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缘恋》流炎歌

26、求缘访古寺，月夜险峰行

　　兰若寺已遥遥在望，黑黢黢夜里，佛塔上几点灯火，如同疏星。
　　方铭随口问道：“齐兄，那如今邻家小妹与江公子如何？”
　　齐平笑道：“两人业已定亲，不过采田欲赴京师赶考，这婚事恐怕还须推延一年。”
　　说话间，两人已藏身于兰若寺外丛林之中。
　　齐平道：“方兄，不如我们先行拜访兰若寺，与那僧人将道理讲清，如若不成，我们再动武力如何？”
　　方铭摇摇头，叹道：“齐兄所言差矣，这群和尚心中只有佛，哪里有什么道理？至于武力，就更不要讲了，先前青玫姐姐与青兰妹子皆身具法术，仍是不敌，而你我皆是半点武功也不会，与之动武，岂不是自寻死路？”
　　齐平急道：“文也不成，武也不成，难道我们便在这兰若寺前等下去吗？恐怕便是你我化作枯骨，这寺中僧人也不会将她二人放出。”
　　方铭道：“齐兄勿忧，方才所言，文武之道皆为正术，而如今事急从权，你我不得不暂且将那些天理道德放一放，用些不正经的法子了。”
　　齐平道：“只要不伤天害理，我便是刀山火海也要去的。”
　　方铭道：“自然不是伤天害理之事，不过少不得要做一次鸡鸣狗盗之徒了。”
　　齐平并不答话，然而目光中满是毅然。
　　兰若寺占地并不十分广大，不过是三进的院子，入正门便是第一进，为寺中僧人日常演武、强身之处，左右皆是围墙，又有一座大雄宝殿连接第一二进院子，这大雄宝殿便是僧人们做早晚功课、诵经礼佛之处。第二进院子只有一株古松，院子左右皆是房间，其中供奉文殊、普贤各尊菩萨。第二、三进院子相连之处是为藏经阁、戒律堂，日夜皆有僧人把守，第三进院子便是寺内众人日常起居、饮食之所，其间左右僧房，方丈室与普通僧人禅房并无不同，亦处其间，而后便是饮食之处，几间厨房，所用食材皆是寺后菜圃所出，烧火、做饭及种菜僧人，皆是众僧轮流进行，便是方丈也不例外。
　　方铭与齐平绕寺一周，方才寻得寺内后门，这后门连接厨房与寺外菜圃，平日只有铁将军把门，并无僧人看守。
　　方铭两人悄悄至后门外，齐平问道：“方兄，这门上有锁，而你我却无钥匙，这可如何是好？”
　　方铭低声道：“齐兄切莫迂腐了，没钥匙，难道我还没有剑吗？”
　　在齐平惊愕目光中，方铭拔出腰间之剑，挥手劈下，将门上铁锁斩断，推门而入，道：“齐兄，进吧！”
　　且不论齐平能否接受这贼人之举，两人终究是进了兰若寺。
　　方铭环顾四周，道：“齐兄，你可熟悉这寺内建筑？这寺所说不大，却也有几十房间，若是一间一间去找，势必打草惊蛇、暴露行踪。”
　　齐平摇头道：“我只在书上看过兰若寺，却并没有来过，不过寺庙房间，无非几种，须将那几种绝计不可能的情况排除，剩下的便就一间间找去吧。”
　　方铭问道：“那又如何排除？齐兄可有高见？”
　　齐平沉吟道：“以我之见，这佛殿、禅堂定然不能藏人，这两处地方常有香客来来往往，便是这兰若寺隐居深山，也不可不防，故此我推断，青玫二人，当在他处，另有僧人禅房，佛家弟子不近女色，而今日我观那僧人举止，虽是无礼，却无淫邪，故此我觉着青玫二人也不在禅房内，由此一来，我们便可大大缩小排查之范围。”
　　方铭点头道：“齐兄所言极是，不如这样，你我便分头开来，我去前两个院子排查，齐兄便在这个院子四处看看，若是寻找不到，齐兄也千万不要随意走动，再此等我便是。”
　　盖因方铭担心齐平手无缚鸡之力，又满腹书生之气，若是遇到紧急情况，处理不周，反而将自己置于险境。故而他令齐平在这个僻静院子，而自己去了前两个灯火晃动的院子。
