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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幕廿九、荼蘼心事 恭喜伏龙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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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侯翻出了厚厚的周礼,十分严肃地,一丝不苟地,走着古礼的流程。一眨眼就快腊八了,才终于把婚期给定下来。
三书六礼,严格说起来除了最后一个迎亲,其他跟两位当事人都没有太大关系,主要是两方亲属和媒人来回忙活……所以这几天笑不归还是重复着无所事事混吃等死的日子。区别不过是隔三岔五来个人,通知说儒门来人下聘书了,或者是儒门下的聘礼多么嚣张多么亮瞎眼,引得无数围观,武林道上几乎人尽皆知。
不归一手托着下巴,一手无意识点着月灵犀带来的宾客名单,觉得这日子过得跟做梦似的。
掰着手指算算,学海的同窗是老师的学生,儒门的同僚是学长的属下,这两大系统外她的朋友屈指可数,一个两个龙宿还都认识。不认识的还封在异空间,眼下也请不来。哦,当然还请了很多三教大咖,包括衍圣公什么的人,这些纯属政治需要以及礼节过场,有些都隐居了几十上百年了,估计送请帖都找不到人……
反正还是没什么好操心的就是了。
大概是她的人生大事吧,不过好像跟她又没有什么关系。
心底涌起莫名的心绪,笑不归觉得自己有必要出门散散心。反正禁足令早就解除了。
抽了张请帖,指着名单说此人请帖我亲自送,然后她就晃悠悠出了门。
月灵犀看着她的背影,神情满是复杂。
那个名字,是曲怀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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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玄草堂。
彼时曲怀觞还没有那个叫蘅芜的童子打理宅院,只有自己动手丰衣足食。此时他正蹲着打理一株十八学士,培土剪枝什么的,少不得要弄得一手的泥,连衣服上也免不了要沾染些许。
待他满头汗一边擦一边站了起来,就看到好友隔着半人高的篱笆似笑非笑,也不知已经站了多久。
曲怀觞笑了笑,好像一点都不惊讶。
“这么愉快的表情,汝是遇到什么好事了?”
“大喜事,吾上门讨礼金来了。”
不归扬了扬手中大红烫金帖,带着轻松的表情走了进来。
“事先说明啊,婚宴来不来我可不管,礼金可不能少,我可是记着帐的……恩,伏龙,你躲什么?”
没有上前迎接就算了,倒退拉开距离这是几个意思?
曲怀觞一脸严肃。
“吾怕龙首突然出现,轰平了吾这小院子。”
——这关学长什么事?
莫名的话语,不归愣了愣才反应过来,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喂,我没有逃婚,我真的是来送请帖的啦……是说在你心里,我就这么胡闹嘛?”
曲怀觞沉默了一下下,抬头很认真地看着对方的眼睛,好像在说“我挣扎了好久但是作为一位君子还是抵不过良心的谴责”。
“实话说,汝就是在婚宴上把龙首给捅了,吾都不会惊讶。”
笑不归脸黑了。
当初年少顽劣,有些胡闹过了头,多半都是伏龙来收拾烂摊子,这下好了,人家还惦记着呢……
曲怀觞看她一脸尴尬的模样,不禁失笑。
能让横行无忌的笑不归吃瘪,他是不是该得意来着?
“好啦,玩笑话说过。好友远道而来,寒舍简陋,容吾奉上香茗,聊表心意。”
茶香袅袅,混合着小屋中的墨香,书香,氤氲出独特的淡雅清香。
不归捧着茶杯,毫无掩饰盯着垂首点茶的某人看。
曲怀觞抬起头,见她如此,顿时哭笑不得。
“不归,吾很好,真的。”
姑娘这才不情不愿收回视线,低头饮了口茶。
曲怀觞叹了口气,再度解释当时情况复杂,不告而别是为了将伤害降到最低,虽是无奈之举,他也并无怨言。何况现在的生活悠闲自在,他很满意。
作为至交好友,不归又岂会不明白伏龙先生温润外表下暗藏的锋芒。他对迂腐的礼教不是没有看法,只是一个人既然已经把温良恭俭让刻进了骨子里,就不要指望他有什么激烈的抗争手段。可是……
“月姐姐怎么办?她不愿离开学海,你又没法回去……你不是打算就这么放弃了吧?”
提起月灵犀,曲怀觞神色明显黯淡了下来,无奈苦笑。
“世事无常,吾尊重她的选择……”
“曲!怀!觞!”
听他如此回答,笑不归竟是控制不住情绪,茶杯一摔,破天荒把某人名字都喊了出来。
“尊重是什么玩意?尊重就是狗屎!月姐姐再怎么优秀,再怎么好强,终究是个女人。就算你‘不尊重’她,最多别扭一时,最后肯定还是向着你。别说她了,你看我,跺跺脚江南世家就噤若寒蝉,提了剑就能跟衍圣公呛声,牛逼吧?嚣张吧?最后还不是乖乖认命!”
——所以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君子,耍一次流.氓不会死的!
