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志同》云镜

12、012 龙太子

　　牛二姓牛，也放牛。一只瘸了左前腿的老黄牛陪伴他长大，他本人也从“放牛娃”变成了“放牛郎”，不变只有水清草肥的泾河。
　　牛二老实憨厚，别的放牛汉子欺负他，不许他去水最浅草最丰茂的河滩，他就再也没有去。老牛吃得很少，又不挑剔，他也不善与人争执，于是每日悠哉悠哉地牵着牛去偏远些的河岸。
　　这一日，他如往常般到了河滩，放任老牛吃草喝水，卧倒在及膝的草丛里，衔着一片绿叶，吹着家乡的小调儿，呜呜咽咽，寂寥悠长。
　　然后来了一位提着酒壶的醉醺醺的贵族公子。
　　牛二没见过什么世面，但那公子一袭玄衣，精致无双，发束玉冠，气质不俗，眉梢微微上挑，端的是神仙般的人物。牛二是个乡下农夫，但他知道这位公子大有来头。
　　牛二可不敢主动结交。他就是眼馋那壶酒。酒香扑鼻，牛二的村子里从不曾闻过这般醉人的酒香。
　　那公子却径自坐在了牛二的身边，半醉半醒，不知从哪里掏出两个杯子，塞了一个给牛二，倒了酒给他，话也不说，自顾畅饮。牛二讪讪不安，只得挑了别人常用的客套话来问。
　　公子从哪里来？公子往哪里去？
　　公子面色不好，可是有什么伤心事？
　　公子醉了，要不要垫着我的衣衫睡一会儿？
　　牛二把自己洗得很干净的外衫脱了，甩了几下，铺平在草地上，想了想又扒拉过来一些枯草铺在衫子下，弄得松软舒服，然后让出了一些地方。
　　那玄衣公子弯起嘴角，笑了笑，倒也不客气，躺下去便睡了。
　　玄衣公子闭着眼睛，但牛二还是觉得这位公子既愤怒，又伤心。也许是公子的愤怒和伤心太多了，怎么藏都藏不住。
　　日暮西垂时，玄衣公子醒了，起身，理了理衣袍，头也不回地离开。牛二牵了老牛过来，拿起皱巴巴的外衫，想了想把空了的酒壶也带上，酒杯不曾看到，牛二也不在意。酒杯再精致，不如空酒壶有用。牛二会酿些米酒。他想着若还能见到玄衣公子，定拿米酒来谢他那一杯。
　　不曾想次日那玄衣公子又来了。牛二赶到河滩的时候，公子正坐在草丛里弹琴，琴声无梁可绕，却引来雀鸟白鹤，扑扇着翅膀，把公子围在中央。不远处的河滩里，鱼儿成群结队地涌来，摆尾跃水，好不欢快。
　　牛二坐在一旁，听得午饭都忘了回去吃。
　　又是日暮时分，玄衣公子抱着琴起身，离开之际，回头对牛二笑了笑，说他叫长庚。长庚公子丢给牛二一包东西，牛二痴痴接了，是精美的糕点。牛二从没吃过那么好吃的糕点，睡梦中都觉得甜滋滋的，忍不住傻笑出来。幸而他没有家人，不然准备当做入了魔，拉他去看大夫。
　　往后的日子里，长庚公子都会来到那片河滩，喝酒、弹琴、画画、写字，兴致起来也会教牛二读写，给他讲很多稀奇古怪的故事。
　　一只鲤鱼精爱上了落水的书生，变成女子跟书生私奔了……
　　一只蚌精常常跟一只小龟精吵架，然后他们长大了，成亲了……
　　一只仙鹤迷上了河边喝水的狐狸精，他们历尽磨难，成为眷属……
　　一株江蓠爱上了天神，被伤透了心，最后他们还是在一起了……
　　牛二听得入迷，常常看着长庚公子俊美的脸庞出神。有一次他忍不住问，像公子这样的人物，有没有遇到那么美好的姻缘？
　　那时公子沉默了很久。公子最后勉强笑了笑，说，怎能没有？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才子佳人，人人赞叹。
　　后来呢？你们订了亲？小姐等着你去娶她吗？那我送什么贺礼才好？
　　不用送了……公子说，那位小姐不等他了，他也不再想娶那位小姐。因为她变了，不再天真可爱，不再善良温婉。她自负美貌，任性贪婪，喜欢很多男人为她争风吃醋，喜欢用珍贵华丽的珠宝装饰自己。她看中了地位更高的男子，抛弃了长庚公子。
