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五章 朱檐琉璃瓦下逢（二） ...
-
夜色渐深，姜国主城内车马行人络绎不绝，各路官吏带着自己的儿女妻妾，驾驭着镂金镶银的马车匆匆向着王都的方向奔行。女眷们更是拿出了平日压箱底的锦衣华服，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参加这难得的王室宴会。
不远处，恢弘硕然的殿宇内也已热闹开了。车马驶过高大的宫门，首先入目的是金碧辉煌的宵华殿。汉白玉砌成的栏轩上半倚着正在交谈着的贵夫人们。高大的蟠龙金柱支撑着雕纹细腻深邃的梁椽檐角，像是能够支撑起整个姜国的繁华。盏盏灯火的掩映下，忙碌的宫人，妖艳的舞姬，正服加身的臣子构成好一番王室景象！
时候尚早，进到大殿中端坐下的臣吏并不在多数，还有些居所偏远的臣子的马车甚至才刚刚进到城门之内，但更多的却是借着这次欢聚的机会或是寻着高位的权贵来推销自己，或是相互之间各怀鬼胎玩不厌地试探着。小小一个姜国包藏了多少人心难测和孤怨悲愁，没有人会在意分毫。因为即使是不同的时代，人的心中还是一样叫嚣着欲望更甚，人的双眼还是一样追逐利益更多。若能揭开这盛世和乐的表象，谁也数不尽其背后多少阴谋和算计……
“王夫人，请留步。”声音的主人是将门出身的邢老太君。据说她还是碧玉年华时就跟随先王征战四方，虽是女儿身，却精通十八般武艺，通晓各路兵法，曾助姜王夺下流贺山，挡住杨国万余雄狮，是不折不扣的巾帼英雄，护国功臣。如今年逾古稀的她，身上依旧找得到军人的那份烈性和果决冷酷，只是多年的朝堂风云已经将她的心打磨得圆滑至极。
“刑太君，您也来参加小公主的满月宴啊。”那名被叫住的妇人右手牵着一个四岁大小的女童不卑不亢地答道。她正是姜国卿大夫之首王玄客之妻：梁氏。
“哼！”一听王夫人说这话，邢老太君竟“砰”的一声将龙头拐柱重重敲击于地，“唉，不提也罢，姜王哪里还记得我这个老婆子啊！是玉儿给我下的帖子，说是定要我来上一趟。当年，我们邢家跟随先王南征北伐，义无反顾，那是何等的荣耀。如今到了平安盛世，竟没落如斯……按我老婆子说，咱姜国可不崇尚这什么满月宴的。当年大殿下便是周岁时都未有这般隆重，王上当真是……”一张老脸越说越是皱巴，说道这处时声音含糊了起来，随后突地一顿，又豪爽的笑了起来，“哈哈，让王夫人见笑了，我这老婆子真是越活越糊涂了，王上哪会有错的理呢，公主想必是深得王上的宠爱，也不知比起太子殿下来如何。”
这刑太君句句带刺，先说姜王“忘恩负义”，不体恤功臣，又说姜王“偏心专横”，失了公允，竟是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的意图，狂妄至极，到让梁氏有些摸不着头脑。但刑家手握姜国近半的兵力，倒确实没人敢对这年老色衰的妇人说道些什么。
梁氏尽管心存疑虑，但在看了刑太君一番自导自演之后面上依旧一丝未变，似是半点没听出其中意味。只是安抚地轻拍了一边有些焦躁的爱女，敛声说道：“刑太君近来身体可好，前些日子云晴不知怎的犯了伤寒，我做母亲的实在不忍离了左右，这才推拒了您的鉴花会，极是过意不去，待到改日一定备下赔礼亲自登门谢罪。”梁氏不动声色地扯过话题。
“唉，人老了，不行咯……”刑太君这样说着，但她那比一般女子粗壮许多的身子却看不出什么“不行”的。“这就是云晴丫头吧，长得真是俊啊，我看是像王长卿要多些。”