　　大周建国数千年，自兰若始，更有无数释家宗派，唯有兰若寺，遵守千年之前清规戒律极严，持不捉金钱戒，不设功德箱，不求签，不算卦，严禁寺内僧人收取香客财物，寺内一切需求皆自给自足，兰若寺又有一年一次之行脚，由寺内长老率众弟子，身负经书，徒步千里，夜宿林中树下，不入民居客栈，不入村落，每日化缘乞食，讲经弘法。
　　寺内僧人均日中一食，过午不食，故此时于寻常寺院已是晚膳时间，而兰若寺内厨房却灯火黯然。
　　齐平在院内慢慢走动，观察院内动静，院落寂静，四处无声，齐平便稍稍放心，抬脚向厨房模样房间走去，在他看来，此处最不可能藏人，因而最先从此处开始。
　　然而，齐平刚走至厨房门外，便听得屋内“咔哒”一声，似火石相击。齐平心中疑虑，便要走开，却听得屋内一声衰朽声音：“屋外何人？且进来吧！”
　　齐平心中坦荡，既被发现，也不愿躲避，便整顿衣冠，轻轻推开门，抬脚走进。
　　果然是厨房，一个风烛残年、衰朽不堪的老和尚正在其中，双手颤悠悠地点起一盏昏暗油灯。
　　“大师，有礼了，冒昧造访贵寺，不请自来，还请大师见谅。”齐平双手合十，对那老和尚恭恭敬敬道。
　　这老和尚并非那日他所见之僧人中任何一个，齐平见他年岁极长，却又呆在厨房内，因而只当他是兰若寺内一个老和尚，虽是如此，他母亲礼佛，他也便对这老和尚极为恭敬。
　　老和尚悠悠道：“居士深夜来此，好雅兴，好佛缘！”
　　齐平道：“大师万勿见怪，在下此次打扰贵寺，非为谈经论道，而为救人。”
　　老和尚手持油灯，向齐平慢慢走来，道：“居士是为救人还是救己？”
　　齐平不明所以，道：“在下愚钝，不知大师何意？拙荆今日被贵寺僧人捉来，在下心忧爱妻安危，故而冒昧前来，斗胆请贵寺主持高抬贵手，放了我妻子与妻妹。”
　　老和尚打开厨房之门，走出厨房，齐平便也跟了过去，月亮恰好升起，满院银辉。
　　老和尚站在院内，长叹道：“居士着相了。”
　　齐平听这老和尚只说他着相，便不再言语，心道：“我何不激他一激，若能从他口中得出些许消息，也不虚此行。”
　　因而，齐平道：“大师却是犯戒了！”
　　老和尚听齐平语出惊人，咧开没牙的嘴巴，笑道：“居士所言极是，贫僧自受戒以来，便时刻告诫自己谨遵佛祖法旨，并发下宏愿，然而每夜深思，贫僧无时不惭愧于佛祖，因贫僧实在破戒太多，罪行累累，数不胜数，每每欲将此事说与他人，又恐横生枝节，多年来无人知晓贫僧罪行，今日得居士一语，贫僧此生无憾矣！”
　　齐平惊道：“大师缘何如此糟践自己，我于书上读得，兰若寺寺规极严，寺风极好，寺内僧人，无不道德高尚、佛法精通，却不知大师缘何自污？”
　　老和尚叹道：“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敢问居士为何又说贫僧犯戒？”
　　齐平一时语噎，思虑片刻，坦诚道：“在下起初不过是对大师行激将之法，意图从大师口中得知拙荆消息，然而此时，却又有想法。”
　　“居士请讲。“
　　齐平向老和尚行了一礼，恭敬道：“还请大师恕在下无礼。在下每日为母亲诵经，曾阅一《佛教遗经》，据传为释迦摩尼佛涅槃前所说之最后一部经，佛经言：戒是正顺解脱的根本，依此戒得生诸禅定及灭苦智能。又言：持净戒者，不得贩卖贸易，安置田宅，畜养人民、奴婢、畜生。一切种植及诸财宝，皆当远离，如避火坑。不得斩伐草木，垦土掘地。合和汤药，占相吉凶，仰观星宿，推步盈虚，历数算计，皆所不应。节身时食，清净自活。不得参预世事，通致使命。咒术仙药，结好贵人，亲厚媟慢，皆不应作。当自端心，正念求度。不得包藏瑕疵，显异惑众。于四供养，知量知足。趣得供事，不应畜积。同时说：当住在寂静闲居之地，着坏色衣，执持应器，以乞自活。无令瞋恨，勿出恶言，昼夜精进，善修禅定……大师，在下所言可是？“
