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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雪原囚室与数据之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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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林枫醒来时,首先感知到的是寒冷。
不是培养液那种恒温的包裹,而是真实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寒意,从身下的合金板床渗入脊椎。他睁开眼,看见模糊的天花板上,冷凝水正沿着管线缓慢爬行。
记忆像潮汐般涌入——不,那不是记忆,是档案。
钟清琳的档案。
他看见一个男孩在悬浮城的学区里奔跑,手里攥着不合格的时空测绘论文;看见青年在深夜的实验室违规启动设备,屏幕上跳跃着1949年的海浪数据;看见被捕时那双麻木的眼睛,看见与常青松对话时微微颤抖的指尖……
“心率正常,脑波同步率87%,记忆载入完成。”
冰冷的电子女声在室内响起。钟林枫坐起身,发现自己身处一个狭小的囚室。四面是光滑的碳纤维墙壁,唯一的门紧闭,门上有个巴掌大小的观察窗。窗外,茫茫雪原在暮色中延伸至地平线,远处隐约可见移动城市缓慢移动的轮廓——那是钟清琳曾经工作的地方。
“这是哪里?”他开口,声音与自己(钟清琳)的声线几乎一致,只是缺少了那种常年压抑的沙哑。
观察窗外出现了一张脸。络腮胡,锐利的眼睛,常青松。
“欢迎来到现实,林枫。”门滑开,常青松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设备,“感觉如何?”
“像穿了一件不合身的别人的衣服。”钟林枫如实回答。他能调取钟清琳的所有表层记忆——习惯、知识、人际关系——但它们就像陈列在玻璃柜中的展品,他可以观察,却很难“感受”。
常青松点点头,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他在平板上划动,调出一幅全息星图:“这里是监督局的B-7临时羁押站,位于格陵兰雪原深处。理论上,钟清琳应该被关在这里,等待三天后的记忆净化听证会。”
“理论上?”
“实际上,十二小时前,监控显示‘钟清琳’在这里一切正常。”常青松调出一段录像:囚室里,一个与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正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是我们布置的全息投影和仿生体,能模拟基础生命体征,骗过了两轮巡查。”
钟林枫理解了:“所以我需要在这里,直到他被替换出去的那一刻。”
“不完全是。”常青松关掉星图,调出另一份文件——那是一份加密程度极高的档案,封面印着宇宙监督局的徽章,“听证会只是个幌子。监督局真正想要的,是从钟清琳的记忆里挖出‘彼岸信号’的来源。他们怀疑他与某个……跨时空的异常现象有关。”
档案打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监测数据。钟林枫迅速扫描,他的大脑(或者说,那具经过改造的生化躯体)处理信息的速度远超常人。他看到了熟悉的波动曲线——与常青松曾经展示过的、他(钟清琳)基因中那段无法溯源的编码,频率完全一致。
“这段信号,”钟林枫指着图表上的峰值,“不仅在钟清琳的基因里,还出现在……”
“过去一百五十年间,十七个重大历史节点的能量残留记录中。”常青松接话,神情凝重,“太平轮沉没只是其中之一。南京、广岛、切尔诺贝利……每次大规模的人类悲剧现场,监督局的时空监测站都会捕捉到同样的信号波动,像是某种……印记。”
“收割者。”钟林枫想起林文澜笔记本里的词。
常青松猛地抬头:“谁告诉你的?”
“一个自称林文澜的人。在时空夹层里。”钟林枫平静地复述了镜像之间的遭遇,以及林文澜关于“收割者以记忆为食”的警告。
常青松沉默了很长时间。囚室里的温度似乎又下降了几度。
“林文澜是对的,但不完全。”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那不是‘收割’,是‘标记’。那个信号,是某种高等存在在特定时空坐标留下的……导航信标。而钟清琳的基因,是接收器。”
钟林枫感到一阵寒意,这次不是来自环境:“接收器用来做什么?”