指着鼻子教训了曲怀觞一顿,姑娘把头一扭,胸口起伏兀自生着闷气,也不知是气他不够强势,还是气自己心软。
曲怀觞有些愕然地看着女子张牙舞爪的凶悍模样。
沉默片刻,他仍是无奈摇了摇头。
“非是吾不为,而是事不可为……莫说灵犀,不归,若当初世家生变之时,龙首便要求汝交出权柄,汝可甘愿?”
愤愤的表情顿时凝滞。
好吧,那会龙宿还什么都没说呢,她就直接婆娑幻境招呼了上去……
撇了撇嘴,不归沉默了。只是模样还是有几分不甘心。
不欲在此问题多做纠缠,曲怀觞又给她续了杯茶水,就此转移话题。
“别总教训吾了……倒是不归汝,‘认命’是几个意思?汝心里还是不情愿?”
笑不归捧着茶杯,脸上的表情,很是微妙。
她摇了摇头,也不知是想说“不情愿”,还是“不是不情愿”。
但是曲怀觞明白了,她说的是,不知道。
就是因为这点莫名的心绪,她才决定出来走走。
曲怀觞想了想,说:“不如……让吾猜猜汝的心思?”
不归眨了眨眼。大概觉得,我都不知道自己的心思,你能明白?
曲怀觞小心地组织了一下语言。
“抛开姑娘家的小心思,龙首此举,虽说先斩后奏,汝心底终究是欢喜的,是不是?”
因气愤而涨红的脸庞上红霞未退,不归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
“可是汝身边之人,无论是好友,教统,甚至是没什么交情的陌生人,通通都觉得这是好事,这就让汝不大乐意了,对不对?”
笑不归眼睛瞪老大,看他的眼神好像看到了上帝。
——太正确了!这就是知己啊!
曲怀觞忍不住摇头,心里默默给龙首点了根蜡烛。
“汝这叛逆的性子,还真是……”
不归吐了吐舌头。没办法,她就是这性子。不愿意随波逐流,甚至见不得别人无脑从众。
这世上没有事情能够得到全部赞同,也不存在全然的正确,若是真的人人皆同意,那她真是要好好想想,这里头有没有什么问题了。
完美,才是不被祝福的。
所以她与龙宿的结合,必然存在不被赞同的情况。没有听到反对的声音,没有看到负面的影响,这让她有种被蒙蔽的感觉,甚至隐隐有了退缩的念头。
曲怀觞心下叹息。
她终于也会犹豫,也会忐忑,也有不敢撞南墙的一天。真不知是好是坏。
“既已心有定论,又何必在意他人的看法?”
巴望着他俩反目的人多了去了,但场面话总要说的漂亮,难道还沉着脸说祝你们早日反目?
一语惊醒梦中人。笑不归眼底暗影渐退,双眸愈发明亮,闪烁着自信、决心,以及勇气。
既然已做下决定,既然不惧任何挑战,又何必害怕没有挑战?
抬起头,笑不归看到冰蓝眼眸沉静如湖水。
十年前,书生白衣皓皓闯进了与世隔绝的书楼。黑暗中的少年以为看到了尘世的太阳,而来自光明的书生,看到了暗夜中,最璀璨的星光。
时光塑造了他们,也改变着他们。然而总有一些情怀,在岁月的洗刷中,历久弥新。
“我明白了。多谢。”
她轻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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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的时候,不归抱了抱他,轻声说了句——
“等我。”
怀觞一阵恍惚。等回过神来,女子的身影已经渐行渐远。
『西方有莲,莲生三十二,瓣瓣皆不同,仅见一瓣之美,又岂可度全莲之形?』
脑海中忽然响起这么一句话,为她今日一行做了注解,也为自己的离去,做了注解。
保全佳人名节,或者受师长争斗牵连,不过是几瓣表面的因果罢了。此事的全貌,又有几人能够窥见?
自三教交流会之后,儒教内部的争斗愈发激烈,到如今,即使是高高在上的三公都已经坐不住了……
新势力迅猛崛起,旧秩序摇摇欲坠,一场风暴即将来临。
毁天灭地,开天辟地,唯有鲜血与生命方能平息的风暴。
他在风暴到来前离开了漩涡的中心,等待动荡平息,海晏河清。到那时,才是自己一身抱负,真正得以施展的时机。
当然了,若是事有不巧,自己也是一条退路。
离开学海并非出于此等考量。但若真到了那一步,他必会贡献一分力,助不归东山再起。
这些话,曲怀觞从不曾提起。他不希望好友因此有任何负担。但是不开口并不代表不知道。
所以她要一定要亲眼看到自己如今的状况,所以她会说,等我。
曲怀觞笑着摇了摇头,心想这话要是被某人听到了,少不得又要醋海翻腾。
他的脸上浮现起难以掩饰的忧色。
不归与龙宿,终究是不一样的。
官场打滚多年,龙宿自有他的一套处世哲学。得意时高歌猛进,一时受挫亦不强求,自可冷眼观世以待新局。须知输赢的本质是活着的人笑到最后,只需静静等待对手老死、病死、作死,那么他便已立于不败之地。
可不归那么激烈,那么决绝,锋芒毕露,锐不可当。一朝陨落,龙宿又是否拉得住她?
他低下了头,看到手中的烫金请帖,大红的喜字在冬日的阳光下,灼人眼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