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城遗孤》方不二

132、祭

　　飞旋在峡谷的祭台，我和林昭对面而坐。
　　莞尔的一瞬，心也开朗了。
　　曾经你走过多少岁月和人群只为找寻我的踪迹，此等情深我只当是包袱。而今我为了一个人又经历多少沧桑苦痛，最终也成为了他的包袱。原来人生就是这样简单！
　　你也明眸以回复，算是普通的心意相通了。
　　风起，四大女史开始发功，空气越发稠密，像是有形的，正在被扭曲，周围的风景一点点被隔绝，很快这种变化就稳定下来了。原来是气流把祭台完全包围，隔离了峡谷上的浮岛和外界，像是用空气建造的屋。
　　我们对视。眼前的林昭不像是林昭，眼眸清澈，容颜风轻云淡，略清瘦……五官还是林昭的五官，但是言语和林昭也无半点相似。
　　“你真的叫花祭吗？”
　　“花祭当然只是外号，至于我叫什么不重要，因为不会有人记住。”
　　“怎么会，一生总会遇到不想忘记你名字的人。”
　　“但是我希望会记住的那个人却不愿意记住，或者不是像我想象的那样记住。”
　　“诗瞳吗？”
　　“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事，望姑娘谅解。”他微笑，“姑娘呢，有要记住的名字吗。”
　　“有，一个故人，叫林昭。”
　　“这个人是个幸福的人，因为姑娘是好人。”望着他闭上的眼睛，我的眼泪就不自觉地淌，此刻却有一种想抱住他的冲动。
　　“我们同为花祭，也算有缘人。但愿这场祭祀能够成功，那么你我也可以安心共赴黄泉。”不知道为什么很想和他说话，这是一个根本不认识我的林昭，连眼都不睁开看一下我的林昭，眼里只有花诗瞳的林昭。
　　我也闭目，用心神去探索四大女史集结在浮岛周围的自然力，用这些自然力去唤醒沉睡的力量。体内不受控制的那股内力开始游窜，像是受了外界力量的引诱，冲撞着我的大穴。很快胸口有极其压抑的一股气流在凝集，就像滚雪球一样，越发沉重，心口痛的厉害，忽然疼痛减轻，刚要虚一口气，那团压缩的气流却顿时化作两柄利剑，沿脊柱一上一下，冲出我的身体，身体痛裂难忍，和林昭同时嘶吼，睁开眼，周围却是亮的刺眼，林昭扭曲的脸让我想象到自己的样子。
　　是两把剑从身体窜出的痛啊！
　　身体开始变软，像是没了骨头，眼睛也一点点的合上，最后一眼似乎很长很长……我看着林昭，他也看着我，满含泪水的看着我，口型说‘我爱你’。
　　眼睛合上了。
　　结束了，结束了……
　　痛觉又回来了，突然腕上的红木珠子手链突然紧束。勒紧的痛是我五指顿张，睁开眼，诡异的白光在腕上像四周刺出去。
　　像是被重新装了骨头，精力瞬间回来，神志清明是从未有过的。头顶上，我和林昭身体里窜出的气剑交汇成骄阳嵌在气屋穹顶，在两处明光的照耀下，我的眼睛居然能看清楚一切，看得清气屋外四大女史各挡一方浮在峡谷，看得清远处崖上人群紧皱着的眉……不对，怎么会有无执大师，还有若文？他们站在司马翔身边神情凝重地看着这边。
　　难道我已经死了？居然看到本不在这里的人……
　　我心中疑惑，顿时想到林昭。
　　低头见林昭躺在地上，嘴角的血还咕咕外流，那双曾坚定执着近乎无理的眼睛永远的闭上了……赶紧去试他的鼻息，我屏息着试却还是试不到，连心跳也试不到。林昭也死了？我四下打量……不对，若我已经死了，为何没有我的尸体？林昭死了，只有林昭死了！
　　“啊……”我抱紧他，仰天长啸！
　　“啊！”啸声惊天动地，冲出气屋，冲出峡谷，强大的气流将四大女史冲向四面远远弹开，甚至消失在视线。
　　失去林昭的痛让我顾不得去想自己这无厘头的能力。怀里这个一生都没有体温的男人此刻更加冰冷，那种冷像是一把有形的利刃，狠狠地刻在我的心上。
　　抱着林昭冷冷地望着崖岸边，看得清崖岸上每一个人的表情。
　　惊讶，痛苦，犹疑……
　　不出例外的，司马翔飞过来，飞到浮岛上：“小雨，快走！”说着要拉我的手，我却迅速掏出红玉小刀抵在他的喉。
　　“骗我！你骗我！为什么，为什么！”我歇斯底里。
　　“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他一手抓住我拿匕首的手，“杀了我可以，但是你必须走。真的快来不及了。”
　　“林昭死了，林昭死啦！已经来不及了，还怎么来得及啊！”我冲他吼道。
　　“好……你杀了我吧，杀了我没关系……但是自己快逃，花城都靠你了。”他说着冷静的看着我，眼中波光粼粼，像随时可以将我的灵魂融进去。
　　我甩开他的手，拿刀抵住自己的喉，“司马翔，我累了，我想去陪他……”
　　“不要！小雨，这是林昭自己的安排，我会给你解释，不要……”
　　“解释有什么用？如果解释可以救回林昭的话我就听！”我恨恨地看着他，恨到我宁愿从没遇到过他。这个人是这样的陌生。我一直宁愿相信他除了那个复国大梦还有一样叫人性的东西，但是我错了……