　　牛二替长庚公子伤心。牛二说这怎么可能呢？世上哪里还有比公子更好的男子？
　　牛二说，公子要是愿意的话，世上还有很多善良的、美丽的、不贪慕虚荣的女子，像是传闻中丞相的千金、州长的小女儿、镇长的妹妹，还有隔壁村的娇娘……说着说着牛二有点儿伤心，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牛二觉得公子这样就挺好的。他有点儿不希望公子娶亲，公子娶了亲肯定会日日陪伴自己的妻子，不会再来到这儿了。
　　公子对牛二举荐的美人不置一词，只是笑了笑，眼眸渐渐有了些光彩。
　　长庚公子还是常常来，有时候看起来像是跟人吵了一架，有时候则迷茫无措，更多的时候他就看着牛二忙忙碌碌，放自己的老黄牛，还帮隔壁大娘的猪割点儿草，帮村里断了腿的老头逮点儿蚂蚱喂鸡，帮身体孱弱的教书先生挖点儿药草，帮寡居多年的老婆婆去河对岸买米买油。
　　转眼间夏天过去，秋天过半，寒风挂起，冬天就要到了。
　　牛二存够了干草，不用每日到河滩去放牛。他没再问过长庚公子家在何处，公子始终不曾回答。牛二猜应该不甚远。或许就在河的对岸。河对岸有一座城，城里有很多富贵人家。但牛二还是每天早早跑到河滩上，看一眼。
　　有一天，长庚公子没有来。之后的七天，公子都没有来。
　　牛二失落万分。
　　也许公子再也不会来了。牛二想，等公子想开了，他就会找到适合他的姑娘，再也不必到这片荒芜的河滩消遣时日，打发寂寞。
　　但牛二还是日日来到河滩。牛二只想再看一眼，再……跟公子说句话，道个别也好。
　　泾河河水浅了许多，河床裸露，泥沙水草杂乱铺着。河滩上枯草离离，秋风吹过，阴冷刺骨。长庚公子还是一袭单薄的玄衣，站在那儿，衣袍翻飞，披散开的一头墨发凌乱飞舞，看上去那么孤独。
　　公子！公子！公子你……你来了。
　　牛二又激动，又不安，手足无措。
　　牛二也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少年，他没读过什么书，不懂很多大道理，不曾见过大世面。牛二在长庚公子面前总自惭形秽，这会儿更加觉得沮丧万分。
　　牛二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公子，多日不见，自己有多么想他。
　　所以牛二忍不住掉了眼泪，不好意思地偷偷抹去，偏偏还被长庚公子看见了。公子却笑得灿烂无比。
　　你呀，你呀。长庚公子叹息一声，伸出手指刮了刮牛二的鼻子。然后公子的手指顺着牛二的脸颊轻轻滑落，公子看着牛二的眼神温柔又深邃。
　　公子说，我今日没有带糕点，不如你带我回你家吃饭吧？
　　然后公子第一次握住了牛二的手，走在前头，带着牛二回到了牛二的家。
　　牛二脸颊又红又热，浑身软软轻飘飘，完全忘了问公子怎么知道去他家的路。就连给公子熬粥的时候，牛二也是一直傻笑着，心头像是抹了蜜，甜得很。
　　夜深了，公子就着油灯翻看他送给牛二识字的书，说他今晚不走了。公子说这话的时候抬头看了牛二一眼，微微一笑。牛二似乎明白了什么，羞赧地低着头去铺床。
　　十六岁的少年其实也懂很多事情了。牛二知道这样是不好的，但是望着长庚公子映在泥墙上的侧影，牛二就失了神。
　　就算为世人不齿，牛二也不后悔。
　　他崇拜公子，心疼公子，喜欢公子，爱慕公子。他想和公子在一起，他想让公子快乐起来。他愿意这么做。
　　牛二的小屋很破，牛二的小床很窄，牛二的被子也很薄。但一切都很干净。包括牛二稚嫩的身体。
