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之伤(彩云国物语同人)》和音

179、八十九、雾中花

　　湖面映照出层云密布的天空，黑影不断扭动，绮丽又微弱的光彩不时洒落水中。

　　紫家的公主伫立在台阶上，碧绿双眸始终注视同一个方向。她脚下延伸出去的小路中间，横七竖八地躺卧了几具躯体。公主的双剑没有染血，更未曾出鞘。对付那些文官，她绰绰有余。麻烦的是，本应保护她们母女的侍卫此刻全倒戈相向。

　　她对着人影朗声道：“这是你们最后的机会了，踏上阶梯我就拔剑。”

　　对面没有任何反应，继续步步逼近水榭。公主不觉得意外，一开始她就知道官吏和侍卫全都身中咒术。施术者显然对她知根知底，为防止她借助言语将官吏劝退，干脆省去煽动他们作乱的步骤，直接让他们全变成人偶。被抓到就会“传染”，一个接一个地……

　　“为什么母后的琴音没有起效呢？”

　　天空中、云雾中，污浊的气息不断分散公主的注意力。她知晓解除咒术之法，却无从下手。双手终须按在剑柄上，不沾鲜血终究是妄言。

　　就在此时，马蹄声响起，战马径直撞进人群中。人偶们顿时四散开来，乱作一团。

　　公主暗暗吃惊，警觉地扫视周围。她很快就注意到墙头上的人影——人偶不会翻墙。与此同时，那人一跃而下，动作敏捷地穿过几名侍卫，最后挡在她面前。她不禁打量起眼前人，对方竟是名少年，淡棕色长发简单地束成马尾辫，身穿最低阶的羽林军武官装束。全身上下最贵重的，恐怕就是他右手所握的长枪。

　　“你是——”

　　“无名。”少年爽快地回答，左手下意识地将碎发撩到耳后，耳坠显眼地晃了晃。

　　“原来也有人不喜欢对我报上姓名啊。”公主平静地说着，目光则被耳坠吸引过去。她能够看出来，那绝非普通的条状晶石，而是足以充当法器的红山水晶。

　　“呃——公主殿下好像误会了。”少年挥动长枪，挡下几名人偶，“不对，现在不是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公主殿下和王妃赶快逃吧。”

　　“请问是羽林军的哪位大人派你来的呢？”公主对他的话充耳不闻。

　　“蓝十三姬。我说，公主殿下请您……”

　　公主打断他，继续问：“只有你一个？”

　　“不，原本还有五人与我一同前来。”

　　“那么，你真的已经决定站在我和母后这边了吗？”

　　“啊？”少年的动作迟疑了一下，整个人几乎被人偶们推倒，“那是当然的，十三姬可是再三叮嘱，要是拖了您的后腿，我和师父便要提着自己的人头去见国王了。”

　　公主这才展露出一丝笑意，又道：“你不愿意提着自己的人头去见父王，就得提着同僚的人头去见他。”

　　这回少年居然没有迟疑，沉声答：“若事已至此，也是职责所在。公主殿下，接下来，您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只要我还在呼吸，就不会让那些人靠近您。”

　　“拜托你了，无名小卒阁下。”

　　公主说出最后一个字时，少年业已被人群淹没。

　　他有点庆幸十三姬只选调五个人，否则场面无疑就变成他独自对付一大群羽林军加一群不怕死的文官。不过，这点庆幸也就仅仅维持了一瞬间，接着他便开始后悔刚才没有回头一睹公主的芳容，而且预见到自己即将战死。

　　“这种立功机会以后都不要有了。”

　　动作变得迟缓，少年开始闻到自己身上的血腥味。

　　“没关系，还在呼吸。没关系，长枪尚未折断。没关系……”

　　琴音源源不断地传进他耳中，但听上去越发虚无缥缈。

　　少年咬紧牙，使尽全身力气，再次将长枪刺出去。枪头准确无误地插入战马腹部，马痛苦地嘶叫，在人群里横冲直撞。十三姬如果在场，必定气得把他吊起来打个半死。这种时候，他却开始想念那位“马痴”上司。

　　“这样一来，多少能争取到时间。”

　　他既没有拿到同僚的人头，也没有夺取文官的性命。

　　少年苦笑，望向公主站立之处，映入眼帘的仅是一片白茫茫。此时，一阵歌声飘入雾中，合着曲调而唱，清越如出谷黄莺。仿佛在回应那歌声，耳饰开始微微震动。

　　“原来是因为它吗……”少年单膝跪下，用长枪撑住身体，长长吐出一口气。

　　恍恍惚惚之间，脑海深处的记忆回溯到最初出生长大的地方。首次睁眼见到这个世界，他就见识过人的美与丑。从藏污纳垢之处，他获得了至今仍在保护自己的东西；从刺骨的寒意里，他找到了温暖。

　　俄而红光闪动，清风穿过浓雾，地面逐渐浮现出一个法阵。歌声越来越近，本如行尸走肉的文武官员全都停止了攻击动作。片刻过后，歌声渐弱，一个阴影落在少年身前。少年抬起头，然后愣住。

