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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肆·中 昆仑恨雪深似海 昆仑山此时 ...

  •   头痛……头痛欲裂。眼前一片红色。什么都看不见……炽热。像是什么在剧烈燃烧……燃烧?!火……血……为什么不下雨?只听见滚滚雷声。
      “妹妹……快来救我!”居然是,殷晴含的声音?为什么听上去那么痛苦……姐姐的脸慢慢地浮现出来。天啊……那还是光彩可人的姐姐吗?满脸的火疤、灼痕……
      “悯潸,还不快去打水……救火啊!娘要痛死了……”
      “悯潸,快跑!跑得越远越好……去外面,去烧不到你的地方,外面的世界很好……”爹和娘的脸,也在火光里慢慢地扭曲,融化,消失……
      “记得给娘报仇!不然我死不瞑目……”
      她拼命地跑,想要救出火海中的爹、娘、姐姐,可是,她停在原地。她拼命地喊,想要叫人救火,可是,她发不出声音!她自始至终都是局外人啊!
      一定是噩梦!快点醒来吧……为什么醒不过来?!被梦魇住了……
      突然间,腿上传来的疼痛令她一下子清醒。
      雪白的墙壁,柔软的床铺,精致的床幔,摆放整齐的桌椅,隔在外面的喧闹……这里原来是客栈?怎么会在客栈?不会又是梦吧……她揉揉眼睛,回想着发生没多久的的事情:大火……废墟……猝不及防被压断双腿的痛……一路上尖利的小石子扎进小腿……那个魔鬼一样的少主!
      想到这里,殷悯潸立刻从床上坐了起来!
      “啊!好痛!”高锐正好把她腿里面的一颗石子钳出来,刚坐起的女童就立刻一阵痛呼又躺了回去。
      “啧,至于么?”高锐一捏两根金针的尾端,夹着的石子“当”地一声掉进了铜盆里,“你不是英勇无畏得让人钦佩吗?”
      “还不都是你!”殷悯潸一拍床板,再次坐起来,“你……啊!你干什么?!”
      她看见自己的长裤被剪过了,露出了血淋淋惨不忍睹的小腿以及一截白皙的大腿-----而那个讨厌的家伙,居然一只手端着自己的脚踝,另一只手在上面“动刀子”!
      “你你你……你难道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吗?”殷悯潸扯过被子,羞愤地捂住脸,“呜呜……气死我了!”
      “你们汉人都这样吗?如果都像你这样令人讨厌,我宁愿再也不踏足中原。”高锐根本不理会她,转腕又挑出一粒石子,“你说的那句全话应该是‘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嫂溺授之以手者,权也’对吧?以现在的情况------你溺水我拉你一把,难不成还有违礼节?你就不能也变通一下?”
      “如果不是因为你,我会这样吗?”殷悯潸委屈地小声嘀咕。
      “你算幸运,被我的马压过后只断两条小腿的人,你是第一个。”高锐清理完左小腿的伤口,开始用水清洗,“何况,你是唯一一个能让本少主如此费心的人。我高锐做梦也没想到,有一日会给一个五六岁的小丫头干这些------你应该知足了。”
      “你以为我稀罕?!你个杀……”殷悯潸刚准备骂他“杀亲仇人”,忽然意识到现在自己手上还没有足够的证据------就算几乎已经能肯定,但还是得证据确凿才能保证不会滥杀无辜------当然,他那也是死有余辜!
      一切需要等到问问阿琳姐姐才能知道。
      “我……那个,我是说,你到底有什么阴谋?”殷悯潸把后半截话吞进肚子里,改口道。
      “我还是告诉你算了,免得你夜长梦多。我们要的乐师还差一个,要找你顶替。愿意帮我这个忙么?”
      估计不会有什么好事,殷悯潸刚想否认,高锐低头继续说:“你要是回答‘不’字,我就杀了你。”
      殷悯潸顿时怒火中烧:“不愿意不愿意不愿意!我什么都不会怎么帮你?!要我看你笑话吗?”
      “什么都不会?”高锐冷笑,“我仔细观察过,你的每根手指上都有薄茧------别想骗我。我高锐怎么可能救一个什么用都没有的废物。你要是对我一点用都没有,还害得我在路上白白浪费时间------那么你绝对不可能活到现在。”
      “不会就是不会!我不会琵琶不会古筝不会箜篌不会笛子不会二胡我真的真的什么都不会!我就要害得你被处罚,怎样!你杀我啊!你早就已经把我彻彻底底地杀了!”殷悯潸一点都不畏惧,床板打得震天响,“你不杀我我也有一天会杀了你!你等着吧!”
