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时光不记得》良晨

4、（七）（八）

　　（七）

　　当我端着茶出去的时候，莫叔正在拉着顾景念叨，天南地北地侃。我把茶放在桌子上，就默默地坐在一边不说话。
　　莫叔滔滔不绝，顾景偏着头倾听，偶尔嗯一声回应。
　　之前已经湿透的衣服已经换了下来，顾景现在穿着一件莫叔的花衬衣，有点不伦不类，从背后可以隐约看见纤细的肩胛骨。

　　他的侧脸真好看，线条流畅而优雅，像我见过的最完美的艺术作品。下一次要不问问他，可不可以给我当一次绘画模特好了。
　　我托着腮望着顾景发呆，思绪渐渐飘走没有注意到不知道什么时候，莫叔已经没有说话了，而是和顾景一起扭头看着我。

　　我仍是没有反应过来。
　　莫叔十分做作地干咳了两声，我眨眼，余光瞧见顾景墨如寒星的眼里笑意深深，不禁脸红，无措地看了看屋外，结结巴巴道。
　　“那个，那个，出太阳了我……”
　　我话还没说完，莫叔就已经抢着道，“我出去晒书，你们慢聊，慢聊。”

　　平时没看你这么勤快。
　　我用眼神瞪莫叔，可是莫叔冲着顾景一努嘴，再朝我嘿嘿笑了两声，就三步两步捧着书走了，最后还特别自以为体贴地把门带上了。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此时已经是黄昏，西斜的太阳泛红，透过玻璃照射进来，空气里泛着刚才普洱的茶香，迎着微微的暖意起伏。

　　我有点紧张地并紧腿，往椅子深处靠。喉咙里有些干涩，手心里满是汗。
　　明明都是活了这么久的人，什么样子的事没见过，为什么还会有这样丢脸的表现呢？

　　低垂着眼，我不敢去看顾景的眼睛。
　　在他的眼里，我只是镇上一个普通的邻居吧，坐着聊聊天而已。
　　“缓缓。”顾景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但仿佛落在我的耳边一样清晰。
　　我抬眼，顾景的脸上表情淡薄，眼神却很专注。那一片深黑中，我看见我自己的脸，表情呆滞，头发散乱。
　　“什、什么事？”

　　顾景抿唇一笑，倾身靠近我，修长的双手在膝盖上交叠。
　　慌乱中我扫了一眼他的手，心底有一声感叹。
　　果然是艺术家的手，真是漂亮。

　　“缓缓小姐，雨过初晴，我有这个荣幸邀请你去看看我家花园的鸢尾花吗？”
　　我愣住，直直地望进他的眼睛里。顾景的眼睫像蝴蝶羽翼一样轻颤，温柔动人。
　　去他家？
　　我和顾景每一次的谈话几乎都和书有关，我看得多是因为我活得久，顾景懂得多是因为他本身学识丰富。可是这样的邀请又是什么意思呢？

　　来不及多想，答应的话语就脱口而出，连我自己也不敢相信。
　　“好啊，现在就去吗？”

　　（八）

　　镇子不大，走去顾景家也很快。出了门，莫叔正在晒书，看见我和顾景一同走出去，只是随意地摆摆手，冲我笑得挤眉弄眼。
　　我赶紧地垂下眼，紧跟两步尾随在顾景身后。

　　夕阳把我们俩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高一矮，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看起来很温馨。
　　我想了想，总觉得两人现在的气氛有些怪异，只好清清嗓子没话找话说。
　　“顾景……我、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你长得很像一个我认识的人？”

　　顾景闻言没有侧头，只是轻轻地笑起来。额前黑色碎发挡住了他的眼睛，我分辨不出他的感情。
　　“没有，缓缓。”顾景的语速很慢，咬字有些用力，“如果不是今天你答应了我的邀请，我还以为你不打算和我说除了书以外的话。”

　　我有点愣住。
　　难道，每一次都怕顾景嫌我没有内涵所以只好跟他谈论书籍，都是错的？
　　顾景这一次看见了我的神情，忍不住大笑起来，甚至抬手亲昵地在我的发心揉了揉，手掌温暖厚实。
　　我表面上撇了撇嘴，心里有一处小火苗却欢快地燃起来。他现在，是在和我开玩笑吗？

　　没有来得及再开口，顾景的家已经近在眼前。
　　我跟着顾景进去，里面很大，花园看得出来是经过细心照料的，只是无端地少了人气，很是寥落。
　　顾景把钥匙随意地塞在信箱里就引着我往里走。

　　那是一小丛鸢尾花，在淡淡的紫色花朵，在绿草中看起来格外娇弱。
　　我不太明白为什么顾景一定要喊我来看，但是我喜欢这样的感受。温暖的夕阳，绚烂的花朵，还有让我脸红无措的黑发男子。

　　我伸手抚摸鸢尾的花瓣，低声呢喃，“想念你。”
　　顾景本来一直没有再说话，此时却顺着问道，“你也知道这个？”
　　我理所应当地笑着点头，“鸢尾的花语，我当然知道。”想了想又补充一句，“爱花的人都知道。”

　　本以为这一段简单的邀请要到此为止，后来却出乎我的预料。顾景挽起唇角，在我即将告别的时候蓦地伸手揽我入怀，力道轻柔却不容拒绝。
　　我不知所措地挣扎，却听到他在我耳边轻声呢喃，仿佛梦呓，“这么多年，你真的一点也不想念吗？”

　　我僵住。我要想念谁？
　　顾景自顾自地往下说，像某种咒语，“你说我像一个人，是那个你为了他去学小提琴，去彻夜读书，去化妆打扮的顾景吗？”
　　我不可置信地倒吸一口凉气。他，为什么会知道？

　　顾景放开我，狭长的眼角里染着晚霞如血，余光意味深长。他轻拍我的脸颊，眼神里是我从未见过的怜惜。
　　“缓缓，这么多年，你何苦不醒来呢？”
　　我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可怕的想法，却不愿意去证实。怔怔地低头，掌心的纹路交错，一如我纷繁纠缠的人生。

　　四周的风景忽然扭曲起来，连顾景也消失了身影。我站在旋转的世界中心，忍不住蹲下身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