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叶]一念飞仙》十夜归

47、章一

　　叶孤城沐浴熏香，换上做工精美的华服，戴上雕刻细致的玉冠。他很少穿得这么隆重，实在是因为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
　　清明祭祖——这一日自然是个大日子。

　　叶孤城理好衣襟，腰间玉佩的流苏从他的指尖水一般流过，他出门前看向一旁候着的管家，问道：“表少爷还是没有消息？”
　　徐尚躬身答道：“仍是年前来的那封信，想来表少爷还在周游。”
　　“他大了，却比小时候还要贪玩些。罢了，随他去吧。”叶孤城弹了弹衣袖，身后跟着一众捧着果盘祭品的侍女往祠堂走去。

　　叶家的祠堂就在城主府后的后山下，地处清幽，平常都是禁止入内的，侍女们低着头将东西一一摆在案上，并不敢东张西望，静悄悄地退了出去，只留下叶孤城和管家并两个贴身的侍卫。
　　叶孤城接过老管家递来的线香，对着面前列祖列宗的牌位恭敬地拜了三拜，将香插进香炉后，方直起身来认认真真地打量这被烟雾笼罩的昏暗祠堂。
　　叶家的人死后，尸骨埋进后山，名字被刻在木牌上请进祠堂。算上旁支，如今祠堂里已经摆好了一百一十六个牌位，它们每一个都有同样的特点……牌位上的字只有名，没有姓。
　　这是老早以前定下的规矩，没有人能改，也没有人愿意改。
　　叶这个姓氏代表的是当年皇族仓皇南下的狼狈和耻辱，是活着时腐骨蚀心的难堪。等到死后，他们再不愿意为自己架上这么一个镣铐。所有牌位的上半截都空了出来，满屋子的亡者都在等待，哪一个人去取回他们往昔的荣耀。

　　年幼时，叶孤城被父亲带进这里，那时他面对着这庄重祠堂，只觉得责任沉重，不敢稍有懈怠。
　　到了年长一些，白云城的前途和复仇的决心则变成了叶孤城心中相互博弈撕扯的两个念头。他不知道他的父亲、他的祖辈、祠堂里这么多已经故去的人有没有过家国不能两全的矛盾，可他终究对这座守护他，后来又变作他守护它的海上城池充满了感情。

　　旧厦倾圮，终究再难复原，古往今来又有多少王朝能够重返旧时光荣？
　　叶孤城有气冲九霄的豪气和狂傲，却对掌控天下没有丝毫兴致。他不能让这一方水土和其上的子民，以及叶家的后来人倾覆于一个遥不可及的梦境之下。
　　如果说，终究要有这么一个人来亲手掐断这百来年的执念，叶孤城想——那便有自己来罢。
　　生死一圈，重要的和不重要的，在他的心中越发明晰起来。

　　叶孤城闭了闭眼，撩起下摆跪在蒲团之上，郑重地俯下身去。自打他继任城主以来，这是再没有过的大礼。
　　徐管家吃了一惊，叫道：“城主？”
　　叶孤城没有理会，头触在冰凉的地面上，祠堂里面一片寂静，等到案前香炉里插着的三根香都燃尽了大半，叶孤城才猛地站起身来走了出去。
　　他站在门外，抬头去看上方悬着的牌匾，那上面“祠堂”两个字不知受了多少年的风吹雨打，已然暗淡。
　　叶孤城沉默一会儿，对着跟出来的老管家道：“找人把这匾额换了，添上叶氏二字。”
　　老管家吃惊地抬起头来，只来得及看见叶孤城肩背笔挺的背影。

　　清明过后，飞仙岛上一点一点暖了起来，到了五月茉莉花开，岛上便浸在了一片浓郁香气当中。
　　这一日，叶孤城坐在厅中擦剑——剑是他去年回岛后着人重新打造而成，仍是海外寒铁所制，长三尺三寸,重六斤四两，拿在手中与之前那把也并无不同。
　　守在门外的护卫这时却敲了敲门，在门外恭敬道：“城主，有拜帖送上。”
　　叶孤城抬了抬眼皮，将剑放在一旁桌上，道：“进来。”
　　护卫连忙推门进来，手上捧着一张金字红底的帖子呈了上来。叶孤城瞧见那帖子，眉尖便是一挑，打开来细看，果然是平南王府送来的。
　　上面洋洋洒洒的废话都被叶孤城一目十行地空了过去，刨去那些虚言，总不过一句话：太平王世子——也就是叶孤城的徒弟，过几日要来城中拜见。

