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顾古代 千山飞渡》西北望

1、楔子&章一 一夜鱼龙动九霄 千里明月逐人来

　　序一夜鱼龙动九霄

　　上元节，洛阳府。
　　依山傍水的洛阳府此刻一派热闹喜庆。
　　朱门柴户皆红灯高悬，灯烛齐燃。
　　时有锣鼓阵阵，爆竹声声，百里灯火不绝，恍如白昼。
　　大街小巷，人影熙熙；流水桥畔，笑语盈盈。

　　一向肃穆沉静的知府大宅“孟府”也沉浸在佳节的氛围里，知府孟明堂下了令，今日过节，府里的下人们可早些收拾利索去赏灯游玩，所以大家都早早地收拾停当，三五成群携伴而出。
　　孟明堂看着女儿同青梅竹马的未婚夫携手离去的般配身影拈须而笑，春节前忙着各种政务，都未顾得上孩子的婚事，回头该和老友商量下，挑个良辰吉日把这两孩子的事给办了。
　　皎皎明月当空而悬，洒下清辉遍地。
　　墙角数株怒放的红梅枝影婆娑，暗香幽幽。

　　卯时，天刚透亮。
　　孟福蹑手蹑脚地推开孟府后门，昨夜和几个兄弟彻夜狂欢未能及时赶回，这下不要被老爷发现责罚才好。
　　院子里静悄悄的，他心下有些奇怪，这个时辰，按说应该有人起来收拾院落了，守门的孟平，孟安竟然歪歪斜斜地靠在门旁的柱子上，也不嫌冷。
　　他踢了踢两人：“我说，兄弟该起来了啊。”见他们没有反应，便又踢了一脚，故意恐吓，“再不起来，这个月的银子没了啊！”
　　但是那两人却轰地倒在了地上，他心底一跳，伸手去扯，手下的躯体冷冰冰的死人一般，他惊恐地伸手去探鼻息，却早已声息全无。
　　稍倾，一声惊恐的嘶喊在孟府响起，刺破了清冷的晨色。

　　五日后，夜。
　　淡月疏星，马蹄声疾。
　　洛阳城楼上的守城官兵警惕地看向前方的官道，只见一匹骏马月色下风驰电掣般疾驶而来，及至城门前堪堪停住，马上人白衣重剑，不动如山，俊眉朗目，风姿飒然。
　　守城将士张弓高声喝道：“来者为谁？”
　　白衣人面容沉静，朗声应道：“六扇门，戚少商。”

　　章一千里明月逐人来

　　朱门大院，白幔低垂。
　　戚少商在一座深宅大院前停住脚步。
　　刚过上元节，洛阳城街头依然弥漫着节日热闹的氛围，不时还有爆竹腾空跃起，数朝帝都的洛阳府，繁华并不逊于京师汴梁城。
　　而人们似乎也仍然沉浸在新年的喜悦里，街上过往的人群中，时不时有笑语传来，似乎都忘了眼前这座大院中数日前刚经过一场惨绝人寰的遭遇。
　　他抬首看了眼高悬的“孟府”匾额，两旁尚有未来得及摘下的红灯，映着低垂的白缦，端的是惨烈刺目。
　　七日前，上元节，本应是宝马香车，灯火如昼的佳节，洛阳知府孟明堂一家惨遭灭门，且其女饱受凌辱，死状甚惨。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