“是的，云晴，快向刑太君请安。”梁氏应下后冲女儿说道。
“云晴向太君请安，愿太君永享天伦，日月昌明。”女童的小脸有些圆滚滚，一身绛红色直裾深衣十分喜庆，显得眼珠子更为生亮，没有长开的身子也隐隐看得出往后定也是个美人。
“呵，瞧这小嘴多甜啊！不过身子骨太弱了可不行啊，待宴散了之后不如去老婆子那儿，拿几株老参好好补补。”刑太君听后用长袖轻遮住嘴，笑了几声。
“来来来，干站着做什甚，咱们边走边说，不若同我这老婆子讲讲你府里那奇特的复色牡丹吧，老身回到家里按你上回说的法子试了好几遍，无奈手脚生笨得很，到最后一不小心连花都折了，该不会是王夫人您漏说了什么吧？”刑太君依旧笑得满面春风，只是眼中有不为人察觉的寒光。
梁氏先是一愣，养花的法子，什么时候……随后也有些会过意来，顿时脸色沉下了不少，“太君过虑了,妾身不敢。怕是太君忘了妾身先前的叮嘱没控制好杂配的时间吧。牡丹之贵，在众花之首，确是极难能够伺候好的，太君不若试试培育杜鹃，它虽不如牡丹那般名贵但好在异样，且花色较牡丹繁多。也是能够锦绣压住一方的。”
“哦，王夫人这样认为吗？”刑太君笑意更深，冷意亦是更深，但终究没有将话题继续下去。
刑太君又与梁氏讲起了贵族间的趣事来，两人之前的针锋相对似乎不过是虚幻的梦境。刑太君脸上依旧雷厉风行，心里却暗暗皱眉：本想试探那王长卿是什么态度，可这名不见经传的梁氏确实有几分本事。这一番下来她还是没探出什么有用的，反而吃了个闷亏。谁不知道王玄客谋算极准，深得王上信任，姜王每朝时首先询问的定是王玄客的意思。更何况两人是总角之交，自幼亲密无间，交情莫逆，朝上朝下任谁都让他三分。若这次能有他相助，渊儿才更有把握把本该属于他的“太子”名号以及姜国江山从那个屁大点的孩子身上抢过来。什么立嫡不立庶的，难道我老邢家的血脉还比不上一个低贱的民女的儿子吗！
原来姜国大殿下龙渊是邢老太君膝下独女：邢玉柔，玉贵妃所出，现年十二岁。邢老太君本以为爱女与孙儿对王后，太子之位都是势在必得的。谁晓得半路杀出个民女“离”，一手刺绣出神入化，竟因为这个就被姜王纳入宫中一跃成为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王后。也不知那姜王是刻意想压着她邢家还是真对那民女有了心思。事已成定局，她邢老自然也说不上什么话了，只是真要让那民女的儿子坐上王位，她却是万万不同意的！这不，她邢老这次参加宴会就是特意来探探众臣的口风，以便早早谋划一番。
约莫一个时辰之后，黄幔张开，内官尖细的嗓音高高吊起：“王上驾到……”一时间本还窃窃私语的大臣都端正了跪姿，低眉顺眼，一副恭敬之相。
八名面容俏丽的宫女打开了仪仗，紧随在黄袍加身的姜王和手中抱着同样精心洗礼过的龙葵的离后身后一步距离一同款款而来。此时，众臣早已落座。大殿下龙渊和太子龙阳也已坐在了各自的席位上。
“乐起，跪受酒……”
随着姜王大袖一摆，坐上王位，钟鼎之声荡在整座殿宇内，令人不禁觉得心中肃然。群臣一同立起，跪伏在地上，共声说道：“吾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卿平身。”姜王的手虚扶一下，满意的说道。
