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之伤(彩云国物语同人)》和音

99、九、实话

　　清晨，趁行人稀少，鸾羽走到街边，扫开半融的雪。接着，她蹲下来，目光停于石板上。比起其他地方，墙下石板轻微凹陷，形状看上去像车辙落在泥土上的痕迹。伸手触摸那痕迹，除了湿漉漉，再无他感。

　　三天前，她在姮娥楼上盯着这附近看了许久，总觉有什么不舒服，虽然一开始仅仅因为不愿意目睹静兰和夜华的闹剧而往外望。此后又观察了几次，最后将范围缩小到这里。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两年前那一片血红景象，与那时候濒临死亡的她在脑中所见的一样，是缥瑠花画下的法阵。痕迹是那时遗留下的，可此刻却感受不到异常。

　　是因为现在自己是个普通人吗？不，姑且忽略体内呼呼大睡的碧澄，与他人相比自己还是个异类，所以在静兰身边时，还能有微弱的感应。刘辉之所以把红山水晶交给静兰，也许与这少数遗留下来的痕迹有关，但她无能为力。她睁开双眼，不甘心地注视着痕迹，心想当年秀丽调查自己的时候，那心情也莫过于此。

　　此时，耳边传来马车轮转之声，自远而近，最后停下。

　　“父亲大人？！”她站起来，转身恰见从车上走下的男子。

　　“你应该不会说自己是在看蚂蚁搬家吧？”

　　鸾羽不禁莞尔，摇头。她还记得年幼时看见母亲蹲在树下画法阵，母亲就对她说“在看蚂蚁搬家”。大概璃也曾这么对玖琅说过吧。串联起她和生父的那条线是璃，线有多长，她和他的距离就有多长。至今她还时常认为，母亲和自己的距离是天界到人间的路程。

　　“父亲大人来贵阳可有要事？”所以在父亲面前，她还是毕恭毕敬的。

　　玖琅看了鸾羽一眼，示意她上车。一刹那，她觉得自己在他的目光中看见些许失望，不过她的表现仅是顺从地坐上马车。

　　“此次到来，是代表红家参加明日宋太傅孙女的婚礼。宋太傅乃朝廷重臣，男方为黄家直系子嗣，红家派人去是有必要的。”玖琅把请柬递给鸾羽，“况且也想看看你的情况。”

　　想起离开红家将近一个月却没寄信回去，鸾羽不由得以低头阅读请柬掩饰过去。进入眼帘的是“黄泉”二字，她微微一愣，似乎没预料到看见熟悉的名字。

　　“黄泉公子与我尚算相识，看来我应该与父亲大人同去。”

　　玖琅微笑，道：“看来世罗担心你太孤单是多余了。”

　　“如果您说是伯邑更有说服力。”

　　“别看世罗经常和你争执，其实她并非讨厌你。嘴上说你的安危与她无关，实际上却时时打探你的消息。”

　　“世罗讨厌我的性格，不是我的存在。”

　　“这方面我和世罗立场一至。”

　　鸾羽抬头，眼睛稍微瞪大，碧瞳里映着玖琅的身影良久，脸上神色微妙。玖琅完完全全接受她的目光，正如当初十分坦然地接受她是他女儿的事实。

　　“您的坦诚让我如释重负。”她缓缓吐出一口气，继而脸上浮现出笑容。

　　车窗外，阳光穿透晨雾。

　　本该沉眠的女孩坐在车顶上，明眸含笑，似享受阳光轻柔地摩挲橘黄发丝，又似颇为满意鸾羽的回答。

　　然而，严肃转眼间冲散女孩的笑意。借助某个已经苏醒的仙人之力，她清晰地看见未来的片段。

　　“因此我才醒过来吗？”

　　惟有空中盘旋的云雀听到话语，以几声清鸣和应女孩。

　　红府，于昏昏沉沉中，秀丽觉得自己听到鸟鸣。她有气无力地睁开眼，又或许根本没睁开，就是能看见而已。四周一片昏暗，抬头却看到云雀在明亮的苍穹下欢快地扇动着翅膀，再看自己周围，浓雾重重，伸手不见五指。

　　想知道母亲的状况吗？她比现在的我好多了，大概吧。仿佛知道云雀的动机，秀丽的目光重新回到它们身上，直到它们离开视野。

　　稻草人突然从天而降，落在她脚边，她吓了一跳。

　　“刘辉？是你吗？刘辉？”

　　她醒悟过来，喊出那个名字。声音沙哑，实质上音量比“喊”要小得多。拖着沉重的身体，她在雾中盲目地行走。不知走了多久，终于隐约看见前方有个身影。但她无法再走近，也许是那身影一直与她保持相同距离。

　　“如果是你，回答一声好吗？”

