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城遗孤》方不二

104、七元（1）

　　那一大段山山水水的记忆留在了身后。
　　桃花开了又落，柳树彻底铺开了枝叶，风韵天成。
　　赶到七元城时是二月底，七元的天气已经很热，穿单衣的时候了。七元的城门特别高，天特别蓝。那种博大的容纳感，较涂敏有过之而无不及，有种归属感。虽然我不是出生在七元，但是外祖父的范门书院还在七元，爹也是从七元从军的，这里才是我的根所在。
　　“回老家了，呵呵。”林昭傻呵呵地说道，“可惜啊，你穿成男人的样子，老家都不认识你啊。”
　　“还取笑我，要不我再让人抓一次，你再救我一次？”
　　“何大小姐，嘴皮子练出来了哈！”
　　“必须的，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个文盲听说过没有？”
　　“得瑟是吧，为了你我读了多少书，别假装不知道啊。考考你，听过日久见人心没？本来的面目暴露了吧。”他得意的说道，一贯地坏笑。
　　“不和你讲了，天不早了，找家客栈住下吧。”
　　“要不去投靠你外公？范老爷子不知会有多高兴呢！”林昭说道，见我不语，又补充道，“我林家在七元已经没什么人了，当然得靠你喽！”
　　“至少现在我不想去麻烦他，我们的身份…会让他担忧的。街上到处是我和我爹的通缉令，你让我怎么面对他啊！”
　　“你又没做错什么事，何必自责呢？”
　　“我没有自责啊，只是暂时没办法解释。他老人家年纪很大了，经不起这样的打击的。”
　　“也是。小雨跟我来！”林昭说着在前走，一直找什么，后来又下马问了人。
　　“不是说好不来见外公的吗？”我有点生气。
　　“你明明想见他，只要不让他知道你是谁就好了啊。”
　　“可是我和娘长的有点像……”
　　“当然不会为难你啦，我们去书苑投宿，然后半夜你偷偷潜进他房里看看他啊。”
　　“我当什么好主意呢。”我上马便走，在附近找到一家干净的小客栈。
　　“林家在七元真的没什么亲人了吗？”
　　“嗯，我爹参军那会家里就没人了。现在爹走了，大哥走了，要是娘也走的话，我就真的是孤儿了。”他说着，不觉一声叹息。
　　“还有我们啊…”我握住他的手，可是却不知怎么安慰他。我所谓的‘我们’到底不是他要的‘我们’。他只是勉强地笑笑，把我的手攥紧。
　　“小雨，答应我，再也不要突然从我身边消失。”认真的样子令人有点心痛，我认真地点点头。
　　“小雨，答应我，再也不要突然从我身边消失。”他认真的样子有点令人心痛，我认真地点点头。他突然意外地笑了，“小雨，我们不住客栈。”
　　“啊？”我一时不知道他什么意思，“继续赶路？”
　　“对，继续。”他说着已经上马，我刚想说不想继续赶路，得歇歇，他已经走出一段距离。没办法，这人越来越神经兮兮的。
　　穿过七元城，快到七元下属的一个县，离七元城只有不到一个时辰的路程。在离县城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林昭停下来，指着右边的一片竹林说，“看！”我顺着看过去，的确是很美的一片竹林，新竹高度虽然不比老竹矮多少，但是绿色中的那点稚嫩还在，翠绿是一种青春的风采，明艳动人，即使是在黄昏的残光里。
　　“还没看到？”
　　“怎么会，挺美的！”
　　“什么啊，竹子…”林昭还未说完看到我的表情就停住了，我已经领会他的意思了，是的竹子后隐约有门牌，写着‘范门书苑’。
　　连皇城众书生都无有未闻的范门书苑，居然偏居七元郊外。翠竹环绕，依稀有泉声，是个净化灵魂的地方。
　　“还不打算去吗？我想拜会一下范书痴，今日不见余生想念。”他说着看着我像是等我的意思。
　　“你想念什么？大字也识不了几个，书读的那么烂还好意思要见范老，脸皮太厚了。”我说着，但是还是一抖缰绳向书苑走去。我一身男装，何况已经用一种特殊的粉把脸摸的很黑，应该没事的。
　　“嘴还硬，还不是要去？”他说着跟上来。
　　这清淡的风，这清淡的景，马儿也温柔起来，一步步地走的很稳。或许它只是累了，不像林昭永远有力气油嘴滑舌。真搞不懂，这样的风景都不能使他安静。
　　到了书苑前，林昭去敲门，是一位身着书苑统一黑白服的书生开的门，林昭说明来意，那人说是进去通报，后来就出来一位穿着同样黑白衣的男子，身材颀长，书气十足。