      “难道是被梦魇弄疯了?”没想到的是,魔宫少主非但没有杀她,还笑起来,“早知道你会那么多东西,我真是后悔把你的腿轧断了……”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骗他都不成!看着高锐继续为她包扎,殷悯潸顿时泄气,静静地坐着发呆。
      高锐徒手掰下一条凳子腿,固定住女童包好的腿:“喂,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你管我叫什么?”殷悯潸就是很反感这个什么少主,说话都没好气,“反正就算我告诉你了,那也是假名字。”
      “你叫什么对我来说并不重要,只不过按照你们中原礼节问你一句罢了。”高锐站起来,扶着歇斯底里的女童转了个方向,将她的另一条伤腿转到床外沿,“反正等我完成任务,你就可以滚了,我知道你的名字做什么?”
      “你……”殷悯潸气得半死,真想把眼前的人大卸八块,“那你怎么称呼我啊!”
      “女的都叫丫头。要么就是‘喂’。你选罢。”
      “我才不叫‘喂’。你叫‘喂’,我要叫‘丫头’。”殷悯潸不屑地把头扭到一边。当她再转过头来看见对方一寸一寸向上捏自己的小腿骨,又忍不住好奇:“喂,你又捏出什么名堂?我的腿上也有茧子?还是有痔疮啊?”
      高锐的手停在一处:“胫骨下四寸断裂错位,淤血堆积,需要正骨放血。”
      “难道说你要给我正骨?”殷悯潸看那架势,吓了一跳,“你能行吗?别把我的腿接反了啊!出去请个大夫行不行?”
      “你没听说过‘久病成医’吗?”高锐不愿多说,自顾自地把她的腿绑在床板上固定住,“你忍着点,不要乱动,没有麻沸散-------”
      “啊------!”接踵而来的惨叫声惊飞了窗外几只停在树枝上小憩的寒鸦。
      等到重新有鸟雀飞来停在树枝上时,屋里的凳子已经少了两条腿了。
      “我说你是不是有点缺德?”殷悯潸脸上泪痕未干,此时看着另一条绷带腿也固定上凳子脚,又忍不住损人家了,“为什么你连凳子腿也不放过?”
      “以我交的房钱数目,把这间屋子烧了都绰绰有余。”高锐系好死结,拍拍手站起来,“等会儿店小二会送一碗生筋汤,记得喝。”
      “真是纨绔……喂,你去哪里?”
      “哪来这么多废话……”高锐拉开房门,“我去弄匹马,你在这儿等着。”
      “等会再走啊喂,陪我玩一会儿,不然我会很无聊的!”殷悯潸动起了小心思,“嘿嘿,你的功夫好像挺厉害啊,耍两招看看你程度怎么样------喂喂,我真的很无聊!”
      高锐“啪”地关上了身后房门,头也不回地走了:“你无聊的话,就把这间屋子烧了玩罢。”
      见那奇怪的男孩子头也不回的离开,殷悯潸躺在床上忿忿:“唉……本来想试试他到底武功如何,居然失败了……不急不急,以后还有时间……要是被我发现他不过是只三脚猫,我立刻手刃了他!”
      一闭上眼睛,那些可怖的梦魇再次袭来,令心中对那个魔宫少主还有的一点点感激,立刻化为仇恨。就像昆仑山此时铺天盖地的雪,一陷进去,就很难再拔出来。

      “喂喂,店小二说今晚上有个富商小姐成亲,要放烟火耶,我们留一晚上看看吧,明天再赶路!”
      “你能不能让这马跑慢一点?我要晕了……”
      “哇,你看路边那朵花多好看,停下来帮我摘一朵玩好不?”
