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2、幕廿八、佳期可待 ...
-
十一月初五，雪霁。天地皆寂，莽苍皓白。
没有儒门事务烦扰，不必跟衍圣府各色人等纠缠，甚至因为教统“静心休养”的死命令，连暗卫都不敢进入退思园，现在的笑不归，每天除了吃就是睡，闲到长草。
她不是龙宿，没有办法把吟风弄月当成一天三顿的下饭主食，不过偶尔感慨一下流年难返，也是别样的享受。笑不归不禁开始思考，这算不算是提前过上了退休生活？话说，她现在多少岁来着，一两百还是三四百？真是的，完全不记得了呀……
胡思乱想些有的没的，一天就这样过去了。斜阳西垂，笑不归懒懒卧在躺椅之上，只觉得骨头缝里都透着懒散。眼皮渐沉，眼看又要睡了过去。突然——
“何须剑道争锋？千人指，万人封，可问江湖鼎峰；三尺秋水尘不染，天下无双。”
清朗的诗号响起，将笑不归从半梦半醒间惊醒。
骤然睁开的眼眸显现出极深邃的暗紫色，平静无波，清冷淡漠，扫向声音的来处。
剑子仙迹甫一现身，便觉一道无上威压席卷而来，顿时僵住身形，额头一滴冷汗。
不归的“起床气”名声在外，白毛道长暗暗叫苦，没想到她会在这个时间打瞌睡，心说自己会不会成为第一位死在起床气下的先天人……
等待许久，预料中的无差别攻击却并未到来。
笑不归醒了。
看到剑子的那刻，她便彻底清醒了。
俗语有云，男要俏，一身皂，真乃亘古真理。但见剑子仙迹，一身靛墨纯阳星君袍，腰悬九龙墨玉，头顶三清混元冠，上嵌一枚太极八卦印。细心打理的发间极有心机地缠了一缕藏青飘带，随风飘飘荡荡，勾得人的心思也随之起起伏伏。
依旧是英气逼人，一身正气的先天高人，着白色则飘逸若仙，未免有些离尘的清冷，而换了这一身黑，暗夜中的璀璨星光，尘埃中开出的花，光与暗的纯粹与安宁，那简直……
帅到没朋友啊！！
完全下不了手好不好！
你不是严肃不阿么？你不是一本正经么？突然变这么青葱粉嫩了谁受得了啊！
咳。
饶是老脸皮厚，不归那炙热的几乎要将他烧穿的目光，依旧让剑子有些不自在。再回想起临行前好友扇子后面那绿油油阴森森意味深长暗含警告的眼神，更觉芒刺在背。
为了掩饰尴尬，他佯装镇定地坐下，拈起一颗青翠欲滴的水晶葡萄，然后……
“噗……这葡萄，咳咳，不归你……”
一口咬下，果物的汁液瞬间充溢了口腔，味蕾的强烈刺激令剑子的脸瞬间皱成一团，竟是酸得连眼泪都快下来了。
猛灌了好几口茶水，白毛道长花了好久才终于缓过劲来，看着那串绿油油的葡萄一脸心有余悸。
——我就说嘛，这季节哪来的葡萄，果然不能吃。
见他这狼狈模样，不归也从惊艳中回过神来，安静地坐着，似笑非笑看着他。
不过对于皮糙肉厚的剑子仙迹来说，这等目光攻击实在算不得什么。他想龙宿说不归受惊失语，居然是真的。不然依着不归的言语攻击力，自己这会一准得羞愤欲死。
然后他就眼睁睁看着葱白也似的白嫩手指拈起一枚葡萄，丢嘴里，咀嚼，吐皮，咽汁，面不改色。
剑子顿时羞愤欲死。
用行动“羞辱”了一番剑子白毛，证明“就算不能开口你一样不是我对手”之后，笑不归用一种高高在上的胜利者姿态挥挥手，仁慈地表示此篇揭过，咱们谈正事。
取过桌上的本子，翻了几页，亮出了“何事”二字。
剑子眨了眨眼。
“汝不知道吾今日所为何来？”
不归挑了挑眉。好似在说，“我怎么会知道？”
剑子拂尘上肩，看了看她，面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不归居然不知情？龙宿这是什么居心！要是就这么告诉她，会不会有生命危险……
不归眯起了眼。
——吞吞吐吐，有诈！
剑子额头生汗，眼神乱飞。
瞥见月门处出现的白色人影，剑子眼神一亮，仿佛看到救星般心头大定。但见他起身，甩袖，又是仙风道骨遗世独立。
“听闻好友身体微恙，剑子特来探望，顺便完成另一位好友的托付。至于他托付了什么……便由汝师尊告知吧。吾便不多做打扰了。请，告辞，不送。”
话音落，遗世先天化光而去，不带走一丝云彩。
可恶！分明是欺负她出不了声，无法开口阻止。
向着剑子离去的方向，不归挥了挥拳，心中又给他记了一笔。
“不归。”
看到徒弟十分有活力的挥手臂的模样，弦知音觉得十分欣慰，含笑坐下了。
“方才可是剑子仙迹？他可有汝说了些什么？”
不归摇了摇头，眼中有些许的疑惑。
师尊还是一贯的清雅淡然，刚才那个慈爱的眼神，是她的错觉吗？而且老师怎么跟剑子扯上关系了……不对，幕后之人是学长才对。与世隔绝一个多月，也不知龙宿背着她在搞什么妖蛾子，而师尊又为什么要帮他瞒着自己……
沉静的心绪再起波澜，一点一滴，不安积聚，不知此世最信任、最在意的两人，究竟有何意图。
弦知音点了点头，毫无预兆直入正题。
“剑子今日上学海，正衣冠，带一双白雁，是为纳采。”
