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城遗孤》方不二

78、初雪微晨碧明心（3） 被践踏的斑

　　“陛下，哈斯拜见，这位是弓奴。”公公介绍道，原来是前些日子到来的凉城使者。那个高个子、大鼻子哈斯的一身文官打扮，倒没什么。奇怪的是他身后的那个背着弓箭的人，穿着北国风服饰，总觉得有点眼熟，但是实在想不起来，看样子应该是一行人。弓箭身边站着一个白净少年，尚且青涩的身板，成熟睿智的表情，也背着弓箭，正是那日我在花园看到的那个孩子。孩子也像是眼熟，那双眸子里水雾蒙蒙……难道他就是水灵眸的后人，傅非？
　　前些日子在宫里热衷的话题就是凉城使者的事儿，尤其是一对相貌出众的师徒，更是引人注意。凉城年年向于国进贡，受于国庇佑。因为其所贡毛皮及肉类和珍禽都是上品，其他附庸国不可比拟，于国便像老大哥一样照顾它。迫于于国淫威，凉城免了不少战争之苦。据说今年收成大不好，加上牲畜疫情大爆发，民众生活惨重，故特来求助。此行对北国百姓特别重要，所以弓行派本弓行派几乎不插足中原之事，此次也来了。
　　“哈斯，你不是说弓奴闭着眼都百发百中吗，现在我想验证一下。有一位大臣自愿替朕来考考他。”
　　“是。只是弓奴的功夫真不是闹着玩的，万一伤着这位大人，我怕……”
　　“如果你们输了的话，慕容环空要的粮食一颗都别想！放心大胆射吧！我喜欢刺激的。”说着阴险一笑，使节会意，朝弓奴一点头。
　　“皇兄箭上是不是有毒？！”于夏害怕地问道。
　　“是有毒，不过死不了人，只是会让碰到的地方溃烂，经久不愈罢了。难是难看了点，倒是没什么大碍。”
　　“别说了，到底要我怎么样，直说吧！”林昭倔起来就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活像我爹，没有丝毫的胆怯。
　　“你百步之外，弓奴就这样……朝你射十支箭。当然是要给你画个圈，在这个圈里出来算输。若十只箭你还是没出圈，而且能自己走出皇宫的话，小雨就可以随你出去，她爹的事，从此我也不再追究。”他说完看了看林昭又看着我。
　　“皇上，让我代替林昭吧！身为师兄是我教导不力……”钟历寒急忙说道。
　　“别碍事！我自己的女人我自己带回去！”林昭很不耐烦地朝钟历寒一挥手，把剑交给我，朝我坏笑说，“没事，瞧你这模样，怕做不了我媳妇是不？说着在我脸上快速啄了一下，说道，这脸被盖了章了啊，我不退货的啊。”
　　看着他邪邪的笑，不知说什么才好。小时候林昭就是开心果，每次耍坏我都会忍不住笑出来，心情自然就好了。但是现在，他的笑就像钝石打在我心上，压在我心上。
　　对我来说这份爱太沉重，甚至有点想逃避，这辈子该怎样才能还清你给的心？
　　林昭稳健地走向前方，走向一位公公画的半径三步远的圈里。每一步都像是蹬在我绷紧的神经上，心荒乱、六神无主。弓奴的箭术我虽没轻眼见过，但传言里弓形派可是神话了的箭术，他作为弓奴是弓形派中的佼佼者，定是不凡之人。其实宫里最近也有一些他的传闻：他的箭法只能用“传说中”来形容，他的眼睛有一种鹰的冷峻和高傲，加上他冷酷又彪悍有型，宫女们对他仰慕不已。如果他不是奴才而是求亲的王子或贵族的话，因为皇帝暂时没女儿，那群郡主什么的可要打破头了。有人暗地叫他弓神，但是他的每一分强势都让我多一份恐惧。如果去当靶的人是我的话，也许不会害怕。人真是奇怪的东西，宁愿把真实的危险留给自己，把忧虑留给别人，这到底算是高尚还是自私？
　　“为了公平起见，小雨，你亲手蒙上弓奴的眼睛，确保他看不到。”皇上说着示意一太监把一黑布条递给我。我没想到这一出，走到弓奴身边，踮起脚给他系布条的时候毫无预兆地看到他右耳朵背面的红色胎记，像是水蛇，又像弓。
　　“拜托了，大哥。”我微声道，他突然一愣！头不由自主地转向我。
　　我挤出一个笑，不用说，很难看。想到他根本看不到，干脆不装了，转身刚要起步，他开口道：“姑娘刚才在笑吧。”
　　我吃惊地看着他，见他没看我的方向，只是冲着地上的圈。心有疑虑，但这关头只好咽回去。
　　传说中的“四三二一”必杀技：四箭齐发，锐气削尽；三箭离玄，痛到无言；两箭不见影，一箭穿心。先摄其魄，再封其喉，两箭虚发但绝对牵制其动向，最后百分之百一箭穿心。这样的绝招当然是遇到劲敌才用的，为了帮国家度过饥荒，今日是皇上特地要看，弓奴不惜使出。
　　见他把弓放到胸前，空做了个射箭的姿态。突然，他摘下布巾说：“皇上，这箭术是战场杀敌的功夫，战场上哪有敌人自困笼中之理？在下斗胆，画圈困人是对在下的侮辱！”说完淡淡地看了我一眼，没有任何表情。