　　别后悔……公子拥住他，把牛二牢牢箍在怀里。公子亲了亲牛二的额头，一脸凝重地恳求。
　　我不后悔。牛二搂着公子的腰，使劲往他怀里缩了缩，用瘦弱的身躯温暖公子冰冷的胸膛。
　　他们相视一笑，唇齿纠缠，直至天明。
　　第二日，牛二醒来时，却到处找不到公子，也找不到自己的大黄牛。后来他跑去河滩，在他们常常相见的那片河滩上，牛二看到公子牵着大黄牛慢慢走着，大黄牛在河滩上挑捡着尚有几分汁液的草根。
　　牛二觉得这情景着实诡异，不由得笑出了声。因为公子那般神仙似的人物，居然也会放牛。
　　公子回头看到他，招了招手，牛二慢吞吞走过去，被公子牵住了手。
　　秋风那么冷，可他们心底都暖暖的。
　　然后泾河河面突然炸裂，水花四溅，一个锦衣银袍的中年男子落在河滩上，甩动衣袖，气势汹汹地大步走了过来。牛二有些害怕，长庚公子却冷着脸看着那人。
　　等那人走近了，牛二才发现他额头有两个犄角，他的脖颈上还有鳞片。
　　牛二眼睛瞪得很大，长庚公子笑着，捏了捏他的脸蛋。
　　然后长庚公子摇身一变，也变成了额头长着两个犄角，脖颈上有鳞片的年轻男子，容貌相似，只是更加英俊英朗、威武不凡。
　　我是泾河的龙太子，你怕不怕？长庚公子笑着问。
　　牛二呆呆地摇头，慢慢地脸红了，不敢抬头去看那个高大挺拔的身影。
　　你还知道自己是泾河的龙太子！为何不顾大局，私下抛弃西海解除与西海公主的婚约？！你可清楚得罪西海龙王的下场！你这不孝子……你，你居然跟一个放牛的小娃儿厮混！
　　中年男子，泾河龙王气得跳脚，胡子被他吹得飘起。
　　长庚公子却冷淡地看着自己的父王，说，西海公主荒淫无耻，冷酷残忍，不配做泾河的太子妃，儿臣解除婚约自是情有可原，就算是天帝也不能强迫儿臣！儿臣对西海龙王所言，已经甚为客气，他若还想追究，就算我只是小小泾河龙太子也不会退让！
　　西海龙王极爱面子，你先提出退婚，他在五湖四海皆被嘲笑，如何肯罢休？你这孩子……泾河龙王恼怒至极，伸手要抓长庚公子，逼他回去道歉。
　　长庚公子自是不肯，于是父子皆化为原形。数丈长的两条银色巨龙在河滩上张牙舞爪，扭打撕咬，直搅得泾河水翻滚如沸，鱼虾惊慌逃窜，水鸟飞鹤远远逃开。
　　别打了，别打了！牛二在河滩上追着跑着，看到长庚公子被扯下几片龙鳞，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两条巨龙总算休战。打不过儿子的泾河龙王悻悻离去，临走之际不忘提醒——你是千岁寿命，他却活不过百年，如何相守到老？
　　牛二伤心不已，长庚公子却拥着他，把几粒丹药塞进了牛二的嘴里。丹药甜甜的，吃下肚后只觉得浑身暖烘烘，秋风刮在身上丝毫不觉得冷。
　　公子偷偷告诉牛二，丹药是方才从他父王身上偷来的。
　　反正这丹药对他来说也就只能让他看上去更年轻一些，但你吃了却可以多活几百年，不拿白不拿。公子在牛二脸上亲了一口，笑意融融地说。
　　牛二这才明白，公子不是天性清冷，他之前不过是遇着些伤心事看着冷淡罢了。原来这位泾河龙太子秉性狡猾霸道着呢！
　　因为长庚公子已经开始诓骗牛二，说他能活几百岁的话会被村民当做妖怪追杀，不如跟他回泾河龙宫——公子这是逼着他当太子妃哪！
　　牛二还是红着脸答应了。
　　自从河滩草丛里遇见那位醉意阑珊的公子，看到他沉睡时寂寞忧伤的面容，牛二就不曾拒绝公子的任何要求。
　　他怎么忍心看到公子流露出一丝一毫的悲伤呢？
　　放牛郎偷偷地把温柔俊美的公子放在了心里，哪怕他其实是一条狡猾霸道的巨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