　　戚少商受命彻查此案，两天前快马加鞭赶到洛阳，稍事休整后便即刻到出事地点查探详情。
　　现场被保护的很好，他查看了尸体，多是在咽喉，胸口被刀刃所伤，一些伤口呈弧形，想来是柄弯刃，周围没有明显的打斗痕迹。
　　据当地负责的刘捕头所言，孟知府文人出身，不通武功，府里也多是些寻常家丁，若凶手是江湖中人，一招毙命不是难事。
　　但戚少商心头疑点颇多，偌大的院子，这么多人，除了遭受凌辱的女眷，其他皆无挣扎痕迹，且那些伤口太齐整，反而有欲盖弥彰的嫌疑。可是根据仵作检验的记录，尸体身上除了刀刃伤口，并无中毒痕迹。
　　两日下来并未发现太多有用线索，发现命案的孟府家人孟福惊恐不安，神志恍惚，亦说不出来什么有用讯息。
　　戚少商便想再查看下孟府，看看有什么遗漏的地方。
　　书房案桌上尚有一摞未来得及递呈的文书，他信手翻了下，多是针对地方弊端，贪官污吏不法之事的弹劾，这孟大人素来是位刚正不阿为民请命的好官，恐怕因此得罪了哪位高官，不惜买凶杀人，只是这样的手段太过凶残。
　　当夜孟明堂便是在此遭的毒手，其时是个什么境况呢？
　　他思索着慢慢坐下，却不想踢到了脚边的竹篓，里面废弃的纸团弹跳而出，他俯身拾起正欲放回原处，却心里一动，展开来看，不料信笺却是写给六扇门诸葛正我的，正文刚写了奸相蔡京几字，急忙查看其余的，其中一份抬头是当今圣上，内容相同。
　　戚少商蹙眉，又是蔡京，莫非是孟大人意欲弹劾蔡京反遭蔡京毒手？若是蔡京，倒是可以解释了，孟明堂官位不低，也唯有只手遮天高居相位的蔡京才这么大胆，杀人灭口。
　　他凝目打量着四周，视线扫到窗外时忽地顿住。