　　“林昭说把这个给你，让你好好活下去。”说着把那块大的可笑的双飞蝶玉佩递过来。
　　我看着那块玉佩，眼泪大颗大颗地掉。我们相识的点点滴滴在眼前浮现。那些年少的时光，那些痴话般的誓言……你从未离开过我，就是因为这块玉佩。我也曾大胆地依赖着你，虽然把另一个男人放在心上……
　　颤抖地接过玉佩，司马翔乘机夺了我的小刀。
　　我跪到地上抱着林昭，试图不去看那张让我爱亦不能恨亦不能的脸，这小刀是无价之物，还你最好，我暗想。只是我怀里逐渐僵掉的这个男子，我该怎样还他一生痴恋？该怎么还你啊！直至此刻我连温暖你的能力都没有……
　　“你明明说不记得了，为什么走的时候还要对我说那三个字！你是装的，对不对？为了救我你甚至装作不认识我，你很辛苦对不对？”我哭着，颤抖地吻一下他的唇。真希望他还未走远，能感受到这个吻，世界上最冰冷的吻，纵使不隔阴阳，也是没有体温的吻。
　　“小雨，听我说……”司马翔蹲下来扶我，风吹袖角，放肆地撩动三个人白色长袍，活生生就是一场舞，撩的我心痛不已。不知道林昭的灵魂是不是也舞动在这狂妄的风里。
　　“别碰我，滚！”我毫不客气地一掌打在试图接近我的司马翔的胸口。奇怪的是，掌接触他的瞬间，一股很劲道的气流顺滑地从掌中流出，弹到司马翔的胸上，我岿然不动，司马翔却轻飘飘地后退好几步。他像是伤的不轻，生生吐了一口血。
　　司马翔随手擦掉嘴边的血迹，那些殷红的血却使我的心一阵抽痛。我见不得自己在乎的或者在乎我的人流血，池邻是，林昭是，钟历寒是，司马翔更是。每一次他们流血我都害怕，虽然不是致命伤，但是我会害怕到心慌。司马翔吐血我不仅会心慌，更多的是心痛，不管他做过什么，这一点我始终骗不了自己。这一刻我发现自己是没有退路，就是此刻，还是爱他爱到心痛。我恨自己，为什么会在乎一个人到失去理智的程度。但是我又伤了他……
　　“没事吧……”我生硬的态度稍稍软一点，想过去看他，刚放下林昭却又犹豫了。
　　“没事的小雨……你，你听我说，时间不多了，我要赶紧说……说完你就走吧。你以为我不向你要母石是不想要吗？其实母石早就不再你手里了。母石早就被林昭拿去了。有一天林昭来找我，他问我，你们两个如果都做祭品的话，是不是有一个可以活下去。当时我告诉他说如果有眉心石的话，眉心石可以保住你们其中一个，但是眉心石是要用来复活圣雨和花万城的。后来三大女史修炼成人形，到余国皇城救了被我困住冷梅史。四大女史对圣雨带给花城和灵园的灾难很生气，一怒之下毁了保存在灵园里圣雨和花万城的肉身。当时我万念俱灰，打算找四大女史拼命。但是林昭又找到我说他知道眉心石的下落，条件就是用眉心石救你。他知道你肯定不会同意让他牺牲，而你一个人独活，于是让我发誓保密，以此作为他帮我恢复花城的条件。他装作不认识你，一来是为了从万城堡探听消息，二来就是希望你真的能放下他，在他去之后不要太伤心……告诉你这些是觉得……他为你做了这么多，若你真的一点不知道，那对他太不公平。是无执大师带来了眉心石的消息，我这才敢答应四大女史让你上祭台。无执大师带来的眉心石的消息也是林昭托他去的办的。还有那个若文，他喜欢你，为了能帮你冒着生命危险闯北国渡雷河，他不像无执大师是有修为的高僧，他只是个武功平平的小和尚……”
　　“为什么？为什么和我说这些？司马翔，林昭已经为了你的春秋大梦死了，你想对若文怎样？你利用我我心甘情愿，但是你利用林昭和若文对我的感情来帮你，真的很无耻！”
　　“小雨，我知道至今我已经不值得你信任……你的信任，那曾是生活中最最重要的东西，是你的信任让我找回生的希望，但是现在……我知道我不配你继续这样信任下去！”
　　“司马翔！司马翔我求你别再折磨我，我求你……求你……放了我，放了和我有关的人。”这些话我说不出口，只是在心中默念。信念破碎，爱又成灰，拿什么挽救我濒临绝望的心？是我自己无法放过自己而已。
　　“小雨听我说，我怎样没关系。我是个一百多年前就死了的人，苟延残喘只是为了还苍生百姓一个繁茂花城。所以这一切你怎么恨我，或者杀我也没关系。只是为苍生……”
　　“司马翔，到现在你关心的还只是花城对不对？你根本不在乎我的感受对不对？花城的瘴气会散去，树会长起来，花会开出来，这一切不就行了吗？我答应过你会帮你，我做到了……至于其他的，恕我无能……”
　　“可是只有你可以，花城只能交给眉心石的主人……”司马翔仍然不放弃，苦口婆心地劝我。真可笑，我失去了世上对我最好的人，他却在这里滔滔不绝他的复国大梦？以前我一职试图说服自己，司马翔是个心怀天下的大英雄，跟他，不必介怀个人的失。但是我是凡人，不是什么无情剑的传人可以了无烟火气的过活。为什么把你的大梦无情的强加给我？
　　“哈哈……真可笑，眉心石的主人？到底什么是眉心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