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城遗孤》方不二

131、祭前

　　一声巨响，是惊雷！
　　乌云滚滚，电闪雷鸣。一个惊雷下来心脏都要停歇一下。从他的怀里惊醒瞬时站起，整个人已经被恐惧吞没。
　　“小雨，天亮了！”司马翔握住我的一只手，轻言，眉头却深锁。那深锁的眉心有我，所以心痛。那温暖的手却让我坚定，即使是刀山火海，我也必定昂首迎接！
　　“花城很快就会是花城……”我低头道，只是一个我看不到的花城。
　　“我希望你看到那个花城的，小雨。”
　　“好……但是看不到你还不如看不到我自己……”
　　“何今雨，花城也是何今雨的花城。你爱我不是吗？那么有我的地方就有你，所以你看得到……”
　　“我可以当你也爱我吗，司马翔？”问的蠢话，像是在乞讨爱情。我是一个即将为花城牺牲的人，这样问有谁会忍心说不？
　　“我一直都在乎你，小雨。”还是那两个字‘在乎’……
　　“可是和圣雨的在乎不一样……”我苦笑。此刻不不得不承认爱情是贪心的，付出是希望有回报的，否则‘在乎’两个字怎么会这样令人失望？
　　“她在你的身体里，所以当着你和她两个人的面我回答你，我爱圣雨，但是我也在乎你，我不知道该把对你的感情归于哪一类，但是我在乎你，不敢想象失去你……圣雨，我知道你听得到，亏欠你的终归是要亏欠你了。花城，我尽力了。”他的眼神穿过我的瞳孔，直达灵魂深处和她交汇。
　　眼泪不由自主的流下，我的眼睛，流下她的泪。原来她一直看着他，用我的眼睛，一直听着他，用我的耳朵，甚至眷恋着他，用我的身体。
　　“四大女史在等我，你不要去送我，不想你看到我怕死的样子。”说着从他手里抽出手来。
　　“为什么……每一……都离开我……”看是平静的司马翔却哽咽了。
　　“很快她就会回来……当然我也会回来，何今雨是不会离开司马翔的。我的魂魄会回到别望楼边，变成一棵虞美人，花开了，殷红殷红的，你酿一坛酒，然后统统喝掉，让我融进你的灵魂里。”
　　“我会回到云止湖去找你……”
　　“答应我一件事好吗？就一件事……”
　　“……”
　　“不要和圣雨约来生，来生我和你一起过，好不好？哪怕你看不见，听不见，走不动路，哪怕你很丑，哪怕你生病，我都要陪着你一辈子，一刻钟都不少的陪你一辈子……”
　　“……”他已转过身去，只是点点头，把干净的白色背影留给我。
　　又一炸响的惊雷。
　　“记得下辈子还穿白衣裳，我容易找到你。”我也转过头，不能再看了，再看就走不了了。
　　此生永别吧，虽然心中万般不舍……
　　“小雨！”
　　“嗯？”来不及反应，一个吻落在我的额头、眼睛，吮吸着我的眼泪，脸颊，眼睛，嘴唇……这个吻，我等了一生一世。
　　“司马翔遇到你，很辛苦，也很幸福。”
　　“这个给你，我带着很久了，是你的该还给你了。”是那串血红的红木珠手链，“那天受伤在范府你要出去，我一把抓住你，那个时候我想放弃自己，想一死了之……握住你冰冷的手腕的时候，取下了你的饰物，想带着一起走……”
　　“就连我的东西都不愿继续留在身边吗？”心痛的不知道怎么形容，忍不住泪水，接过手链。
　　花如云说她想回家，不知道她的尸骨是否已经回到这一片枯萎的土地。现在至少可以把她的饰物焚在这片土地上，也不算辜负她的遗愿。
　　“谢谢……”我说道，不复回头，寻惊雷而去。

