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志同》云镜

11、011 灵芝

　　董束，孝子也。父年迈多病，束侍奉在侧，不敢有懈怠。家贫，无银钱以酬谢大夫，束则勤学医书，独身入山采药，为父诊治。时逢大旱，山中草木皆枯，药草难寻。董父命在旦夕，束数日跪拜于山神庙前，以果腹之粮敬奉之，求曰：“愿以此命相换，求药救我慈父。”庙后有灵芝一株，得香火熏浸，早成精怪，然颇有慈心，闻言，化作男子，发长七尺，黑如漆，风雅不凡，自庙门入，假意酬谢山神，言承蒙山神庇佑，大难不死。因见董束垂泪，拳拳关切，得知缘由，笑曰：“山神救我，我当普救世人。”约明日此时此地再聚，奉上家传千年灵芝。束大惊，曰：“仙神垂怜，得遇贵人，束不胜感激。然灵芝贵重，束不敢承受。”再三推辞，灵芝思虑良久，谓之：“生有小妹，适婚嫁，然世人多贪婪，不敢托付终身。董兄孝廉，可结为亲也。灵芝为小妹嫁妆，相救令尊，两全其美，岂不妙哉？”束惶然应之。
　　问姓氏，曰：“姓林。”自言名林之，父母早逝，与幼妹林菱长居山中。
　　问住处，曰：“庙后小路而下，左行十里，溪边竹屋即是。”
　　辞别，束下山，告知与董父，请媒人，备聘礼，三日后如约至林家，只见竹屋内布置华美，一长发娇娘身披嫁衣候之，是林菱也。菱秀美温婉，发长五尺，黑如墨，眉眼颇似兄长。菱泫然曰：“阿菱为嫁妇，兄长多伤悲，避而不见，言他日阿菱归宁，再向夫君告罪。”束无多疑，执阿菱手而归。
　　礼毕，阿菱取灵芝须少许，入药，董父饮之，沉睡三日，病态尽去，康健胜常人。束与阿菱举案齐眉，孝敬董父如往常。林之偶有来访，阿菱则避而不见，束异之，则叹曰：“至亲相见，不免泪满襟，恐阿翁不喜尔。”束疑信半焉。然同房数年，阿菱不孕，每每暗自垂泪，请束另娶妾氏。束曰：“吾家贫，何来钱财另娶？”婉言拒之。某日，阿菱取银白两，云家兄所赠，可作聘礼再娶佳妇。束不应，乃请董父来，董父亦不强求。曰：“吾儿孝心可贵，老朽延命多时，福分应当至此，不贪求儿孙满门也。”阿菱闻之不再多言。夫妻持家有方，日益富饶，然多行善事，惠及乡邻，为人赞誉。
　　如此三十余载，董父高寿八十有余，无病而终。束虽白发生，然面色红润，不同常人。阿菱则发黑肤白，与少女无异。时有瘟疫，祸及此地，束亦难逃厄运，数日间即疲弱不堪，唯阿菱幸免。束命阿菱回山中，阿菱不离不弃，曰：“吾有救人之法。”旋出门，须臾归来，发戴旧巾，神色憔悴，以灵芝须一捧入药，令束饮之，后赠药乡里，瘟疫渐除。然自此，阿菱日日头戴布巾，不见秀发堆云鬓。束尝于夜间解布巾窥探，只见黑发垂肩，长短不及往日。思及往事，愈加明了，束叹怜之。阿菱惊醒，亦知束已明其中缘由，慨叹，起身，旋尔变幻，却是林之也。
　　林之欲离去，束诚心苦劝，曰：“既已结发，相守数十年，何忍离去？”林之曰：“吾为男儿，化为女娥，同床榻，缠绵帐间，欺瞒多年，束何以谅解？”泣曰：“救慈父，不嫌家贫多操持，救我命，情义相待斩青丝。尔为仙类，滞留凡间，可曾悔也？”应曰：“不悔。”曰：“林之不悔，董束何以悔哉！”
　　遂与之隐居山林，不问世间事。而后数十年，林之发渐长，复为七尺，容颜依旧，董束则垂垂老矣。偶有人至，或以为父子。二人但笑不语。董束老而终，葬于山神庙后，林之还形为灵芝，相伴在墓前。
　　山神贪恋杯中之物，尝赴地府判官之宴请，以此事告知。判官笑曰：“有情人终成眷属，无须久等矣。”后果有天帝旨意来，令山神迁任他处，而董束以孝心感天动地，已任命为此地新任山神。灵芝复化身林之，喜不自胜，于庙后候之。是日，一少年捧旨而来，至庙中，叩谢天地。礼毕，至庙后，左右相顾，见林之，遂笑意盈盈。其模样不似董束，然眸中情意真切，正是赴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