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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三十四、黄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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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进入陵墓始,白殷正一直注视眼前的背影,多次欲言又止。狭长甬道中回响着二人有节律的脚步声,仿佛在敲打着冻结的空气,使人忐忑不安。
区区一个中郎将,在羽林军中无籍籍声名,竟暂成国王的近身护卫。这等所有上司死光才可能发生的事居然降临在他头上,而且上司们还生龙活虎的,着实蹊跷。
行走间,殷正始终与国王相距几步,打心底不愿意和他有太多接触。
对于这位国王的认知,大部分是他在调查红鸾羽底细时获得的。在此之前,甚至连王的名字也记不住。他当然不知道紫静兰为何人,只道是人以群分,和鸾羽关系非同一般的人自然绝非善类。何况“厌屋及乌”,更使他对静兰敬而远之。
“你大概想问,为何让你来这里吧?”静兰没有回头,专注于周围环境。
“是的。”殷正开始盘算如何谨慎应对。
“挖坟。”
“啊?!”殷正愣了愣,一时琢磨不出静兰话中之意。
他尝闻这座王陵即便找到入口也不能进去,但如今并未被拒之门外,看来此地并非什么神秘之境。但好歹是王陵啊,一个国王带人挖自己祖坟,太荒唐了。
静兰没有解释,而道:“为防盗墓,这里的机关是由姬家布置的,你最好小心行走。”
“谢圣上提醒。”殷正不由得看一眼脚下,“敢问圣上为何选择微臣?”
“据闻你在桃仙宫看见亡灵了?说不定你的晦气能帮朕抵消挖祖坟带来的诅咒。”
听此,殷正随即怔住,脚再也迈不出去。
静兰似乎察觉到异样,回望他,道:“踩到机关了?”
“不……见鬼这种无稽之谈竟能传到圣上耳中,臣非常震惊。”
静兰莞尔,道:“你告诉黒家小姐不就等于告诉全国?”
微笑掩藏的是什么?言语背后又是何物?每欲探寻只会像落入大海中央,四周一片茫茫……他自问看不透面前的男人,而这个男人却把他查得一清二楚。
想到此处,他不禁暗暗叫苦,忽觉前途凶险。然事已至此,他还是得继续跟随静兰。
殷正没再说话,但方才静兰却勾起了他的回忆,那个雨天所见的倩影又在心中徘徊。他没有驱逐这些不愉快的记忆,反倒有些留恋。霜月给予他的遗憾越咀嚼越幻化出凄清瑰丽的色彩,宛如妖精般吸引住他,令其不能自拔。
正当他心不在焉之际,短促清脆之音划破脚步声与寂静的动态平衡。不待他回过神来,隆隆之声紧随而至。
静兰猛然转身,恰见几寸厚的石块坠下,形成石门阻隔在他和殷正之间。石门下坠瞬间,但见一个黑影出现在殷正身后。时间没给他机会作出行动,鲜血正慢慢从门缝处渗了过来。
“开始捕食了吗?”静兰没在原地逗留,坚定地走向未知的深渊。
带殷正来此地并非有计划之举,不过是突然闪现的主意,可说是心血来潮。这次静兰罕见地遵从了自己的感觉,仅此而已。
陵墓内部结构与图纸上的相去甚远,离开石门不久,他就察觉自己迷了路。现时唯一能肯定的是,主墓室处于中央,被另一重结界保护。无计可施之下,他惟有凭感觉走下去。
甬道中的脚步声剩下一人的,合着孤独的心跳惊扰死寂。声音似乎将一直持续,永远到不了尽头,一如时间对这里起不到作用。这里是坟墓,埋葬一切,只剩永恒。
坟墓果然适合参禅,他自嘲地想。
心念刚已,脚步声突止,他皱起了眉。
什么时候起,周围气息中飘着淡淡茉莉味?
静兰正苦于找不到方向,此刻略微想一下就断然追寻味道的源头。他固然料到源头非常可能是蜘蛛网,但别无选择。
他追寻到的是腥味,以及横卧地上的美丽女子。她身下血泊仍在不断扩张。
血污遮盖了长剑的光辉,剑尖抖落一滴滴血,剑似乎因为夺取了一个生命而失色、震颤。它的主人眼神空洞,那欠缺活力的侧脸衬上被鲜血点缀的月白巫女装束,显得凄冷又麻木。
忽然,她扭过头,向静兰微微一笑。
“鸾羽?”