　　老和尚微笑道：“居士所诵佛经一字不差。“
　　齐平又道：“释家八戒我不知这寺内施行如何，然这佛经之中，‘不得斩伐草木，垦土掘地’，‘不得参预世事，通致使命’，这两戒，贵寺却是遵守不严了。“
　　老和尚依旧微笑，古井无波，道：“居士所言极是，不知居士可否听贫僧一言？“
　　齐平道：“大师请讲。“
　　老和尚一手持油灯，一手握念珠，道：“悉达多王子曾出海，船上有五百商人与海盗。悉达多王子知悉海盗欲杀商人，夺财物，故而将那海盗杀掉。居士以为如何？“
　　齐平道：“佛家讲究不杀生，想必这王子定然要堕入六道轮回了。“
　　老和尚微笑道：“居士所言差矣，这悉达多王子便是释迦摩尼佛，居士须知，佛家虽有菩萨低眉，却也有金刚怒目，而一切佛法，并非纸文，乃是身体力行，悉达多王子虽杀生，虽娶妻生子，虽眼耳鼻舌身意，无不受于声色，然王子依然成佛，此即佛法非法。因此，敝寺于寺后种菜，也并非有违我佛法旨。。“
　　齐平辩解道：“如此说来，大师是以为寺内众僧可与释迦摩尼佛相提并论了？“
　　老和尚道：“众生平等，僧即佛，佛即僧。“
　　齐平又道：“既是众生平等，贵寺又缘何囚禁在下妻子？“
　　老和尚笑道：“居士请随我来。“
　　齐平随老和尚至院内一口井前，老和尚道：“居士请看。“
　　齐平不疑有他，便向井内看去，却是空空如也，只有一人倒影。
　　齐平便问道：“大师是何用意？我观井内只有我一人倒影，却并不他物，请大师释义。“
　　老和尚道：“为何贫僧只见井中月，居士却见井中人？“
　　一瞬间，齐平似有所悟，却又不知所思何处，细细想去，又觉思绪万千，反倒是寻人之心稍稍缓了些。
　　齐平道：“在下愚钝，还请大师明示。“
　　老和尚笑道：“居士请坐！“
　　他首先席地而坐，将手中油灯放在地上，手持念珠，道：“居士心忧妻子，此乃人之常情，父母妻儿，无不牵挂羁绊，居士心中羁绊太多，故而只见人而不见月。“
　　齐平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故而不敢不思父母，夫妻相濡以沫，举案齐眉，故而不敢不思爱妻，在下尚未生子，若是生子，便是父母精血，不敢不思子女。“
　　老和尚颔首道：“居士所言极是，只是，居士如何思父母妻子？若是思，却也如同不思。“
　　齐平微微有些明悟，道：“自是孝敬父母，使能养，使色和，使不违，若是妻子，便相互扶持，待之以情，不敢相忘，若是子女，便尽心抚养，教之诗书，使之成人。“
　　老和尚依然颔首道：“居士所言极是，只是，百年之前，未有居士，百年之后，亦未有居士，敢问居士又如何奉养父母，扶持娇妻，教养幼子？“
　　齐平笑道：“大师此言却是谬矣，百年之前，固然无我，却也无我父母妻子，百年之后，自然无我，也无我父母娇妻，至于子女，却是儿孙自有儿孙福，管他作甚。“
　　老和尚笑道：“居士好豁达！居士却也太无知！“
　　齐平道：“大师此言何意？“
　　老和尚道：“百年之前，固然无有居士，却有世间芸芸众生，百年之后，依然无有居士，这世间芸芸众生，却是不变。居士看这井，无居士时，便无井中倒影，无贫僧时却依旧有那井中月。“
