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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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途经商业区步行街的两个站台后,车厢里人流下去大半。
夏生终于自觉地松开手,和计逍拉开了一点距离,脸上是安然的从容。
计逍在下一站下车,夏生紧随其后。
“怎么,还打算跟到我家去?”计逍偏过头来睨一眼男孩子,脚步一点没有放慢。
夏生一路跟来,明显闲得无聊,嘴上反问,“不可以么?”
他们坐了十几个站的样子,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属于城市夜晚的光线刺眼地充斥左右。这一片都是商业区,住宅区其实很少。但是每个表象繁华的城市都有属于自己的不为人知的灰暗角落,像是蚁穴一样,掩藏在高楼大厦的罅隙里,拥挤地充斥着挣扎在社会底层的三教九流,暗无天日,但是又真实存在。
夏生跟着计逍穿越了几条街巷,一路往里走,灯光越来越暗,只有一些狭小的店面挂着乱七八糟的招牌,从沾污的玻璃门泄出些微亮光,再往里走,几乎看不到亮光,好像属于城市的光亮都被一堵无形的墙挡在了远处,只余俗世气息不曾变淡,提醒着他其实并没有走多远。
夏生忽然有了退缩的念头,他并不信任计逍。
这样的氛围几乎和第一次见面的场景重合,夏生忽然明白,计逍那个时候吸引自己的并不是长相,而是全然融于黑暗中的冷寂和难以接近。
那时候他反而没什么戒心,只觉得这个人气质有点特别。
但是现在,他对未知的处境有些本能的恐惧。
正在胡乱揣测,计逍忽然出声,“靠边走。”
“嗯?”夏生回神,只隐约看到面前一堆黑色的障碍物,然后才闻到腐烂物发酵的臭味。
前面不宽的位置堵满了生活垃圾,夏生跟着计逍从墙角绕过去,再转过一个墙角,然后终于看到了一个有灯光的住宅区,里面是几栋四五层高的小楼房,像是六七十年代的建筑,即便在夜晚,也显出一种腐朽的颓败。
楼梯逼仄拥堵,橘黄、色的声控灯暗灭之后又亮起,最后在三楼一道小小的铁门前停下。
计逍拿出钥匙开门,然后对他来说完全陌生的景象彻底呈现在了眼下。
夏生只知道贫穷这个词,但是对真实的贫穷没有具体概念,这种认知上的困惑让他有点愣怔,第一反应就是这种地方怎么可以住人,而不是计逍怎么会住这里。
计逍拎着钥匙站在门口,盯着少年脸上的表情,唇角上扬,讥诮一笑,“怎么,不敢进来了?”
他会让夏生跟来,本来也是想打消他那点好奇的心思,别再狗皮膏药一样地没完没了。
外在皮相所能引起的注意以及臆想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但这种吸引本身就很肤浅,俗世的生活才是一把利刃,能轻松地撕开华丽表象,也足以倒尽胃口。
夏生踟蹰着走进去,门砰地一声在身后关上,私.密狭小的空间让他有点神经质地回头,看向计逍的表情有点紧张。
“坐吧,我去洗个澡。”计逍无视他的紧张反应,径自去了浴室。
夏生在破旧的沙发上坐下,身子陷进去一半,然后才有空仔细打量这个陌生的环境。
唯一的感觉就是小,陈旧的家具拥挤地摆在一起,剩下的空间基本上可以忽视。所谓的厨房也只是客厅的一角,有些凌乱的摆着厨具,煤气灶上烧着水,蓝色的火苗在密闭的空间里无声地散发热量。
房间里没有空调,头顶吊着的风扇无力地吱吱旋转,闷热四面八方地笼罩着他,像一股无形的压力。
浴室的水声刚响起,旁边一个房间门打开了,出来一个还穿着脏围裙的男人。
夏生对这个和计逍很像的男人印象深刻,站起来礼貌地问了声好,眼神来回间又把人上下打量了个遍。男人的形象比起上次在医院见面还要糟糕,更要消瘦和佝偻,穿一件旧得变色的蓝色衬衣,围裙沾着未洗尽的油污痕迹,整个人是和背景融为一体的陈旧颓靡。
不过男人似乎已经忘记了他,整个神情都很呆滞,甫一看到他,又是那种怪异的眼神,盯着他的脸看了许久,然后才问,“逍逍的朋友?”