　　孟府院落整体简洁大方，花草不多，却独爱红梅，这个季节正是梅花傲雪，临寒独开的时刻。
　　几株花开正艳的红梅前，一道蓝影长身而立。
　　随同前来的刘捕头见状忙道：“那便是孟大人未过门的女婿，出身杏林，是“半壶草堂”的少东家易兰亭，与孟大人的千金孟丝竹真是一对璧人，可惜了，唉…”
　　戚少商径直走了过去，那样孑然而立的身影，蓦地使他脑中闪过另一道孤寂身影，青得通透，傲得孤绝。
　　蓝衫人闻声慢慢转过头来，面容清雅，星目中有淡淡的却化不开的悲伤。
　　开口的声音颇是温润：“阁下想必便是京师来办案的大人。”
　　戚少商颔首：“戚少商。”
　　易兰亭脸上露出敬佩的神色，拱手施礼，不卑不亢：“原来是戚神捕，失敬。易兰亭有礼了。”
　　戚少商低叹：“兰亭丝竹，真是好名字…还请易公子节哀顺变。”
　　易兰亭苦涩一笑，目光有些恍惚地看向紧闭的阁楼，那是孟府千金的闺房，喃喃道：“丝竹已断，兰亭难再。”
　　戚少商一顿，沧海月明，蓝田日暖，每个人心中岂非都有一段无法放得开的过往，抛不掉的记忆。那个怀抱尸体踉跄而去的痴狂人是否也如同眼前人一般黯然神伤，不能自已？
　　他暗自摇了摇头，今日是怎么了，一再地被勾起过往。
　　凝了凝神，出言宽慰：“逝者已逝，易公子也不必太过伤怀。令尊给公子取名‘兰亭’想必是慕那曲水流觞的兰亭圣会，丝竹虽断，流觞犹在，兰亭可序。”
　　易兰亭身子一震，似是受到了极大的触动，清润的眸子里有光波流动，躬身深施一礼：“多谢戚神捕，兰亭受教了。”
　　世事多磨难，只要心存希望，来日可期。
　　戚少商朗然一笑，转了正题：“有人见易公子当夜亦与孟小姐赏灯游玩，还请告知详情。”
　　虽然不想戳痛别人，但有些事情职责所在，不得不问。
　　易兰亭闻言眼神黯了一黯：“那夜我与丝竹赏灯后便送她回府，看着她进的府门，当时并无异状，我也便安心离开了。若是我当时能留心一二，或者陪她进去…”
　　戚少商看他脸上流露出难以自禁的痛和悔，心底叹了口气。
　　死，有时并不是一件很困难的事，痛失所有后的生，才是人生最艰难的历程。
　　当下拍了拍他肩膀：“易公子也莫要自责了，敌人有备而来，你手无寸铁，若当时进去，不过多添条性命而已。事已至此，不如尽力查出凶手，以祭孟知府全家在天之灵。”
　　易兰亭淡淡地笑了下，清缈虚无，纵知道即便当时在场于事无补，却也好过这样子的天人永隔，丝竹，那样子美好的女子，却以这样屈辱的方式离去，让他如何能不自责和痛心。
　　询问仍在继续。
　　“当时送孟小姐回家是什么时间？”
　　“亥时过半。”
　　“孟府遇害时间在子时左右，当时你在何处？”
　　“与朋友在西郊竹林饮酒。”
　　“通宵畅饮？”
　　“饮至丑时安歇，辰时被家人派人告知孟府惨案。”
　　“何人可证？”
　　易兰亭眉头微微皱了下，迟疑道：“在下友人。”
　　戚少商没有放过他细微的动作，步步紧逼：“友人为谁？”
　　话音刚落，一道清冽的声音在墙头响起：“我！”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高墙上一人青衣广袖，挺拔如竹；俊眼修眉，风姿独绝。
　　戚少商听到声音时心底一颤，胸口窒了一窒，简直以为自己又出现了幻觉，待那人袍袖一拂转瞬到了近前，他眨了眨眼，卷发依然用支乌木簪随意地挽着，眉眼还是那么凌厉，唇角不语时也带着淡淡的嘲，一别两载，容颜竟然没有任何变化，正是顾惜朝。
　　四目相对，视线相交。
　　一时间前尘往事，恩怨纠结齐涌上心头，直叫人措手不及，无所适从。
　　良久…
　　戚少商敛去乍见此人的复杂情绪，皱眉问道：“你？”
　　顾惜朝显然也没丝毫叙旧的打算，从容应道：“我！”
　　易兰亭有些忧心地看向面前对峙的二人，他虽非江湖中人，两年前逆水一段公案却还是知晓的。连云寨的大当家戚少商因着顾惜朝的背信弃义和千里追杀，憾失半生基业和许多兄弟朋友；顾惜朝也痛失爱妻，功败垂成。这两人可谓是仇深似海，不共戴天。只是，他对九现神龙的仗义之举极为赞赏，而顾惜朝又是他朋友，他实不愿见二人再次对上。
　　但是出乎所有人意料，这二人并未立即拔剑相向，而是对视片刻后各自错开了目光，然后戚少商径直开了口：“你有何发现？”
　　顾惜朝一怔，他当然知道戚少商所问何事，只是没料到这个人情绪收放如此自若，他亦很快调整了情绪，淡淡道：“伤口太过统一，欲盖弥彰。”说着见戚少商眼中一亮，便不自禁地勾唇，鹰眼中亦有冷光闪过，“哼，必是先施药毒杀，再补兵器掩人耳目。”
　　戚少商点点头，看来不止他一人有怀疑，只是苦于验不出任何药物，他视线扫了下旁边的易兰亭，仍是向顾惜朝问道：“易家悬壶济世，医术高超，也查不出是何毒药吗？”
　　顾惜朝也蹙眉：“这就是奇怪的地方。孟家出事后，我和兰亭即刻查探，却也没能发现中毒的痕迹，这世上虽有无色无味致人死地的毒药，终是会留下痕迹。像这样毫无症状的倒是鲜少听闻。”
　　一旁凝神听他们分析案情的易兰亭忽道：“万物皆有征兆。就连蜀中唐门曾有弟子研制出一种极厉害的毒药，也不过能保七日内无迹可查。”
　　顾惜朝猛然回头道：“你说的是“暗香”？”
　　易兰亭点了下头：“这种毒用时无色无味，于无形中置人于死地，融入血液后散发出淡淡幽香，七日后尸体肝腑有明显的中毒痕迹。”
　　顾惜朝低头思索了下，忽地抬头看向戚少商，戚少商眼中也有精光闪动，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看向身旁冷艳独绝，芳香悠远的红梅。
　　看来他们都疏漏了一点，寒梅正放，整个院里都是淡淡清香，反倒让他们只注意了浓重的血腥味，而忽略了尸身上那若有似无的香味，当时还只道是院中花香造成的错觉。
　　而今日刚过头七。

