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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夏目特别篇六 人生若只如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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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衣女孩出现的那一刻,夏目愣住了。
那分明就是川添真由。
青岚过去的时候,紫衣女孩还惊魂未定,还把她认成妖怪,推了她一把。青岚顿时跌倒在地上,青朽叶色的裙裾铺展一地。
夏目回想起自己在神社里踢倒由梨子的一幕,忽然莫名其妙地想笑。
紫衣女孩显然没想到青岚会跌倒,又看她一副娇弱无力的样子,心想这不像是妖怪的样子。眼里闪过懊恼,紫衣女孩犹犹豫豫地伸出手:“你……你没事吧?”
青岚拉住她站起来。她指住自己的喉咙,摆了摆手。
紫衣女孩一怔:“你……不能说话?”
青岚点头,用唇形说:“我不是妖怪,我是人。”
紫衣女孩看懂了。“对不起。”蓝紫色的眸里有讶然和歉意,又试探着问:“你……也看得到妖怪?”
青岚复点头,露出一丝苦笑。这笑容脆弱而凄楚,像飘逝在雨中的夕颜花,紫衣女孩和夏目都在顷刻间心领神会。
——他们都是在寂寞中长大的孩子。只是因为,能看见妖怪。
“我是藤原香子。”香子的态度友好起来,但眼里仍凝着一丝冷峻,“你怎会出现在这里?”
只听远处传来急切女声:“香子——你在哪里?”
“麻烦的诺子。”香子咕哝道,但还是应了一声。
夏目很快见到诺子。
身穿茜红唐装的女孩,怀里抱着一只狸猫。一看到香子就眉开眼笑,提起裙摆跑过来。夏目留意到诺子的衣着打扮远比香子和青岚要精致,袖口有发光的银线,绣着飞鸟的图案,远远望着栩栩如生,仿佛要在阳光下翩然起舞的绯红朱雀。
“跑什么跑,真轻浮。”香子嘟囔。
“香子,还好你没有事!”诺子仿佛没看到香子的脸色一般,笑眯眯地转向青岚,“这里还有个与我们一样大的女孩子呢,好有意思啊!”
这是青岚与香子、诺子的初见。
人生若只如初见。
“紫式部,本名藤原香子。清少纳言,本名清原诺子。前者的《源氏物语》是世界文学史上最伟大的作品之一,后者的《枕草子》则奠定了日本散文的基础。二人生于平安朝,表面一片祥和,实际上政治斗争重重……”
社会课堂上,老师在讲台上侃侃而谈。老旧的暖气机发出沉重的鸣声。
夏目并没有认真听课。他一直在想古镜中的菅原姬物语。自己为何会被镜中的记忆如此吸引?他明明知道,故事不会有一个好的结局。
也许,那是因为……他的童年和青岚、香子,很像吧。
“夏目同学,”老师好像注意到了夏目的恍惚,专程点了他的名字,“下面,就由你给大家朗读《源氏物语》中的《帚木》吧,顺便醒一醒脑子!”
夏目慌忙站起,把书本翻到老师指定的那一页。北本和西村回头看他,交换了一个狐疑的眼神。
“荒郊村野之外的蓬门茅舍之中,有时竟埋没着聪慧、秀丽的美人,尽管她们默默无闻、身世可怜,却总能使人倍觉珍奇。”
……
好拗口啊……好不容易把这一章读完了,夏目放下课本,却对上女班长眼镜底下若有所思的目光。夏目莫名地心中一凉。今天一早,他就向她恳求再借古镜,笹田是答应了的。然而她如今这样看他,加上从前就对他能看到“妖怪”的传言极有兴趣,是否猜到什么?
一下课,北本和西村就围了过来,一脸完全没有必要的担忧。
“喂,夏目,你看起来怎么无精打采的。”
“对啊对啊,好像神游天外似的——”
北本和西村总是像唱双簧似地说话。夏目虽然知道他们是在关心自己,但还是觉得很窘。
光就不会这样。夏目心想。光也热情,但从不令人尴尬……他为什么总是想起光呢?
“呐,夏目,你最近都在忙什么?”北本依然是一副夸张的表情。
“噢,我可知道他在忙什么!”还没等夏目回答,笹田就过来抢着插话道,“夏目君,你迷上了紫式部的那面镜子,对不对?”
“哎?”
“我哪有迷上了……”夏目越来越窘了,“只是我家里刚好有一枚碎片……”
“不,我感觉得出来,里面有古怪!”笹田斩钉截铁,“夏目君,你一定是看到了什么吧!”
夏目感到头大如斗,一时不知作何解释。
“紫式部的古镜,借给你多少天都没有关系。”少女的语气忽然软了几分,“但是,夏目君,你答应我,不要沉迷在里面了,可以吗?”
“为什么?”夏目反问,“滋叔叔和佐为都很喜欢古董瓷器,这又有什么不好?”
“这面镜子,虽然是紫式部用过的,却没有展出,卖价也不算顶贵。他们都说,可收藏,但不宜使用。因为,这种破裂了千年的镜子——”
笹田不安地抿了抿唇。
“……象征着,措手不及的隔绝,以及,独活。”
他迷上紫式部的古镜了吗?
夏目不愿深究这个问题,一下课就往家里赶,一心想着古镜里的物语。藤原滋又守在电视机前看职业围棋的新闻。但这些夏目都顾不上了,匆匆上楼,打开房门——只见丙坐在窗边的树上吞云吐雾。
“牛和三筱呢?”夏目心不在焉地问了丙一句。丙就跟他说起了妖怪们在八原深山里做冰雕的趣事儿,夏目特别感激丙的滔滔不绝,因为自己不用留神去听,只需随口应答“嗯”“噢”“是吗”就好。
他一心一意地想着古镜之中,与川添相似的紫式部,还有,青岚的无声微笑。
夏目从来没有看过青岚笑。然而,在与紫式部、清少纳言相遇时,她笑得那样美好、动人。一缕光芒照进寂寞的夜。那股温暖也同样在夏目心中蔓延开来。
确实是有点儿沉迷的感觉了。
是因为悬念吗?他想弄清楚青岚是如何愧对佐为的?
可是知道了又怎么样呢。青岚已经死了……且不说青岚等待了千年,记忆中笑颜如花的女孩,紫式部和清少纳言,也是晚景凄凉。
也许最好是停在这里。夏目看着书桌上碎裂的古镜想。如此一来,留在他脑海里的青岚的最后一幕,就是她的笑容了。
但夏目做不到。他无法集中精神做功课,总是忍不住抚上古镜犯绣的青铜边缘。夜深人静,映着月光,他总是不自觉地触碰镜面中的流质。侵染着暗渍的碎片缝隙,让夏目想起笹田的话:
——“措手不及的隔绝、以及,独活。”
夏目无法不在意青岚千年的等待,还有佐为的“何愧之有”。夏目想知道千年前的真相,哪怕知道的只有他一个人。
原来他们都是倔强而忠实自我的一群。所行之事,不求人知,不问结果,只求无悔与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