“引导它们找到‘食物’最丰盛的地方。”常青松调出一段极其模糊的影像——像是从极高维度俯瞰时间线的切片,“每当人类集体情感能量达到峰值——极致的恐惧、悲痛、爱——信标就会激活,吸引它们降临。1949年的太平轮,可能只是一次……试餐。”
画面中,暗紫色的能量流像血管般缠绕着时间线,在几个历史节点形成漩涡。
“彼岸计划不是为了修复记忆裂痕,”钟林枫说,逻辑链条在脑中完整,“是为了拆除信标。”
常青松没有否认:“每个引路人完成的‘记忆闭环’,实质是用强烈而完整的情感能量——比如沈杏儿与吴应熊的获救与相守——覆盖掉原本破碎的、充满痛苦的能量印记。就像用和谐的音符替换掉刺耳的噪音,让信标失去吸引力。”
“所以我是……”
“保险丝,同时也是炸弹。”常青松直视他的眼睛,“如果钟清琳在任务中失败,或者被监督局抓住净化,计划需要继续。而你,林枫,你的生化躯体里内置了特殊的能量共振模块。在最坏的情况下,你可以主动引爆自己,用你的生命能量制造一个临时但强大的‘和谐场’,覆盖掉一个节点上的信标。”
钟林枫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皮肤下确实有一块硬质结构,他之前以为是骨骼或某种强化材料。
原来那是炸弹。
“你告诉我这些,不怕我反抗?”
“你会吗?”常青松反问,“你是钟清琳的克隆,但也是独立的生命。你的意识建立在海勒斯公司最先进的量子神经网络上。你有选择的权利,只是……”他顿了顿,“选择之后,需要承担后果。”
囚室陷入沉默。只有雪原的风在建筑外呼啸。
“监督局的人什么时候来?”钟林枫最终问。
“六小时后。带队的是监督局特殊行动处的处长,一个叫苏漓的女人。”常青松调出档案,“她追踪‘彼岸信号’已经七年,是少数真正理解其危险性的人,也是我们最大的威胁。她不会满足于记忆净化,她会解剖钟清琳,从细胞层面分析那段编码。”
“我需要做什么?”
“扮演好钟清琳。麻木、困惑、略带反抗但最终认命。让她相信你就是本尊,然后……”常青松在平板上调出一个坐标,“在听证会开始前十五分钟,囚室的通风系统会出现一个‘意外故障’,你会被短暂转移至这个坐标的医疗室。那里有一架准备好的穿梭机。”
“然后我逃走?”
“然后你去2019年。”常青松的声音压得更低,“钟清琳已经和岚杏接触,但收割者的触角正在逼近那个时间点。他们需要支援。而你,林枫,你不仅是炸弹——你也是目前为止,我们制造出的唯一一个能同时承载钟清琳基因记忆和量子神经网络的‘混合体’。你可能……是能同时存在于多个时间层的观察者。”
钟林枫消化着这句话的含义。观察者。不是参与者,不是引路人,而是站在时间之外,看清全貌的人。
“代价是什么?”
“你会逐渐失去‘自我’的边界。”常青松说得直白,“钟清琳的记忆、你作为生化人的逻辑、时空本身的低语……所有这些会在你的意识中融合。最终你可能分不清自己是谁,或者……成为所有人。”
窗外,雪原的尽头亮起移动城市的航行灯,像一串漂浮的星辰。
“我有多少时间考虑?”钟林枫问。
“现在到监督局抵达之前。”常青松转身走向门口,在跨出囚室前回头,“对了,林文澜有没有提过,他是在哪一年‘退休’的?”
钟林枫检索记忆:“没有具体年份,只说按我的时间线,他已经退休六十年。”
常青松的表情出现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像是确认了什么。
“六十年。”他重复,“那么他应该是在2019年左右失踪的。和岚杏有关的时间点。”
门关上。囚室重新陷入寂静。
钟林枫躺回床上,闭上眼睛。在他的意识深处,两个视角正在重叠:
一个是钟清琳的——对未知的恐惧、对命运的愤怒、对岚杏模糊的关切。
一个是他自己的——冰冷的逻辑分析、对任务的专注、以及对“自我”这个概念逐渐消解的警觉。
而在更深的层面,某种第三种的感知正在萌芽。像是能“听”见时间流过这间囚室的沙沙声,能“看”见建筑之外,2965年的地球时间线正以一种病态的速度缓慢流淌,而在那缓慢之下,暗紫色的信标如同溃烂的伤口,散布在各个世纪。
他忽然明白了常青松没说的那句话:收割者不是未来才会来的威胁。
它们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