眼前景象与梦境重叠,静兰呆立于原地。他不断提醒自己,那女子是珠翠,不是母亲。
这时候,一团雾气自珠翠唇间吐出。雾气逐渐形成一个身影,越来越清晰,最后铃兰之君出现在他视野里。眨眼间,铃兰又猛然碎成无数萤光,而后消失——魂飞魄散。
几乎同时,鸾羽双腿一软,跪了下来。其上身摇摇晃晃,眼看就要倒下。静兰稍为回过神,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扶住她。
“为什么……你——”
为什么你要杀了铃兰?
在梦里,静兰是感到松一口气的,但此时此刻怅然若失之感填满了他的胸膛。
某程度上,母亲没有消失,她早已变成阴影永永远远粘附在他的灵魂上。他本无需向任何人证明自己活在世上的价值,但那个阴影却时时刻刻在拷问他。
鸾羽缓缓伸出手,抱紧了静兰,把脸埋在他颈侧。
“结束了……已经结束了……”她低声喃喃着,气息如丝绸般扫过静兰的颈。声音中听不出任何情感,她更像一个吓坏了的孩子。
“嗯,是的。”
如果能和母亲说上几句话就好了……
静兰虽暗自叹息,但不忍责备鸾羽,转而抚摸她的长发。
“可是,我的痛苦还没结束?我在想……没有遇见你的话……你不曾出现在世上的话……我会不会活的更好?”
刹那间,静兰只觉脑袋被打了一棍似的,耳边仿佛嗡嗡作响。不过这种状态转瞬即逝,下一拍,他就作出了反应。
鸾羽蓦然瞪大双眼,瞳仁里映照出静兰冷淡的脸孔。她的身体抽搐了一下,继而,双手无力地垂落,短剑从右掌中掉了下来。很快,她连挣扎的力气亦殆尽,瞳孔渐渐扩大。在最后一丝意识里,她听见他那浑厚的嗓音,唇角遂下意识往上翘了翘。
“感谢你告诉我,你不是她。”
静兰松开掐住她脖子的手,将她平放在地上。混杂在血腥味中的香气还没散去,他所见的依旧是鸾羽的模样。她两眼圆睁着,一滴泪珠从眼眶滚出。那可能是她第一滴泪,也是最后一滴。
“这次,别再投错胎了。”他伸手去合上她的眼睛。
站起后,他才发现进入墓室的门已被封死。接着,室内迅速升起浓雾,不消一会,伸手难见五指。期间,他感到头晕恶心,力气像冲破堤防的洪水般,滚滚流向四面八方。
静兰清楚,刚才的香气不过是致幻,现在的云雾却是掠夺性命的瘴毒。使用瘴毒作为机关固然出乎他意料,不过少量毒物还不足以致他于死地,屏着气尚可支撑一会。乘着这个空隙,他找到打开另一个出口的机关。
看来缥缃你只猜对了墓室结构。
静兰靠着石壁,凝眸渐散的瘴毒,无奈地笑了笑。
少顷,他感觉体力略为恢复,于是走向出口,但走了两三步,他就不得不停下。——那熟悉的疼痛竟在这时候袭来,顷刻间蔓遍四肢百骸。无形的红莲业火灼烧着他全身经络,他紧咬着牙,不发半点声音,痛楚却猛烈得让他屈膝,豆大的汗珠纷纷滑落。
“圣上,您相信天谴吗?”璃樱捣弄着草药的身影仿佛就在眼前。
“那得看‘天’是什么。”
“从传统的角度,现在的您就是‘逆天’的存在。本该死去的人,本该作为祭品献出去的生命,却凭借禁术强留人间……逆天而行者,必遭天谴。或许鸾羽小姐不是记错了‘阵’的细节,而是冥冥中自有天意?”
“没想到你年纪轻轻,有这种糟老头的想法。”
“无法生育的蔷薇姬生下了孩子,但那个孩子必须承受早逝的命运。多次犯禁的碧仙太傲慢了,等待您和鸾羽小姐的又将是什么?”
眼前红光浮动,事物逐渐模糊。鸾羽的力量撕啃着静兰的灵魂,击倒了他。自己将被这个女人杀死,唯独这点让他有些安心。
在他的视力消失前,一幅下裳闯进了眼中。他吃力地抬头,看不清来者的容颜,但从身型可判断是个男人。
那男子蹲下,凝视伏在地上的他。
静兰总算能够看到对方的特征,褐红卷发和一双猫儿眼亦快速地唤回了他一丝意识。
“茶朔洵?!”他试图爬起,却又被痛苦击败。
“欢迎来到黄昏之门。”
静兰最后看见男子向自己伸出手,并听见属于一名女子的喊声。
“不,等一下,朔洵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