　　几个人再次走进灵堂开棺验尸，易兰亭从尸身上拔出已呈紫黑色的银针插入一碗清水中，随着清水变黑，一股清淡若无的香味便溢了开来。
　　已然可以断定，孟府所中之毒正是唐门的“暗香”。
　　而暗香的所有者是早些年被逐出唐门的“是非不问，江湖毒行”唐是，唐非兄弟。
　　这两人唐是好色，唐非贪财，两人行走江湖以来无恶不作，被逐出唐门后，更是肆无忌惮地利用独门暗器和毒药横行无忌。
　　而据六扇门的线报，这两人目前在暗中替蔡京做事。
　　戚少商眼中一亮，知道了是唐是兄弟就好办多了，案发后已全城戒严盘查过往行人。而这两人可去的地方也不外乎两处，他胸有成竹地看向顾惜朝，顾惜朝看过来的鹰目中有光芒闪动，断然开口的声音里有着冰冷和不屑：“这两人要么在青楼，要么在赌坊。”
　　这两处都是唐氏兄弟天性喜欢去的地方，也无疑都是鱼龙混杂适合藏身的好地方。
　　顾惜朝起身：“那么，分头行动吧，赌坊那边我来负责，青楼那里，”他说着顿了顿，看向戚少商的目光里有一丝不明意味，“自然就交给应付起来得心应手的戚大捕头了。”
　　戚少商自然没有异议，这本是他份内中事，责无旁贷。顾惜朝插手此案，不管有心还是无意，终究是帮了他忙，只不过这话听起来怎么有点怪怪的，尤其是看着顾惜朝眼中那抹讥诮，他就更觉得怪了，下意识地脱口问道：“怎么叫‘得心应手’？”
　　顾惜朝脸上露出奇怪的神色，有着不以为然的讥讽：“怎么？京师名妓的入幕之宾，应付这些事情不是得心应手吗？”
　　他本无意一句，给戚少商这么一问，便有些心烦。
　　他出身青楼，自幼见惯了里面的丑恶，又因着出身被革除了功名，自是轻易不愿提起。
　　虽然对那里深恶痛绝，倒也不是看不起那些逢迎卖笑的女子，都是些身不由己的可怜人罢了。至于那些逢场作戏的浪荡子，你情我愿的事情，他也无权置喙。
　　只不过，在他心底，到底觉得戚少商不同，那应是个坦荡磊落的人，做了便是做了，有什么不好承认的。
　　戚少商一愣，然后便有些冤枉，他不过是办案所需和李师师有过几次来往，也算相谈颇为愉快的朋友，不想给传成了这样子，竟然连远在洛阳的顾惜朝都知晓了。
　　以戚少商的性格自不把这些市井流言放在心上，只是看着对方那讥诮的表情，便有些憋闷，忍不住出口辩解道：“我不过是因公去那里办过几次案，不是你说的那样。.”
　　易兰亭忍不住转开脸去，这两人间的氛围和对答，呃，不觉得有点奇怪吗？
　　顾惜朝冷静下来，也觉得这番争执有些好笑，他理理袍袖，悠然开口：“还是戚捕头觉得同时负责这两个地方更好些？”
　　戚少商也回过味来，微微摇头，继而舒朗一笑：“还是有劳顾公子多费心下吧，时候也不早了，我们分头行动吧。”
　　易兰亭目送他们一干人离开后，再看了眼身旁兀自出神的顾惜朝，摇头叹道：“你们俩看起来真不像仇人。比一般朋友都要默契。”
　　顾惜朝唇角泛起一抹笑意，有淡淡的苦涩，他们之间若是能用单纯的“朋友”或者“仇人”来形容就好了。
　　也胜过这种避重就轻，无关痛痒的相安无事。
　　去路，归途，何处觅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