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岸花》异乡的猫

15、朝花夕拾 荒戌落

　　荒戌落黄叶，浩然离故关。
　　高风汉阳渡，初日郢门山。
　　江上几人在，天涯孤棹还。
　　何当重相见，樽酒慰离颜。

　　当晨曦照在自己的脸上时，吴哲终于醒了。睁开眼，身边不是往日北京家里熟悉的一切。淡绿色的床单，淡绿色的毛巾被，淡绿色的纱窗简单干净的摆设，半开着的门，窗前的桌子前，坐着一个正在读书的少年，身穿白色体恤，绰绰的背影就是小一号的梦中人。回忆着自己抚在虞啸卿背脊上的感觉，吴哲对着那背影发起呆来。
　　望了良久，久到自己觉得时间都停了的时候，院中传来林毅的声音。
　　“吴哲，太阳都晒屁股啦，还不起来？”
　　在桌前人转身的一刹那，忙将自己的眼神收回来，
　　“起来啦。”假作睡眼惺忪地爬起来，却看见床头已经整整齐齐地摆着自己昨天扔进洗衣机的衣服。
　　“醒啦？”伍六一看着吴哲坐起，开心的问道：“睡得还好么？快穿上衣服，我妈妈早饭早就做好了，就等你呢。”
　　“读书呢，这么用功。”
　　“不是啦，我们农村的孩子不比你们城里的孩子，现在放暑假，我们白天要干农活的，只有早晚有时间读读书。”
　　“哦，蛮辛苦的。”
　　“现在还好，过些日子要收麦子，那就有的忙了。”
　　“我先去招呼你朋友，你穿好了就出来。”说完，伍六一转身出去，随即听到和林毅打招呼的声音。
　　吴哲穿好自己的衣服，却舍不得放下伍六一的衣服，跪在床上，抱在手上，将头埋在衣服里，闻着那混着自己气息的熟悉的味道，无论无何都忍不住眼泪，强自压抑着声音，无声的痛哭起来。
　　已经不用再在梦中才能想起，自打昨夜见到伍六一后，记忆就如溃堤的洪水般汹涌而来。他的连长，他的营长，他的团座，他的师座，他的军座，他的兄长，他的父亲，他的生命，三生石上刻着的“伍六一”，他前世今生生生世世永永远远的爱人。前世，他和他有缘无份，今生，不负前约又终于在此相见。
　　相同的是自己又在16岁时遇见他，不同的是这一世他现在才14岁，是自己的小兄弟。
　　“他还记得我么？今生，他会爱上我么？我的啸卿，我的六一，我的爱人。”
　　“吴大哥，你怎么了？”
　　“吴哲，抽什么疯呢，你丫的，这是怎么了？”
　　门口忽然传来两声惊讶的喊声，忙擦了一下泪水，抬起头，见林毅和伍六一呆呆地站在门口，惊讶异常的望着他。
　　林毅愣了愣，随即跳了进来，瞅了一眼吴哲手里抱着的衣服，戳了一下他的肩膀，“哭什么呢？这衣服招你惹你了？你抱着人家的衣服哭什么？”
　　吴哲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衣服，已经湿了一大片。红了脸，讪讪地支吾到：“今天我生日，我有感而发而已。”说着，又朝门口站着走不是留不是的伍六一抱歉地笑笑：“衣服我一会就去洗。”
　　“没，没什么，衣服就放在这，我妈妈会拿走洗的。”漂亮之极的眼睛盯着吴哲一闪一闪地。
　　看着伍六一的眼睛，吴哲猛地跳起来，光着脚，冲到伍六一身前，猛的抱住伍六一瘦小的身躯，又放声哭起来。于是，两个人都石化了。
　　过了半晌，伍妈妈从院外回来，听到哭声，忙冲进来看发生什么事情了，却见到吴哲抱着自己的儿子哭成泪人，林毅张大嘴怔怔地看着吴哲，而自己的儿子满脸尴尬，进退两难。
　　不知发生什么事情，伍妈妈楞了楞，上前扳开吴哲抱着自己儿子的手，轻声问：“吴哲，怎么了？六一欺负你了？”
　　“不，不是”实在是控制不了自己见到六一的兴奋喜极，自己前世今生波涛汹涌的离愁别恨，吴哲还是依旧哭泣着。
　　“没带钱，给我家付不了住宿费？没关系，山里人家，不收你的。不用哭成这样。”
　　“不，不是。”转过身，趴在墙角，又着实地哭了几声后，方才硬硬地压住万千思绪，收住泪水，又搜肠刮肚地想了半天，方才转身看向院中全部石化的人。
　　“伍妈妈，您不知道，我原本有一个哥哥的，几年前没了，您家六一和我哥哥长的很像，我这是想哥哥想的。”吴哲终于从张立宪回复到口若悬河，聪明绝顶的吴哲了。
　　“哦，是这样啊。”
　　“伍妈妈，您看，我能认您家六一做兄弟么？”
　　“这……你们才认识……”
　　“伍妈妈，您放心，我会拿六一当亲兄弟看的。是吧，六一。”痴痴傻傻地看着六一，吴哲眼中的真诚让习惯了他嬉皮笑脸趾高气扬的林毅一阵恶寒。
　　“嗯”如坠雾里的伍六一看着吴哲支吾着，好半天才又突然冲自己的妈妈说到：“妈，我见吴哲大哥第一面就觉得很熟悉，好像上辈子见过一般，我愿意认他做哥哥。”