“哈？！”
不归的表情与遭雷击无异。
失语多日，终于发声，弦知音却依旧很是淡定。
“吾已接下。后续事宜，礼执令将全权处理。这些时日，汝安心呆在学海便可。”
这不是询问意愿，这是告知结果。
笑不归已经彻底石化。心中，草泥马狂奔，反反复复，回荡着同一句话——
“卧槽，被卖了！”
========================
学校是一个很神奇的地方，你在这一刻创造的辉煌，不但会令同届的同修与有荣焉，还会在很长时间里成为师长□□津津有味的谈资，间接影响了下一届乃至整整一代的后进晚辈。当学校外的世界用血淋淋的事实告诉你一个好好学生不过如此时，那些在象牙塔中的少男少女们却已将你视作毕生追求的榜样，以为那就是成功人士该有的样子。
学海无涯当然不会例外。
三教鼎盛，儒教自然也出了不少优秀的人才。也有人感叹生不逢时，在华丽无双的儒门龙首面前，再怎么优秀也只有黯淡失色的份。大部分人想的则是，这大概便是学海这一代的巅峰了。
谁能想到还有个笑不归。
横空出世，理所当然立于顶峰之侧的笑不归。
同样是师长口中津津乐道的传奇，同样的惊才绝艳，相差半代的学长与学妹，镜湖之畔一剑惊鸿，比话本小说还要完美的琴箫和鸣，简直满足了少年男女们对风花雪月儿女情长的全部憧憬。
所以你简直不能想象，有多少人因他们的分离而痛心疾首，乃至悲观绝望，称童话都是骗人的，此生再也不相信爱情了；而当剑子仙迹提一双活雁上学海无涯后，整座学院又陷入了怎样的疯狂，有人喜极而泣，有人呼朋引伴大醉庆贺，一夜，无人入眠。
有人欢喜，自然也有人头疼。
比如礼执令太史侯。
他实在不明白弦知音为什么会将这么大的事情交给他处理。虽然这事看起来似乎本就属于他的职责。
可笑不归的事，又岂能是一个人的事？
书执令屁颠屁颠跑过来，说婚书和请帖就交给书部了，礼执令千万不要客气。乐执令盈盈一礼，表示无乐不成礼，仪礼器乐，乐部当仁不让。御执令掰着手指算算，怎么好像没他的事，急得一把抓过新任的数执令，瞪着眼表示纳吉、请期这种大事，数执令一人担当太辛苦了，就由老朽从旁协助吧！射执令捋着胡须一贯的老成持重状，笑呵呵表示好像自己帮不上什么忙？那抬抬嫁妆这种体力活就交给射部吧。
堂堂六部执令，聚在一起却跟菜市场买菜似的，乌央乌央吵得人脑壳疼，真是失礼！
太史侯当然不会把人都赶出去。教统选举之后他的日子就不大好过，是他人有意疏远，也是他自己太过骄傲，不肯有半点折腰。如今既然他们送上门来示好，自己也没有推拒的理由。
至于这是否又是教统的怜悯或者同情……
太史侯瞥了一眼安静坐着，未发一言含笑饮茶的某人，觉得他那“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欣慰表情真是碍眼极了。
哼，大局为重。
=======================
剑子仙迹神清气爽地现身宫灯帏。
佛剑分说正一脸严肃地泡茶喝茶。疏楼龙宿一脸悠然摇着扇，作观星状，虽然宫灯帏灯火通明根本看不到星星。
剑子一出现，两人就同时转过了视线。
龙宿的眼神似笑非笑，不但毫无焦躁，看着分明是大局在握。反而是佛剑的表情又严肃了几分。
剑子拂尘一挥，好一派仙风道骨。
“剑子仙迹出马，焉有不成之理？龙宿，欠吾的谢媒酒，可万不能忘了。”
龙宿哈哈一笑，气度，依旧沉稳。
“好说了，大礼之日，断不会缺了酒水。龙宿还要恳请好友手下留情才是……”
这么说着，他还有心思取了杯茶，低头欲饮。仪态如往常般优雅。
佛剑看了看龙宿。
佛剑说：“龙宿，这是我的杯子。”
噗……
强装的镇定瞬间破功。龙宿十分不华丽地喷了茶，以扇遮面妄图掩饰狼狈的神情。
“咳，吾去换身衣衫。”
剑子看着龙宿几乎可说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十分之感慨。
“真想不到他也有成家立室的一天……这么大的事，有些失态也是情有可原的。”
这种“儿子终于长大了爸爸好欣慰呜呜呜”的欠揍神情，若是让龙宿见到了，能操起白玉琴活活拍死他。
不过他身边是厚道的佛剑。
佛剑只是说，嗯。
剑子看了看佛剑。佛剑淡定喝茶状，顺便也给剑子倒了一杯。
剑子好奇地问：“佛剑，汝跟龙宿刚才有说些什么吗？”
佛剑放下了茶杯。
佛剑说：“他跟我说不归仰慕佛牒许久，一直无缘一见。”
剑子：……
剑子一把拉住佛剑衣袖。
剑子说：“佛哥，别冲动啊！儒门规矩多，不归又是待嫁之身，就算你是和尚，这会上门去也不大好。反正以后有的是机会，千万别急在这一时啊！”
佛剑想了想。
佛剑说，嗯。
作者有话说
第122章 幕廿八、佳期可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