      “这就是你找的近路?一路上都是沼泽峭壁原始森林……你能不能换一条好路哇?你不知道,我胆小又恐高……”
      一路上,第一次大开眼界的殷悯潸不停没话找话,不管身后的高锐几乎一直沉默不语。坐在前面视野开阔,一路北上,巴蜀一带的风景让人心旷神怡。不知高锐从哪里弄来一匹这么风快的马,坐在上面并不颠簸,耳畔生风。
      当路况良好时,两旁的景物飞快地倒退,她偶尔也会在满眼的不真实看到那个在身后被落下了万水千山的小小的屋子,炊烟袅绕间闻见飘来的饭菜香。她甚至看到,母亲在书房里低着头缝制着过冬的棉衣,偶尔抬起头望着烛火出一会儿神,眼里是无限的温柔和慈爱;父亲在正午打开厚重的大门,眺望女儿归来的身影;还有姐姐……黄泉路上阴气太重,晴含的肺病一定更不好了吧?她仿佛能听见那一声声杳渺的咳……
      她原本是多么的坚强啊……不管被关在柴房里饿多少天,她都怀着满心期盼等待着门被父亲厚厚的大手打开;不管在外面受了多么严重的伤,她都愿意听着絮絮叨叨的责怪,只为获得母亲轻柔擦药的抚慰;不管晚上师父有多么严厉、练习有多么辛苦,她的坚持只为在“梦醒”的时刻安心地看着黑暗里熟悉的摆设,再心满意足地睡去……
      那个时候,她从不流泪,虽然她也有委屈、伤心。她觉着只要每天生活在这个院子里,有父母、姐姐、师父的陪伴,生活,就可以一直这么平平淡淡地过下去。她会乖乖听话,好好地长大、嫁人、生子、老去,最后化作一捧腐土,化作一缕云烟,然后没有人会记得她存在过,别人的生活依旧继续。可是现在,一片秋日里飘零的黄叶,都让她落泪;一只南飞的孤雁,都让她叹息;一颗闪烁的星星,都让她惆怅。
      她对他满心的仇恨,可是当他递给她一壶清水时,她恨不起来了;当他背她翻上陡峭绝壁时,她恨不起来了;当他认真地查看她腿的伤势时,她恨不起来了……每每接受他一个关切,哪怕是因为她有利用价值,哪怕那个眼神仍然是冷漠的,她都觉着自己握着复仇之刃的双手更加颤抖。
      她无比渴望早日到达大光明宫。她多么希望,阿琳姐姐对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一切都不是他做的。

      正午太阳升起的高度越来越低,空气也越来越萧瑟了。黄昏时分已经过去一半,灰蒙天空云波万重,枯枝瘦藤寒鸦点点。沉重的压抑感如此熟悉,高锐淡笑:终于是,按时到了。
      在昆仑山脚勒住累得不住喘息的马,刚要放通知七兽团的信号弹,坐在前面的女童忽然身体一歪,栽下马去。
      高锐俯身抓住女童后领,避免了她二度残疾。
      “放……放我下去……我要吐了……”殷悯潸断断续续地说着,冷汗直冒。
      抄着手看女童趴在路边吐得天昏地暗持续了近半个时辰,高锐终于无奈:“真没见过还有人高原反应能像你这样剧烈的……丫头,把这个吃了。”他递过一枚紫黑色的丹丸。
      “头晕……我没劲了,你……你喂我……”殷悯潸把头浸在雪地里,“这是个什么东西……?你不会要毒死我吧……”
      “这个叫‘怀原丹’,”高锐把它放到殷悯潸手心里,“专门给你们这些人准备的。”
      “呃,我的意思是……叫你喂到我嘴里。我难受死了,手也没力气抬起来……”殷悯潸仍然趴在地上,“我是不是要……死了?”
      “胡说。”高锐皱眉,把她的头扳起来,“吃了这个就不会有事了。”
      绿豆大小的丹丸顺着喉咙滑下,冰凉凉的感觉令神智一清。
      “啊,我尝出来了,里面有麦门冬、赤小豆、茯苓、木白皮、青黛、玄明粉、甘草、飞廉、半夏、白附子……咦?还有几味怎么尝不出来?”殷悯潸一下子来精神了,坐起来,“这种好东西拿到中原卖一定赚大钱……再给我一颗好不?我仔细尝尝。”
      “你以为是糖啊?”高锐见她精神一好就开始说废话,便起身放出信号弹,“想不到你一个小丫头片子还懂这些------还有十几味你尝不出的,都是光明顶上的药物,中原没有的。”蓝色的火焰在灰橘色的晚霞中绽开一朵龙爪菊,格外注目。
      “啊?!不会是眼珠子、人皮、人血、蜘蛛、毒蛇这种东西吧?”殷悯潸又是一阵反胃。
      “明教徒又不是妖怪,怎么会吃那种东西?”高锐觉得好笑,一边驾着她一条手臂,把她搀起来,“你别把我们都想得人不人鬼不鬼的。”
      “哦。”殷悯潸吐吐舌头,却顿时感到冻得麻木,又赶紧收了回去。她压住高锐的肩膀,尽量不要让还未痊愈的伤腿承重,眼睛却又管不住似的四处张望:“咦?那些人是干什么的?”
      她伸手一指,远处一行人马正向他们这边走过来,队伍前边一面黑底绣金大字“明”的巨大旗子上下翻飞。
      “是玄武护法徐佑辉。”高锐咬牙,“好小子,居然立面大旗招摇过市,生怕中原武林那帮蠢货不知道明教来中原抢人?!”