待到众大臣都重新落座，乐声也随之停止。“今日设下筵席，是为祝吾国公主龙葵的满月。寡人深感公主受众臣所护，心中不甚欣慰。”顿了顿，姜王又开始说道，“自我先祖姜公西周年间创下姜国以来，国人皆是勤恳自勉。以至于时至今日，我姜国更是气象弥新……”
龙葵从御龙殿中被抱回之后就陷入了梦乡。灵魂上的疲惫并没有那么容易消除，更何况她还大哭了一场，不但嗓子喊得有些哑，身体也很是疲累。一直到傍晚时刻才被侍女们清洗自己的动作给吵醒了，一番整顿以后终于换上了新的肚兜和襁褓。此时听到这个白捡的父王开始了一番例行的长篇大论，又忍不住在离后温暖的怀中蹭了蹭，偷偷打了个哈欠。
做婴儿可真是无聊，做一个身份尊贵的王室公主婴儿更是无聊！不能乱动，也不能想跑就跑想跳就跳，因为声带还未发育好更不能说出一句人能听得懂的话，只要“咿呀”一声就惹得那群奴婢个个紧张地围了上来，大概还是因为那个叫龙阳的小屁孩的缘故，宫女被加派了好几个看犯人似的看着自己……真是有够烦的！
抬起眼皮扫了一下台下一众臣子，赫然对上了也正望向她的龙阳，那小屁孩竟然咧开嘴不顾礼仪地冲她“傻笑”了一下。坐在龙阳下位的是一名较为年长的男童，服饰与龙阳大相径庭，只是比之来的简略黯淡了些想必身份也是十分尊贵的。有四处瞟了一下，自然是如料想中的没有熟人，反倒是被一殿的金碧堂皇晃花了眼……只能大叹统治阶层的“奢侈腐败”。
又过了好一会，姜王的“历史课”才算是讲完了。“众卿请用餐”
“谢王上……”众人又是起身一拜。
“鼓瑟，起舞……”终于到了宴会最高潮的部分。
声音刚落，一阵美妙的乐符就跳动了起来，不似方才大乐的隆重浩然，却令人心中涤荡，所奏之乐正是名曲《鸾凤鸣》。腰若扶柳的妖艳舞女从宫殿两侧摇摆着身姿来到大殿中央，婉婉舞动。美乐，美人，一时间众人颇有置身九天之感……
龙葵用心欣赏着这与现代爵士乐，牛仔舞决然不同的音乐和舞蹈。心中的空虚也似乎被填满了不少。记得还没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姑姑们就经常在花鸟亭中边弹琴鼓瑟，边尽情舞蹈。一时间她已深深沉浸在了这和谐的氛围中，细细体味着其中意境……
然而此时，耳边又响起了那个催命鬼该死的声音，“母后，亥时已到，阿葵该回去休息了。你把她交给我吧，我会抱王妹回宫的。”
王后看了看襁褓中不过一月的孩儿，也有些心疼，便再三叮嘱了龙阳照顾好妹妹并在宵禁之前回来，就把挣扎无力的龙葵交到了龙阳手中，同时命令几个侍女一同陪伴回去。
请示了姜王之后，他们便被准许离开了。而龙葵看着头顶上令她十分看不顺眼的家伙不住贼笑，就肯定他埋了什么坏主意……
果然，刚到百花园中，龙阳就开始不留痕迹地加快脚步，连连匿身后终于甩掉了身后一群讨厌的“盯梢者”。
“阿葵，记不记得王兄早上跟你说的会带你去那个我偶然发现的‘观星台’吗？咱们现在就去！”他完全不管一个月余大小的婴儿能不能听懂他的话，就自顾自地说完，择了一条偏僻的小径往深处走去。龙葵只能在心里腹诽：其实这家伙是个傻的吧，竟然可以没人回应地对着一个昏睡的婴儿连续说三十天话！
不过不管怎么说，这个小屁孩狡黠的智商和机敏的身手的确让人觉得不像是个孩子该有的。
随着龙阳越行越深，龙葵并未丧失的术师五感嗅到了一丝不甚明显的不详之气……
作者有话说第5章 第五章 朱檐琉璃瓦下逢（二）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