　　“辛苦了。”公主弯下腰，伸手轻轻触碰他的耳饰。

　　少年随即感觉到耳坠静止下来，压住胸口的某些东西顷刻间烟消云散，甚至整个身体都变得轻盈。不过，他依旧一动不动。

　　从这个距离，公主的容颜终于不再藏于雾中。他连额角在流血这件事都忘记了，目光怎么都无法离开那张清丽脱俗的面孔。明明是他年长几岁，此刻的公主却更像是他姐姐。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贵族公子们会对才十二三岁的公主趋之若鹜。

　　“我……”少年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一个人都没有打倒。”

　　“你成功让我专心去做我想做的事，不是吗？”公主蹲下来，与他平视，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若你果真提着同僚的人头，我大概会不知所措吧？”

　　文武官员开始清醒，周围充斥各种杂音。少年依旧出神地凝视公主，仿佛世界里只有他们二人。即使刚刚才被当做诱饵扔进鱼群里，只要她露出微笑，一切都变得理所当然。他甚至怀疑公主拥有异能，连见尽无数漂亮少女的自己都被卷入其中。

　　槐树枝条轻轻摇曳，白色小花一朵一朵地绽放，又一朵一朵地凋谢、坠落、消失。

　　“这孩子就是——紫千世？”英姬轻抬手指，光芒在线之间流动，展示出珠翠眼中所见，“非常明白怎么使用自己的能力嘛，你们居然没把她拉过来当大巫女？”

　　瑠花嗤之以鼻，连语气都冷冰冰的：“她是规则之外的产物，跟苍之神器互相排斥。”

　　“哈哈哈，静兰这孩子真是不得了。”

　　“亏你能笑出来。”

　　与谈笑自若的两位巫女相比，珠翠仅集中精神联系各人就心力交瘁。不知不觉间，冷汗沿脸颊滑下，滴落到手背。

　　她能感觉到自己布下的结界变得脆弱，暗杀傀儡冲进神殿不过是时间问题。即便如此，直到呼吸停止，她都不能挪动一下。哪怕身体被碾碎，灵魂也必须继续编织那张给予彩云国希望的“网”。不只是因为鸾羽的愿望和大巫女的职责，而且“希望某个人能踏进未来”。这样的“某个人”在她心里同样存在。

　　“砰！”

　　神殿大门终于被撞开。

　　珠翠猛然睁开眼，首先看到的不是暗杀傀儡，而是面无血色的璃樱。她没有动，目光慢慢越过璃樱肩头。通过异能，可见门外暗杀傀儡尽数倒下，躯体堆成小山丘，侍女手扶长剑跪于顶端。她仔细确认了几次，终究未能从侍女身上感觉到生命的气息。

　　“已经……够了吧？”璃樱凝望着珠翠，上气不接下气地道，“勉强去修复……只会白白牺牲族人性命……为什么您还……”

　　“不……”反驳之言刚到嘴边，珠翠又硬生生地吞回去。

　　眼下已然容不得她花时间解释，只见门外侍女的身体逐渐下沉，堆积如山的傀儡慢慢爬起，重新站立。眨眼间，他们就拖着满布血污的身体扑入大殿。

　　“快逃。”从璃樱清澈的双眸里，珠翠看到了泫然欲泣的自己。

　　璃樱立马反应过来，身体下沉往旁边一躲。紧接着，数把利刃擦过他的头发，直取珠翠咽喉。此时的珠翠连结界都无法张开，可整个人依旧纹丝不动。短暂如电光石火的时间里，一个念头从璃樱脑海中掠过。不待他细想，身体便先作出行动。

　　然后，时间的流动仿佛戛然而止。

　　“璃樱！”珠翠发出凄惨的叫唤声，全身都在颤抖，几欲冲上前抱住璃樱。

　　此时，她仍然能感受到瑠花的目光。对方没有说话，但她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回响着相同的诘问：“因为这样，你就要离开自己的位置吗？”

　　珠翠咬住牙，仰头盯着正在下落的兵刃。泪水夺眶而出，模糊了视野。

　　鲜血染红裙摆，“月下彩云”蒙上污秽，然而痛楚未如期而至。刀剑坠落在珠翠身旁，傀儡们如断线木偶般全部伏倒。

　　不知道过了多久，神殿内外一片死寂，鲜血在珠翠身前漫延。

　　“为什么自己把所有人都派出去了呢？如果多留一些人在这里就好了……如果……无论谁都好……能够来到这里的话……”

　　“珠翠。”羽羽轻声呼唤。

　　珠翠回过神，悲痛地扫一眼众人，发现瑠花正瞟着神殿门口，脸上泛起意味不明的笑意。她转而望向大门，只见一个人正不紧不慢地步入殿内。她没有动弹，这一次是因为她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烛火忽明忽暗，一缕银色发丝被火苗卷走，化作灰烬。羽衣飘落到璃樱身上，鲜血飞快地将其浸染成暗红色。

　　珠翠瞪大双眸，惊疑地仰望来者。

　　这座缥家宅邸里，并非只剩下她，还有另一位拥有“璃樱”之名的男子。

　　他是操纵傀儡的人，抑或是打倒傀儡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