　　听到伍六一这么说，吴哲不禁又成了张立宪，又泪流满面了。泪水朦胧中，见伍六一走到自己面前，用袖子替他擦擦眼泪，笑着叫他：“吴哲哥哥”
　　吴哲的心像化了一般，一把搂住伍六一，再一次放声哭起来。
　　旁边的林毅诧异的看着吴哲，心里暗想：“我可没听说他还有个哥哥呀。这丫的唱的是哪出戏？”
　　于是，整整一天，吴哲哪里都不去，一直跟着六一，他刚刚认的兄弟，痴痴迷迷地看着他，小心翼翼地跟着他，捧星星捧月亮般的护着他。伍妈妈见他这样，想他必是想自己的哥哥想疯了，倒替他流了不少眼泪。林毅先是诧异，再是羡慕，最后干脆不屑看他一眼。而伍六一起初被他看的直起鸡皮疙瘩，后来像自己的妈妈一样对他同情无比，再后来只好无视他炙热眷恋的眼神，当他空气了。
　　直到晚上，伍六一终于顺利的摆脱吴哲自己关上房门洗澡去了，林毅才有机会来到杵在房门前的吴哲身边，用胳膊肘恨恨戳了一下发呆的吴哲，恨恨问：“哥，你这是唱的哪出戏？我怎么就不知到你还有一个哥哥呢？哪年死的，我可打小就认识你了”
　　“民国三十三年”
　　“什么？”
　　发觉自己失言，吴哲忙找补着说：“开玩笑呢。就是想认个兄弟，你难道不喜欢六一么？”
　　“喜欢，见第一面就喜欢。”林毅倒老实承认道。“可也不用哭成那样啊。还没见你哭过呢。”
　　“骗伍妈妈放心呢，傻子你还当真了。”
　　“你是没瞧见自己那眼神，跟中邪了一样，一会大悲，一会大喜，一会缠绵悱恻，一会伤心欲绝，你看你女朋友也没那样。”
　　“女朋友？我什么时候有过女朋友？”想了想，拍拍眼睛已经瞪大的林毅，说“都过去了，我现在就只有兄弟。你和六一，我的兄弟。”
　　“你丫的真是朝秦暮楚。”
　　“我这叫改邪归正。”
　　顿了顿，又说：“今晚你跟六一睡。”
　　“为什么，他可是你刚认的比亲兄弟还亲的兄弟。”
　　“我一个人睡惯了，昨晚一夜没睡好。”吴哲不敢再和伍六一睡在一起，他不确定自己是否可以控制住自己，他太想去拥抱那个未发育完全的身体，太想去亲吻他好看的唇，太想去抚摸他瘦瘦的肩胛，太想去贴在他的胸口去听他的心跳声。他知道自己不可以这样，他才14岁，山里的少年，单纯而善良，自己这样会吓着他的，自己已经吓着他了，他可不能把他吓跑了，他都已经等了他一生，好不容易这辈子才找到他，人海茫茫，还真是缘分啊。
　　“居然比我还小两岁，看来这辈子我更得好好照顾他。”这是吴哲睡着前本来想的最后一件事情，但又想到另一件事，让他不禁一夜未眠。
　　“张立宪会中医，我吴哲可也得回北京去学学中医，尤其是按摩。……等等，我要干什么？回北京。我得回北京的。哦，天哪，他还要上学呢。我也得去上军校啊。”想到要和六一分别，吴哲再一次深味到了张立宪去上军官训练团要和虞啸卿分离的痛和不舍。上一世，张立宪分分秒秒都要和虞啸卿在一起，即使虞啸卿欲将他拒之千里，这一世，吴哲也分分秒秒都要和伍六一在一起，可……平常心，平常心……呜呜呜。
　　第二天早上在饭桌前，吴哲无精打采地用勺子在粥里无目的地翻着。
　　“哥，怎么了？”六一关心的问着。
　　“没什么，没睡好。”
　　“大概我们乡下人的床太硬。这样，吴哲哥哥，我今天送你们回城里去。你们的东西不是还在酒店么？”
　　“啊？”吴哲抬头盯住六一，“我们在这里打扰你们了？”
　　“没，你们两位哥哥住在我家，我和妈妈都很高兴，很欢迎你们。我们就是怕乡下条件不好，委屈了你们。”
　　“不委屈，我，……我们都很喜欢这里。我们可不可以多住些天啊？”
　　“当然欢迎了。不过，你们的行李，酒店很贵的。”
　　“是呀”林毅终于忍不住插话了：“我们要不去酒店把房间退了。把行李般这里，也有换洗的衣服。”
　　“我们不认路。”
　　“吴哲哥哥，我带你们去。”六一的哥哥叫的很甜，吴哲心里甭提多开心了。他看着伍六一，满眼痴傻柔情，终于看地伍六一低下头去喝粥了。林毅趁机狠狠地掐了他一把，吴哲这才将恋恋不舍地将眼神转移到粥上。
　　年轻人本就极容易相处，更何况有吴哲的旧情难忘，林毅的一见如故，伍六一的似曾相识。三个人每天或一起在林中漫步嘻嘻，或帮着伍六一下地劳作，日子过的飞快，吴哲和林毅的父母已经是十二道金牌的来催两人回家了。而两个人则最大限度的发挥了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反抗精神，一直耗到再过三天吴哲就该到军校去报到了，才依依不舍的打点行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