　　叶孤城轻哼一声，把拜帖随手扔到一边。
　　近日又无节日庆典，这位世子怕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叶孤城去年八月为了避开和平南王世子见面，特意留在中原待了些时日，那也是因为他一时还没想好如何处理和平南王府的关系。不管他如今是否还愿意篡位，平南王的野心不会改变，而他作为平南王世子的师傅，必然要受到牵扯。可要是贸然同平南王府断开关系，只怕惹急了对方，对白云城不利，但若是前一步将平南王府谋反的消息传出去，又恐伤不到对方，反要惹得自己一身骚。
　　叶孤城回岛途中将一干利弊分析清楚，最后决定静观其变，主动出手的人留下的破绽才会更大，他倒不妨拖着平南王父子，端看他们要怎么做就是了。
　　因此，他对待这个徒弟仍旧如同往日一般，年前世子还曾在白云城小住，直到年关将至方才离去。这一回既然他还要来，叶孤城自然也不会拦着。

　　与白云城隔海相望的大陆，平南王府。
　　宋翊铉站在厅中，看着首座的王爷问道：“父王，这事直接同师傅讲清楚岂不更好，也省得到时候出了岔子。”
　　平南王年已逾四十，但因保养得好，看上去仍像是个三十来岁正值壮年的年轻人。他看着爱子叹了口气，这孩子也算是聪明，可惜终究少了阅历。
　　平南王摇了摇头，对宋翊铉提点道：“叶孤城这个人，你可信，但不可尽信。他可不是家里养的温顺大猫，而是一只随时都能反咬人一口的猎豹。翊铉，你可莫要大意轻心。”
　　宋翊铉轻笑了一声，道：“他的软肋岂不是还拿捏在我们手中，父王你且放心，孩儿总有一天要坐上那个位子，让所有人都拜服在我的脚下！”

　　宋翊铉乘船抵达白云城的时候，恰是七月初，日头虽大，可海风阵阵倒也不觉得太过难捱，但他仍是拿了一把玳瑁作骨的折扇轻轻扇动，自有一番风流姿态。
　　徐管家早就领着轿夫和婢女在港口边候着，远远便看见一艘精美的楼船扬帆渐进。等到了岸边，宋翊铉被人扶着下了船舱，漫步走到徐管家面前，笑着道：“劳累徐管家在这里吹了半天海风，身子骨可还受得住？”
　　徐管家躬身回道：“劳烦世子关心，老奴身子硬朗，并不碍事。”
　　“哦，是吗？想来是因为等得不久吧？”宋翊铉合上扇子在手心上击了一下，轻飘飘地说了这么一句，也没等徐尚开口说什么，便又态度自然地转了话题：“师傅这些日子忙不忙？”
　　徐尚表情没变，仿佛没有听见宋翊铉刚才的话，恭敬道：“近来城里没什么大事，城主仍是如同往常一般，只是练剑练得更勤了。”
　　宋翊铉眯起眼睛，想到那个白衣胜雪的男人，道：“师傅视剑如命，自然愿意在这上面多花一些心思的。”说罢，便掀了帘子，坐进轿中。

　　叶孤城练完剑，回到府里沐浴更衣过后，便坐在花厅中看书饮茶，半个时辰过后，宋翊铉便随着徐尚走了进来。
　　宋翊铉的扇子这时倒已被他收了起来，面上表情和周身的气势也不似刚下船时那般张扬。肃敛下来的眉眼更显出本身俊朗的好底子来。
　　他其实同叶孤城年纪差不出十岁，早些年拜了叶孤城为师也是事出有因，两个人说是师徒关系，倒不如说是盟友更恰当一些。
　　但是叶孤城为人严肃，在剑法指导上也颇尽心力，时日长了，宋翊铉于气势上不觉便占了下风，饶是他平常话说的再狠，到了叶孤城面前仍是免不了以师徒之礼相待。

　　正如眼下，他走进厅中，叶孤城正巧放下书卷，抬眼看他。被那浅色的眸子一扫，宋翊铉便觉得心中一跳，更加挺直了脊背走到叶孤城坐前，弯下/身子抱拳道：“翊铉见过师傅。”
　　叶孤城注视着眼前衣着华丽的青年半晌，方开口道：“世子无需多礼，你海上劳顿，坐下说话罢。”
　　宋翊铉直起身来，应声坐到叶孤城左手边下座，正要开口说话，叶孤城却先他一步问道：“年前学的剑法可练牢固了？有没有哪里还觉得生涩？”
　　宋翊铉答道：“我在家中也是勤练不缀的，如今已经融会贯通。”
　　叶孤城瞥他一眼，颔首道：“你肯下功夫在上面自是好的，今天你也累了，一会儿用过午饭便先休息吧，明早让我看看你这段时间于剑法上有无长进。”

　　他说完，便不再理会宋翊铉，负手出去了。
　　宋翊铉看着叶孤城印在窗纸上的影子渐渐浅淡，用力地握紧了拳头。
　　他沉默半晌，突然冷哼了一声。
　　——如今的这点忍耐不过是一时的，总有要这人俯首称臣的时候。

作者有话说

　　明天要去学校，所以提前一天复更，我是不是乖孩子，酷爱来夸奖我嘛o(*////▽////*)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