　　“二位要投宿？可否请问二位从哪儿来？”
　　林昭先是没说话，把一腰牌交给了他，他看了一会，像是细查真假，后来把腰牌还给林昭作揖说道，“林将军是贵客，失礼，请进。”虽说失礼，但是他的态度还是不卑不亢，温润有余。
　　“这是我的手下，一起来的。”林昭朝我的方向说道。男子并没有因把我当下人而忽略我，而是同样微笑着作揖，我也笑着回礼。
　　“马交给我们的人照顾就好了，二位请。”说着两个下人快速走过来牵走了马。他边走边说道，“师傅正在接待客人，所以还请二位稍等。我叫陆中铭，是这儿帮师傅管事的，所以有任何需要，方便的话也可以和我说。”
　　“谢谢中铭兄，我们不会客气的，和在家一样，呵呵。”林昭说着看见我正斜睨他一眼，赶紧解释道，“中铭兄那么热情，我要是见外岂不是故意生分？”
　　“原来大名鼎鼎的林将军这样平易近人，陆某有幸了。”
　　“哪里，大名鼎鼎的是林大将军，不是林二将军。”我又一次受不了他那和谁都自来熟的样子。
　　“林家出将才，一门三猛将，个个都是保家卫国的英雄，陆某佩服。”他说着又是作揖。这时谈笑的人从里面出来，原来是里面的主人听到了外面的谈话。
　　“中铭，这两位是？”里面出来位神采翼翼的老人，鹤发童颜，想必就是我外公了。我知道自己没控制好自己的眼睛，因为他的脸色因我的目光稍有变化。
　　“这位是林昭将军，这位是他的跟班。”‘跟班’？我还在玩味，谁介绍说我是跟班了？我很像跟班吗？是这身衣服吧，一个又矮又黑又瘦的男人搭配一套灰布衣裳，不是跟班是什么？还好有这样一身衣裳，老人只是稍‘吃惊’了一下，目光又招呼林昭去了。
　　老头寒暄几句便带我们到茶室去坐。刚进茶室，边上那间茶室里面出来的客人正跟在陆中铭的后面，经过门口时那人看了里面一眼，正接到我的目光，这人真眼熟，在哪见过？
　　林昭像是也看到了，“范老还有其他客人在，唐突造访真是冒昧。”
　　“哪里，来者都是客，只是先后，都要款待的。”
　　“在皇城时时常听家父提起老家有位范书痴，先皇几次派人来接他去皇家书苑讲学，他都拒绝了，誓不入仕，绝不为半斗米折腰，有气节！在下佩服，故经过时没有不来造访的理。”林昭说的很是严肃，虽然配了张天生玩世不恭的脸，但是老头的眼睛怕是不大好，所以也没在意到，一副相见恨晚，知我者林昭也的样子。
　　“当年我不想做官，所以就把自己的家改改做了书苑。当时还有两个女儿帮着打理，可是后来都嫁到别的地方了，我一个人不容易啊。后来有几个弟子入了仕，在皇城也小有名声，老夫也博得些许名望。我这人视金钱如粪土，所以皇上派人来接我的时候，我没答应。这里虽然离皇城远，也不繁华，但是我图的就是个清静，静心做学问。”
　　“这院子是陆兄在打理？”
　　“中铭啊，是他。他像我儿子，其实他想做官为百姓造福，但是又不忍心我这把老骨头孤苦伶仃的，就一直留下来照顾我，帮我修书。唉！老了，不行了，现在弟子也少了，整个书苑只有三十几个人，以前最多的时候有一百多人，我不得不在外面租个分院。”
　　“哪里，范门收弟子是余国最最严格的，是您看不上当下的年轻人。话说回来，范老也该注意身体，这样才能为余国培养出更多的人才，您啊，一定得长命百岁！”林昭说完，老头哈哈大笑起来，像是先前他和另外一个客人一起时的笑。
　　“林将军的话，老夫记着便是，又多道福气，哈哈…”
　　“范老的儿女为何不回到您身边？百善孝为先嘛！”林昭故意引他讲我娘的事。其实我一直都想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娘和姨夫在皇城也没相认。
　　“唉，人各有志，其实呢是人个有事。我那两闺女，当年可都是七元最最漂亮的女孩子，可是一个嫁了一个江湖游医，不久就病死了，另一个女儿先是嫁了我一得意门生，成亲后就跟他回老家了，后来来信说丈夫死了，孩子丢了。我亲自去找她，她却了无音讯。唉！两个孩子都是苦命的人。虽说女怕嫁错郎，但是他们嫁的都是我看中的人，都是百里挑一的才俊。是命吧！我这一辈子也就这么两件憾事。”
　　“孩子丢了？或许那孩子还活在世上，您还有亲人。”林昭说道。
　　“孩子，我这把年纪了，早就看开了，你也不用费心思安慰我。兵荒马乱的，一个四五岁的孩子不被人杀了也是饿死了。都二三十年了，我早就断了这个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