　　这一次，从天上落下的是莫邪剑，没有剑鞘，剑身锈迹斑斑。

　　“刘辉，果然是你。你干吗还不回来？你看，剑都生锈了！”

　　“还不行。”前方传来的确确实实是刘辉的声音，显得不太有活力。

　　“什么还不行？你打算抛弃这里，一走了之吗？”怒火忽然冲上头脑，秀丽不由得紧握拳头。

　　“抱歉，还不行。”

　　“这算是什么？觉得当国王太辛苦，就任性地将一切都推给静兰和官吏吗？你以为国家是什么？是玩物吗？想自我满足的时候就作出一副努力不懈的样子，累了就弃之不顾……是了，你是不敢回来吗？可以从混乱中确保安全，却还怯懦地逃走得无影无踪，你根本无颜见被你抛下的人们。即便如此，我们还担心你，想念你，而你却还想继续逃走！太过分了……太过分了……”

　　这里没有其他人，所以秀丽干脆一口气将积压于内心深处的话全喊出来。到最后，她无力地跪在地上，只剩下眼泪和喘息声。

　　那身影靠近了秀丽些许，一只手从浓雾中伸出来。还有一寸就能触碰到她，却没有再往前，手和她之间犹如隔着一堵透明墙壁。

　　“王兄有什么不好么？百姓的生活不会因为少了我而停止。”

　　“但你才是国王。”

　　话音刚落，秀丽随即掩住自己的嘴巴，那琥珀色眸子充满惊诧——原来自己从来没有把静兰看作君主。

　　“不是国王的刘辉就不是刘辉吗？”

　　听到静兰的声音，秀丽触电般地扭转身体。静兰就站在她眼前，他周围没有雾，于是她看得很清楚。

　　“不，只是……”

　　话没说完，她再次感到意识朦胧，像是塞满头脑的东西粘成一团似的。迷迷糊糊地，她又睡过去。

　　房间的门被推开，夕阳比邵可先闯入屋里，光晕落在秀丽微微发红的脸上。邵可暗吃一惊，急忙走过去探了探她的额头，顿觉温热传进手心。

　　窗台上，一只云雀扑扇几下翅膀，既而飞入云霄。

　　鸾羽酉时才回到姮娥楼。她本应和父亲住在同一府邸，不过为方便获得消息而选择了待在胡蝶身边，今晨仅仅是陪同父亲到府邸安顿。

　　她坐到窗边的桌子旁，点燃炭炉，继而拿出一封信。稍稍迟疑后，把信放到炉上，可是第一颗火星快接触到信封时，手随即缩回来。这封信不能轻易烧毁，还得再考虑。

　　“父亲大人希望我去吗？”

　　“我和璃都不愿意你答应，但这不是你的意志。”

　　信是玖琅交给她的，说怎么做由她自己决定。

　　因为此信，她可以进入缥家，从而找到帮助秀丽的方法，甚至红山水晶之事亦有进展。这一切当然是在答应信中要求的前提下才会实现，可惜此要求与她的意愿背道而驰。她完全有理由把信烧掉，同时她也明白秀丽对静兰的意义。失去刘辉，再失去秀丽，未免太残忍了。

　　不，我不能违背自己的情感，被陌生人抱住实在太恶心。她咬咬牙，手又伸向炭炉，用力得指节发白，信却还在颤抖。结果自是再度将信放在桌上。

　　我在奢望什么呢？静兰是不能回应我的，所以我……

　　那不是静兰的问题。无论如何，我不能背叛自己的心意。

　　不是正式的赐赠，这朵花的意义是什么呢？试图从剑穗上寻觅答案，却更添迷惘。除去赐花本身所带的信任之意，她在许多年后才了解到另外的意思。

　　“鸾羽，你把门窗都打开，炉子不能把屋内变暖的呀。”胡蝶走了进来。

　　她回过神来，解释道：“我在想事情，忘记关门了。”

　　“你又在钻牛角尖，然后认为点燃个炭炉就能自杀？”胡蝶凑近鸾羽，似乎想观察其神色是否异常。

　　“为防止我自杀，你不介意陪我散步吧？”

　　鸾羽拉着胡蝶走出房间，忘记了熄灭炭炉。

　　“这丫头没救了。”

　　坐在桌子上的女孩望望刚合上的门，摇摇头，顺手拿起身边那封信，肆无忌惮地抽出信笺。才看几行，她就愣住了——那封是来自缥家的提亲信。

　　“笨蛋丫头，这样的信应该马上烧掉啊！真是让人看不下去！”她一掌把信拍在桌面上，然后甩甩手，像缥家的墨会弄脏她似的。

　　冷风卷进屋里，信笺挪了挪位置。女孩意识到什么，低头，顿时目瞪口呆。太迟了，信笺已经越过桌子边缘，跳进炭炉，缓缓化作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