如何?”
“一般,”江宸拿下耳麦,脸上表情风清云淡,看不出好坏,倒是转目时与乔欢相视一笑,说,“你考得不错。”
乔欢微笑:“是吗?”
“不信你自己去看,”江宸和她说话时心情颇佳,一直保持着笑容,想了想,对乔杉说,“晚上叶晖约了我打保龄球,你去吗?”
乔杉说:“好,正闲的发慌呢。”
江宸看乔欢:“你呢?”
乔欢笑着点头:“我有时间,你出发前先打个电话给我。”
“好。”江宸视线微微一转,停留在乔萝的脸上。
乔萝意识他目光中询问的意思,说:“我明天要和外婆回青阖镇,晚上要收拾行李。”
“青阖?”江宸面色骤冷,望她一眼,戴回耳麦,扬长而去。
乔氏兄妹对他如此行径已经见怪不怪,三人到了学校,在公告栏里看成绩表。江宸说他考得一般,可名字赫然在第一位,乔欢成绩是年级第五名,名字也在第一栏。乔萝在第二栏找到自己的名字,第十八名,不好不坏,直升高中部足足有余。乔萝松口气,这才放下一颗悬着的心,高高兴兴地回家和外婆收拾行李。
第二天上午登上回S城的飞机,乔萝在空中俯瞰地面山川,望着棉絮般流云飘过机身,归心似箭,默念:秋白,我回来了,请等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