　　皇上见他如此一说倒是哈哈一笑，如此又惊到了一批人。“年轻人，倒是有几分傲气。朕准了你。但你若诚心放人，朕虽然答应了你的东西就作罢。”皇上换了脸色，阴气逼人。
　　我感到毛骨悚然，堂堂于国，凌驾众国之上，乃天威所在，而今为何为了一个令他不快的大臣，便在邻国臣子面前表现出如此狭隘之心胸？他一向刻意树立的温文尔雅、气度非凡形象岂不是毁于瞬间？
　　蒙着眼的弓奴，赤手空拳的林昭，瞬间再次涌起的铺天漫地一片大雪。
　　四，果然是四箭齐发，力道甚是重，箭气激起地上的雪向两侧外上方射起，因箭极快，竟像是一瞬间垒砌的数十丈远的雪墙！雪墙飞起，到高处化作万千鹅绒团，看似温柔。和司马翔的雪舞不同，雪舞变幻莫测，劲藏于柔、藏于美中。而雪墙刚劲猛烈，扑面而来。
　　三，三箭又出，原来的雪墙还未消失，在这头根本看不到林昭，原来的雪墙经这霸气的箭一惊瞬间散开膨胀，像雪砌成的城门般雄壮，就连旁观的人也被这雪城吞噬，虽然我们离他们所在直线的距离足有三丈远，但雪打在脸上，生疼。
　　二，一。啸！啸！两声几乎是同时响起的，尖锐刺耳。后来的两次射出居然没看到，待雪散落的可看清时，弓奴已经收弓，朝陛下鞠了一躬，径自站到哈斯身后。
　　我定睛一看，林昭所在的地方已是红殷殷的一片，顿时脑袋像被重物砸了一般，跌跌撞撞地跑过去。跪在他旁边，看着刺猬一样的林昭，眼泪不听使唤、大颗大颗的掉，嘴唇直哆嗦却说不出一句话。两只手也不知道怎么办是好，不敢碰他。
　　“林昭，林昭……师弟”是钟历寒和于夏，全然不顾立场冲了过来。
　　林昭却抽了抽嘴角强行邪笑一下，手地上欲站起来。
　　“师弟别动，我替你疗伤。”钟历寒忙阻止他。
　　“别碰我……说好的……小雨，我们走。”说着，先是给自己点穴止血。
　　竟然真的站了起来，先是用手撑着坐了起来，浑身直哆嗦，额上豆大的汗，此时的他只是在强撑着罢了……他真的站起来了，脸上冷汗混着血，揉进头发里的雪不时地掉下一点，落地似有声。
　　“小雨跟着我。”他简单说道，却头也不回，艰难地转过身。我回头看来一眼皇上，此时他在看着，没出声，像是不会违约。凉城的使臣们也都静静地看着，惊在这一幕。
　　“我说过，你得自己走出皇宫！”皇帝重复道。
　　紧跟在林昭身后，他却不让任何人扶他。刚才皇帝说的很清楚，要他自己走出去，别人扶和抬出去一样都不是自己走出去。我自是紧跟着他，万一他倒下立马抱住他。于夏和钟历寒紧跟其后。以前因为爹爹的事，我一直对他有成见。现在看来他冒着风险帮我们，倒不像我想的那么不仁。
　　夏景宫在皇城的西侧偏北侧，离南方的大门距离较远，平时乘夏景宫专用的马车至少也要四分之一个时辰。而今地上厚雪在卧，正常人走都费力，更何况他现在伤的像刺猬！
　　雪地上一条血道缓缓延伸。夏景宫边上是欧阳敏敏的敏仁宫，定是刚才的动静太大，欧阳敏敏站在院子里透过洞开的大门外看，一群丫鬟伴在左右，都是一副惊惶的神色。后宫男人一般是进不来的，但从前林昭和钟历寒却是常客，想必附近的宫女们都认识。路过敏仁宫走了不久左拐进了一个小花园，就是我们常聚的夏景轩所在的西花园，又绕过众多建筑终于来到宫门口。一路看到林昭的人都是惊恐不已。林昭和钟历寒在宫中是人们茶余饭后工作间的谈论话题，自然和他们自由出入男人免进的后宫还有赐婚抗旨之事有关。这种事远比他们立下的汗马功劳，战事大捷让人更乐意嚼舌。由于有钟历寒在后跟着，倒是没有侍卫来阻拦。
　　宫门下，我无意识地回头一看，皇上竟然远远地跟着我们，脱了貂裘披风，下了撵步行着的，在雪后的阳光下金黄刺眼。我转过身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扶过林昭朝钟历寒的专用马车走过去。钟历寒向身边的一个人简单交代了几句便一起过来了。于夏被侍卫阻止，不能跟过来，在车后哭喊着：“一定要救他啊，林昭，你不许死啊，救他啊！……”
　　钟历寒上了马车，而我却不想上去，只是不想上去，那熟悉的血腥味，熟悉的白衣服，熟悉的邪笑……每一样都刺痛我的心。
　　掰开林昭的手，默默地跟在车旁，全然不知所措。
　　什么白影，什么妃嫔，这些都像是一场梦，想想都觉得好不真实。现在就连马车里那个生死难定的男子都像是一场梦，我的整个人生就是一场梦……
　　笑话，全都是是笑话……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边走边笑，眼泪迷糊视线，被践踏的斑斑驳驳的雪地上走过一个包袱里放着血衣的女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