　　齐平似有所悟，道：“大师所言极是，然而这众生芸芸，在下却也是顾之不及了。“
　　老和尚忽地话锋一转，道：“居士为何只见人而不见月？“
　　齐平答道：“盖因在下心中只有一己之私而不知芸芸众生。“
　　老和尚道：“善！居士能有此心，便是顿悟。“
　　齐平说出那话，便知自己失言，却有觉得是理所应当，毫无强迫之感。因此便起身道：“大师，今日与大师说禅自是欢愉，然而在下必须寻得妻子，就此拜别，还望大师见谅。“
　　齐平转身就要离开，身后那老和尚却悠悠道：“居士，切莫熄了那盏灯！“
　　齐平猛然转身，老和尚身边油灯，灯火微弱，似有熄灭之势。齐平站定身子，向老和尚双手合十道：“大师佛法高深，在下万分佩服，只是在下心中羁绊过多，绝无佛缘，还请大师见谅。“
　　老和尚转动手中念珠，道：“心有羁绊，为何不出去羁绊？若无佛缘，又为何独独居士留在此处？“
　　齐平惊愕道：“大师知道我那同伴？“
　　老和尚并不答话，却道：“居士心有羁绊，故而夜访兰若，而这芸芸众生，人人皆心存羁绊，却有如何？“
　　齐平不欲与这老和尚多做纠缠，便道：“大师佛法精深，自然要大师度尽世间苦厄。“
　　老和尚微微摇头，叹道：“非是贫僧度人，乃是贫僧度己，不先度己，谁可度人，若人人自度，贫僧又何须度人？“
　　齐平胡乱道：“这痴人自有痴人之乐，在下便是那痴人，大师还是去度那旁人吧。“
　　老和尚微微叹息，身旁油灯已是熄灭，只余一点火星。
　　“多谢居士与贫僧今日说禅。居士还请自便。“
　　齐平施了一礼，道：“大师，得罪了。“
　　说完齐平便转向厨房旁边屋子，一间间找去。
　　老和尚只是静坐在院内，一手持油灯，一手持念珠，口中诵经不断。
　　然而，齐平找遍院子，却也不见青玫、青兰踪迹，无奈，齐平只好再次返回老和尚身边，恭恭敬敬道：“大师，在下找遍此院，却不见妻子踪迹，还是大师指示。“
　　老和尚双目微闭，并不张开，听齐平问话，便答道：“她就在那里。“
　　齐平不解，问道：“大师，那里就是就何处？“
　　老和尚道：“那里便是这里。“
　　齐平愈发疑惑，只觉这老和尚说他不成，便拿话来搪塞他，又觉得这老和尚佛法精深，有大师风范断然不会做这小人之举，必定是大师话内另有玄机。
　　因老和尚话中只说“这里、那里“，齐平索性便坐在老和尚身边，听他口中所诵经书内容。
　　齐平每日为母亲诵经，诸多佛经，无不过目，因而听出这老和尚所诵经书为《般若波罗蜜多心经》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无苦集灭道，无智亦无得。以无所得故，菩提萨埵，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三世诸佛，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故知般若波罗蜜多，是大神咒，是大明咒，是无上咒，是无等等咒，能除一切苦，真实不虚。故说般若波罗蜜多咒，即说咒曰：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
　　齐平听他诵读数遍，自己虽亦能背诵，却不知其意，然他天生好学，而这老和尚又是佛法精深之人，他便按捺不住，问道：“大师，在下虽亦能背诵这心经，却不知何意，斗胆请大师释疑。“
　　说话间，老和尚身旁油灯竟忽地亮了，冒出一点小小火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