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恋哈瓦那》万竹灵

2、02 一次烤太多肉的巴提年 舍身的欲望

　　02 一次烤太多肉的巴提年

　　“Non mettere troppo carne sul fuoco.”这是意大利的一句俗语。
　　直译为不要一次烤太多肉。翻译成中国话是“一口吃不成个胖子。”可是西崽偏就爱这么干。

　　巴提年连方时休的名字都还念不利索，但他要起方时休来却有不死不休的架势。方时休每次要么被堵在墙上，要么被戳得满屋子乱窜，他已经有点后悔，一时不察的爱屋及乌是否为取祸之道？

　　闲来休息的时候，方时休总是边抽烟边看向巴提年的那张脸。
　　那张古铜色的脸上眉眼幽深，性感嘴唇的边角总是弯着，像是微微提起的月亮。重点是，男人的眼睛是绿色的，淡淡的犹如古老湖泊之心涤荡着的那种静谧的绿，不经意看一眼，就要坠入其中。他有时甚至会想，如果他是男巫，耍点儿手段，他人就要屈服于他的魔法，叫他如臂使指，心悦臣服。
　　“妖孽啊。”方时休吐出一口烟，顺手摸摸巴提年那一头栗子色的卷毛，心道：像只狗。

　　巴提年只是慵懒地皱皱高高的大鼻子，他有个身负薄肌的东方恋人。但他总是扑棱扑棱的，总不安分，不是在挣扎，就是在捣乱，比如总是在他睡觉的时候扰他清梦。
　　于是，应对办法就是他半支起身子，张开附着肌肉的宽阔臂膀化身一把枷锁，一把将方时休给薅过来，锁进他的怀抱中，如同关进他的“私属莫罗城堡”。再用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上，双脚也锁住他乱蹬的腿，完全把他藏进自己的臂弯里去。
　　他爱这个人，这个总被他叫成“汪吃油”的东方恋人。
　　他与他的相处干净舒适，像抱拥着一捧海风、一捧云，可以心无杂念，不必执着过去，亦不用忧心未来，只是内心简单的充盈欢喜，如此简单。

　　但是，世事要是都能如此顺理成章就好了。

　　方时休说过，他长得像个意大利人。
　　其实方时休说错了，按血统来说，他就是个意大利人。再严谨一点儿，要么算半个吧！
　　他们是一个传统的意大利家族，爷爷跟随主人来到这里建设庄园，从此他们一家人世代在此定居。但是意大利家庭其实是保守的，他们也不很包容融血的婚姻。所以起码直到他这一代，出了这么个喜欢同性的异类之外，他们几乎还都是意大利人组成的家庭。
　　他以为方时休看的是脸，其实他看的是人。
　　方时休有个记事本，里面杂乱的记着一些工作和纪念日、地址等信息。但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里面还夹着一张他和其他男人的照片。
　　照片拍照的地点也是在海边，像是一艘帆船上。
　　相片里的男人搂着方时休，他们迎着夕阳大笑，夕阳把他们镀上深深浅浅的金红色边沿。男人带着墨镜，看起来心情极好，他左手揽着方时休的腰，不知道是防止他掉下去还是仅仅表达亲密。而方时休是真正的开心。他没心没肺的那种单纯的快乐好像马上要从这张相纸上流淌出来，这张薄薄的相纸几乎不胜为一个载体。
　　不看眼睛，相片上的男人体格要比巴提年略壮一些，但是脸的轮廓依旧是十分相似。巴提年虽然不满，但是想来也自己也没有提意见的资格。他的理由是：过去的不过去，难道留到千禧年之后吗？去他的世纪恋人吧！过去的老古董就该在旧时光里吃土！
　　方时休现在选择的可是他，都是选择，怎么能说新欢不如旧爱呢？
　　巴提年，是一个有着意大利人自信的好青年。

　　马雷贡的堤岸上回荡着涛声和海鸟的鸣叫。
　　夜晚再次来临，胸腹之间的那团火仿佛永不能熄灭，它已经燃烧了一整个星期，仿佛直到把两个人烧灼干净了才罢休。
　　他们彼此燃烧、互为膏腴……海风吹进来，火苗儿被吹得摇摆乱窜，但没有人想停下来喘口气。仿佛生命有尽头，让步就是不够爱。这需要争分夺秒。这有限的时间里，还大有可为！

　　但有些事有些人，既然压抑不了，也可能等不及。胡乱说出口之时，词不达意，更像找茬儿。
　　“照片里那男人是谁？”他冲锋陷阵，送去颤栗亦送去审判。
　　方时休知道他偷偷翻看他的笔记本，那本笔记本大概是他这一生的记录了，除了那本笔记本之外的地方，他可能骄矜地都不肯多写下半个字。他的巴提年，在吃一个上世纪的飞醋，这醋意简直让马雷贡的港口都跟着酸涩了起来。
　　“你猜？”他哼出一声，带着不支亦带着不屑。
　　“他死在哪儿了？”他嫉恨地用力薅了一把方时休的头发，“是不是下去吃土了！”
　　“你说的都对。”方时休头痛地回拧了他一把，“你都知道还问我干什么？”
　　“哦。”巴提年用力桎梏住他，逼近吻他，又不甘心地问，“别告诉我，我是你选的替代品？”
　　“哦？”方时休嗤笑，他从来不是个好脾气的人，他觉得巴提年应该直接问他，但不应该含沙射影地问他。
　　“做个替代品就这么不开心？”他死死拉着他一头卷毛，咬牙切齿地恨不得给他薅秃。
　　“F**K！”巴提年终于忍住，来了一句世界粹的叫骂，惹得方时休忍不住捧腹，“哈哈哈哈哈……”
　　恶劣的欲望也有熏风，门口的水果贩子镇日忍无可忍了，终于在百叶门前倒下一车尾的烂果子扬长而去。走的时候还是骂骂咧咧不休。只余下水果发酵溃烂之前仅剩的馨香。
　　“恭喜你。”方时休说，“都一周了，选我还是选工作？”
　　“你不想去工作？”巴提年。
　　“我只想死。”方时休。

　　偏执的对话从来留给自己，舍身的欲望才是无求在乞求成全。
　　方时休暂时想演绎一朵破碎的漂萍，只是因为他还没有想明白、走出来。海边裹挟沙子的碎风伴着迷梦，无休无止地永远吹拂着异乡人。山顶上的城堡里好像有吟游诗人在用土语歌唱：“爬上山岗，拾起明月，游魂没有故乡，化□□人的模样，只要你想见面她就在身旁……”
　　那个模糊的身影就仿佛在此刻、在此月下踏波而来，给予他回响。
　　从想起来就眼泪模糊的脆弱，到看一眼心灵都要颤抖的彷徨，最后至用手描摹时麻木的空落，再到真真切切无论如何都记不清楚他的模样……时间如鸩毒，不掺防腐剂地对他持续攻坚，坚决渗透。
　　终于，成功让他与过去脱敏，走上了真正孤鬼游魂的康庄大道。
　　“我想你。想得都快要想不起来了。”方时休喃喃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