　　沐浴更衣后，我穿着雪白的长袍被抬进一顶大轿子里，和夫人同行，作为花祭的林昭则由水兰史同轿伴送。
　　“小雨，你和林昭都像是我的孩子，我也不忍心……”冷梅史道。
　　“夫人，死有轻于鸿毛有重于泰山，一两个人的性命给一座城安康繁华，这对小雨也是一种成全。”
　　“可是此生真的就结束了，爱的恨的牵挂的，再不和你相干了。小雨，来生你会很幸福的，因为这辈子你积了福祉。”
　　“夫人，你是灵园的精灵，你能告诉我这世界真的有来生吗？”
　　“当然有，有的人生而是侯门富贵，有的人生来就是奴隶乞丐饱经沧桑，若没有来世怎样让这世界公平？”
　　“夫人你可以告诉我来生怎样找到自己爱的人？”
　　“来生就是来生，和今生不再有关系，那样才可以正常生活。”
　　“但是有人说如果为一个人三世为奴便可以修得与他一世缘分，是真的吗？”
　　“花城是有这个说法，但是自我修炼成形也才二十来年，不曾真正见识过，所以也不知这说法对错。”
　　“司马翔和圣雨三生牵绊，原来就是她国奴隶，后来又在灵园为智兰守候一百多年，最后圣雨被种到我体内，他又守候了她一世，正好是三世，来世他们会在一起吧？我呢，连他的来世都等不到……”
　　“来世等不到还有来世的来世，若不觉得苦，继续等便是。司马翔可以候她三世，你若真爱他，也可候他三世。或许太累了放手，来世有来世的幸福和爱人，你会像爱司马翔一样爱那个人。”
　　“是啊，我前世一定爱另一个人就像现在爱司马翔一样，但是今世我还是爱上了司马翔，所以来世我还会爱上另一个人……”我笑着说道，但是笑着笑着嘴角就开始抽搐，“我就是害怕来生遇不到他……”
　　“好孩子，别哭。我明白你的感受，当年我控制了林昭的母亲，但是我却真爱上了他父亲，林腾云去世的时候我也很难过，甚至想过用自己修炼的功力救他，只是我能力弱做不到。后来我想通了一件事，就不难过了。”
　　“什么事？”
　　“自由。不管是来世还是今生都需要自由，在大化里寻得自身的自由。司马翔今生最大的心愿就是自由，所以圣雨给他取的名字叫‘翔’，若用来世今生的情再去牵绊，他还是不得自由。司马这一百多年来有多苦，怕是没人能想象的出。困在低贱的身份里，困在情字里，困在杀死亲生孩子的罪孽里，困在故人已逝我独在的孤独里，困在一座荒芜的城里……”
　　“是啊，为什么，为什么要让他这样辛苦……为什么……”
　　“所以你想通了没？”
　　“我不是个有智慧的人……”
　　“好，前方就是祭台，在三宫的中心点上，是过去法师唤神的地方。祭台是悬浮在深涧上的，以防有人打扰。等会下轿子跟亲人拜别吧……”
　　崖边的人群，一道是万城堡的人，带头的是花心星和花诗瞳，几大剑阵的女子都在，还有姨夫花千度、尹少兰；另一边是地宫的人，带头的是老主和姚曼，于梓欣和笑笑，单小北还有那些红袍黑袍剑客。司马翔答应我不来的，果然没来。
　　一步步缓缓走过，风扬起肥大雪白的袍子和散着的头发，我心凄凄然。身后走着的是同样白袍的林昭，他却已经不认识我，对我没有半点记忆，见面时只说一句：“你好。”
　　到底是那里错了，会错成今天的地步，要我单独赴死？浮在山涧上的祭台上坐着的两个女史同样白衣飘飘，毫无表情地等着执行所谓的光荣的使命。
　　一步步走过，听得身后林昭对诗瞳说的话：“今生唯以性命相报，有来生再思情爱缱绻。”
　　回首只见她清笑如晨露，他亦明眸如皎月，如此离别不愧是无情剑的传人。
　　于是转向另一侧，单小北阴沉着脸。我想跟他说说话，临终遗言，或许他会听。
　　“弓形派的事是司马翔做的不对，但是他们四人，其中任何一个都足以要你性命，所以不要报仇。”
　　“大恩大仇都未报，我……”
　　“哥，我知道这一阵子你是为了我才和他们和平相处的，你怕我为难，谢谢你。我本没有资格要求你什么，但是就算妹妹求你，答应我好不好？”
　　“小雨，我……”
　　“我知道你是恩怨分明的好汉，但是你若不惜生也得为娘亲想想。她一生辛苦，去时一双儿女都不在身边，难道连死了你也不让她安心吗？哥，我去之前最后一个愿望就是你好好的，好好的……”
　　“小雨，我答应你，好好的离开花城去看娘亲。”
　　“不要报仇，即使有一天你可以了，也不要报仇，做一个平平凡凡的人，快乐就好……不然我死的不安心。”
　　见他点头我也可以安心的走了。
　　走过人群就是来世今生的界限了。
　　耳边咧咧的风，像是第一次躺在他怀里，是睡梦中，从此人生和他再难理清。
　　山涧里茫茫白雾，像极了那夜他的雪舞，漫天的雪只因一个人的剑而动，那时天地都操纵不了的精力，在他的身边却那样乖绽放的那样美。
　　我曾想过为你舞一次，但是后来知道我根本做不到。那时百年寂寞才熬成的苦，不是心痛渺小的恨和依恋，只是我没有的胸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