——台词也一模一样。
夏生被这种奇怪的眼神看着,眉眼弯弯虚假地笑一下,“我叫夏生,叔叔叫我名字就好了。”
“哦。”男人发出一个无意义的单音,迟钝地点点头,“你坐,饭刚做好。”
然后走到了灶台那边,端了几盘菜放到客厅的茶几上。因为只有一只手可以用,简单的动作看上去也有点费力,来来回回好几趟,才把碗筷摆好。
计逍洗完澡出来,盛了饭递给夏生,打发似的,“随便吃点吧。”
他和计逍坐在狭窄的沙发上,男人搬了个木凳坐在对面,低着头安静地吃饭。
气氛诡异地沉默,但像是这对父子惯常的相处方式,只有他一个人感觉糟糕。
夏生以前总是自诩不挑食,到今天才发现那是因为没有吃过特别难吃的菜。好在他也不饿,把一碗白饭慢腾腾吃了一半就放下了。
空气比气氛还要沉闷,感觉全身都在蒸发汗液,夏生抹了一下鼻尖凝集的细小汗珠,眼神余光瞥着对面干瘦的男人。大概因为坐姿的关系,总觉得缩在一起的男人有点窝囊,垂着头露出的细长脖颈也很苍白,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疏长的睫毛和挺直鼻梁,看得出年轻时应该是个英俊的男人,不知道怎么落魄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吃饭的时候男人一直频繁地看墙上的钟,吃完后才报备一样假装不在意地和计逍说,“我下去院子里乘会儿凉,一会儿就回来,一会儿就回来啊。”
计逍看他父亲一眼,像看一个不会撒谎又演技拙劣的小孩,“去吧。”
角色反转一样。
计逍收拾了桌子去洗碗。他洗完澡后换了背心和短裤,长手长脚,有点让人想入非非,但是和迷离灯光下的性感大相径庭,能让人联想到一些更美好的词。
夏生盯着计逍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很自来熟地直接去了应该是计逍卧室的房间。
房间还是一如既往的小,只有一张床,衣柜和书桌,几乎一眼就能看过全部,清冷简陋。只有阳台上挂着几串掉色的纸鹤和风铃,明显是属于女孩子的东西,点缀一样挽救着满屋的生冷。
除了那个叫桃夭的女孩子,夏生想不到别的什么人。
桃夭或许并不像表面那么冷,而是人如其名的明艳妖娆。
计逍收拾完厨房,打开窗户,抽了根烟,看着男孩子晦莫变化的表情,再次提醒他,“参观完了吗?完了的话你可以回去了,不然要错过最后一趟公交车了。”
“你讨厌我吗?”夏生执拗地问,一脸不确定的表情。
他装乖耍赖的时候居多,哪怕神态天真,眼眸剔透,这种纯粹的表情也不适合他。
“不讨厌。”计逍像听笑话一样,咬着烟走过来,然后猝不及防地捏了一下他裆部那里,“不过也不喜欢和一个长着这玩意儿的同性腻歪。”
夏生像是被蛰到似的挥开计逍的手,脸色骤变,走得太急,甚至撞到了玻璃茶几的一角,出去时重重地摔了一下门。
计逍就笑,一根烟还没抽完,门又开了。刚走几分钟的男孩子脸色难看地立在门口,表情气急败坏,但声调是克制过后的平和,“我找不到路。”
计逍送佛送到西,把人一直送到了正街的路口。
夏生上了车,隔着车窗对计逍竖了下中指,看口型应该是骂了句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