      领首的也是个男孩,十一二岁的面容,长眼尖脸,黑色长发猎猎飞舞,头顶上结了一条发辫,辫脚饰金璎珞。他身后也跟着一队黑衣骑兵,每匹马背上都扔着一个捆绑得密不透风的少女,此时全在单薄的衣衫下瑟瑟发抖。
      走到两人跟前,众人纷纷下马,一起单膝跪地。领首男孩道:“玄武护法徐佑辉带下属叩见少主。”
      “起。”高锐并无过多言语,“教主要的十个歌姬,你找齐了?”
      “回少主,”徐佑辉起身,“属下不如少主怜香惜玉,刚才冻死了一个。”
      如果说高锐是一头小豹子,那么徐佑辉就是一匹狼,此时正上下打量高锐身边的殷悯潸,目光森森令人胆怯。
      高锐微微转头看了一眼自己身边裹了几层厚的俘虏,扬起半边嘴角,语气杀气凛然中带着一丝戏谑:“怎么,你想跟本少主抢人?”
      “属下不敢。”徐佑辉也是桀骜不驯之辈,神色间狂妄自大已然无法收敛,“论武功,属下恐不及少主大人三分;论计谋,属下更是岂敢与少主同日而语?一路上这几个女人几次都想逃跑,早知道属下应该借鉴少主,把她们的腿统统打断。”
      殷悯潸忍不住破口大骂:“你这个坏蛋!”
      “少主大人,属下真对您佩服得是五体投地。”徐佑辉瞟了一眼愤怒的女童,怪笑桀桀:“不知少主又用了什么方法,让这丫头断了两条腿还如此帮少主说话……哎呀,真是不得了呢。”
      高锐眸子里闪着冷光,却笑起来:“与其佩服我,倒不如担心一下你自己:少带回一个人不说,‘撷红大典’还迟到-------不知你那两条腿,还保不保得住?教主要的‘两条腿’,可不是‘打断’那么简单。”
      玄武护法的嘴角不禁抽搐了一下,脸色阴晴不定:“少主提醒的是,属下这就告退。”临走时还不忘恶狠狠地瞪殷悯潸一眼,那股恶毒像是要把她的心脏剜出来。
      “呃……我好像惹了不该惹的人,是不是?”被那种眼神瞪,女童着实吓着了,“他……会弄死我?”
      “放心。他敢动我的人,我要他的命。”高锐不以为然地冷哼一声,“我们也该走了。”说罢反手把她横抱起来,足尖轻点,身形已向山顶大光明宫掠去。
      光明顶上,灵犀已早早地在恭候了。得知主人终于准时赶来,他们兄弟七人可谓心石落地。望见少主飞身攀上光明顶,他立刻面带喜色地迎上去。
      “恭喜少主平安归来,我们兄弟也不过刚刚赶到……咦?这丫头不是……”灵犀突然瞥见少主抱着的女童的腿,恍然大悟。
      “我们还缺个文婉琳,由她来顶。”高锐淡淡回应,放下殷悯潸,“我现在必须动身去大殿,这丫头只能交给你来照顾了。先带她到金钗阁好好梳洗打扮。”
      “属下遵命。”
      两人自顾交谈着,完全没注意一旁女童愈见阴沉的脸。
      文婉琳?那是娘的名字啊……原来她要顶替的乐师,就是娘!结果因为那该死的第六感,她捡了一条命苟活到现在,娘却在大火里永远地去了……本来心里还有一点点可憎的期盼,期盼她和大光明宫并无瓜葛;期盼那个乖张怪戾却心思缜密的少主其实根本就是无辜;期盼她做完一切后便能心无杂念地离开,从此以后她走阳关道,他走独木桥,永远不再见……这渺茫的几率,让她难以释怀!
      一瞬间,失望、悲哀、无奈……汹涌而来。然而最多的,还是仇恨。
      “小姑娘,我们走咯!”殷悯潸一下子回过神来,发现光明顶上只剩她和灵犀两人了。那个乐呵呵的大叔让她坐在自己的肩膀上:“瞧你灰头土脸的样子,我们少主有没有欺负你?”
      殷悯潸沉默不语。沉默中,怒火越烧越盛。
      灵犀一边大步走着,一边开着玩笑:“等一会儿可得使出浑身解数让我们教王高兴啊!表现得不好,大叔就把你扔去喂狗……汪汪汪!哈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肆·中 昆仑恨雪深似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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