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章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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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敬之说：“只要你愿意，只要你不后悔，你就能做顾府的夫人。”
宋慧娘跟着这个男人背井离乡不辞千里到了江城，顾敬之果然信守诺言，用八抬大轿娶她过门。她虽抛下父母亲戚，可顾家终究没有亏待她，当年十里红妆的盛景至今仍叫江城人津津乐道。
但她当上了顾家的夫人，却始终不是顾敬之的妻子。十年相处，他们二人之间不过只是占了一个夫妻的名分罢了。
宋慧娘身披一袭红嫁衣被领进了后院偏房，在红烛之下枯坐到天明，当天边第一缕日光透过纱窗射/到她的裙边，她忽然就明白了顾敬之曾经对她说的话。
原来，他愿意娶她，可他不爱她。
惠娘说到此处，不能自抑地落下泪来：“我以为他爱我，可其实我不过是顾府里的一个充当门面的花瓶摆设。需要时被他带出去，平日里便连见我一面也是极少。可他到底在衣食穿戴上不曾为难我，府中下人也待我尊贵，是我自己飞蛾扑火选错了路，哪里又能去怪顾敬之没有温柔相待呢？我已经为了他抛弃一切，事到如今便是再难熬我又能去哪里，我死了心在府里熬日子，可是……”
可是偏偏不该叫她听见那些话。
宋慧娘久居深院，府中大小事务全由管家掌手，可她虽一概不通，时间久了也知道顾敬之常常见的外客多有江湖中人，每到这时顾敬之往往将她支走，不让近前。
她身为女流之辈，对此心中有疑也没有道理插嘴，开始时总是自觉避开。可是有一回她不经意路过顾敬之的书房，却听到里面传来的对话竟与她有些关联。
这一次顾敬之见的是个络腮胡子的大汉，宋慧娘曾见他几回出入府中，也算是常客。
那一日时值正午，她嫌烦闷出来走动，恰好经过窗下，隐隐听见那男人对顾敬之道：“……你怕什么，三年前那一笔买卖不仅让你得了赏识还带回了一个美娇娘，此等福气我们可遇不着。”
“哼，不过是正好替我隐瞒掩护，若不是为了……我也不会娶她。”
顾敬之语调冰冷，带着宋慧娘从来没有听过的恶意，让她几乎要惊叫出声。但她终究还是拿着手绢捂紧自己的嘴巴匆匆离去。
惠娘呵呵笑了一声，苦涩道：“我那时简直不能相信顾敬之会说出那样的话来，他虽不爱我，可在我心里仍是那个同我在寺里相处时温文尔雅的公子。我曾以为他是为了回护我待嫁逃婚的名声娶了我，却没想到其中竟还有阴谋。自此以后我总是借机偷听他与客人的谈话。许是我在他面前乖顺惯了，他一次也没有发现过。”
留意的时间长了，当年嫁娶的缘故也明白了一二。顾敬之虽是个玉器商人，可暗地里却不知经营着什么勾当，顾府中金银珠宝流水似的来去，数量之巨让人看着心惊。
以往宋慧娘居于深宅大院，不曾在意，如今细细留意便察觉出不少痕迹。
当年之事她连听带猜，拼合了头尾。却原来，顾敬之当时从外地压送大批钱财回江城，可物件太多难免引人怀疑，便在途中寺外暂且住下，命人将东西分批运回。恰巧这时宋慧娘对他一见钟情，要逃婚与他相携而去，顾敬之就借机将这批金银混作嫁妆运进了城中。
因着宋慧娘是净身嫁入顾府，对当日嫁妆不曾过问，可后来细想这大笔财物却也确实是没了踪影。
她查到此处，却又叫她发现了别的惊天秘密。
顾家后宅里有一处地方乃是禁地，宋慧娘初入顾府便被告知决不能踏入，传说那里闹鬼闹得厉害，谁要是不小心进去了，必然会死于非命，这件事听说城中都有暗中流传。
宋慧娘一开始是不在意的，可自从知道了顾敬之背地里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是个正人君子，她也对此起了疑。
府中多年来倒也真的有几个人横死在废园之中，对外自然称的是被女鬼索命，有一回又出了事，宋慧娘装作不经意路过那里，看见被抬出来的家丁，双眼瞪的极大，舌头伸得老长，样子分明是被人活活勒死。
她吓了一跳，但也更加相信此处必定暗藏蹊跷，可这院子别看荒废无人，可管家看得极紧，轻易寻不到可乘之机。
后来终于有一回，顾敬之从外地采买东西回来，当天晚上她亲眼得见好几箱的东西被运到了废园之中。
惠娘对叶孤城和西门吹雪二人道：“我又小心翼翼盯了几次，有一次白日还装作好奇心起，闯进院中，这才把这里的建筑摆设记下来。我知道的越多，越觉得这顾家庄就像是座魔窟一般可怖。我的夫君是个谎言，我的婚姻是个谎言，这个家也是个谎言，我甚至都觉得连自己都是假的。我时时担惊受怕，梦里都是一步行差就错被人勒死的画面……我觉得自己简直快要疯了。
可是就算我想逃，又能逃到哪里去，往常顾敬之便是府中大门也不会让我轻易跨过。这个时候我却从这些人口中听到了傅公子的消息……“
那时，宋慧娘心中忧思深重，几乎压得自己喘不过气来，不愿再去理会这些秘辛，关于傅玉君的消息当真是不经意听来的。
那日她在花园阴凉下午睡，顾敬之与两个客人恰好路过。
其中一人道：“……我怕要出漏子，那人跟了我们一路，要不是后来甩掉了，只怕就顺着摸到咱们了。”
顾敬之问道：“可知道是谁？”
另一个人答道：“他自报姓名，乃是逍遥剑客傅玉君。”
“傅玉君……”顾敬之轻声咀嚼着这个名字，一时没有答话。
先前那人忧思重重，也没在意，叹口气道：“这两年咱们揽的太多，怕是早就被人盯上了。我总觉得心里揣揣的。”
另一个人却似乎很不以为然：“怕的什么，便是搅乱中原我们也是有这样的本事！”
顾敬之沉吟半晌，忽然笑道：“两位别急，先让我查一查这个傅玉君的底细，若是真要坏了事，自然是要将他解决掉的。”
宋慧娘听得心惊，傅玉君这名字太耳熟了，她自远离故乡之后也曾辗转打听过傅家的消息，听说傅家败落奴仆散尽，傅玉君做了侠客远走他乡，后来就再没了消息。
这么多年来，除了顾家这许多秘密之外，当年傅家的事也是压在她心口的一块儿大石。
宋慧娘听见顾敬之要对傅玉君不利，她心中顿时咯噔一声。
多年时光流逝，对于曾经宋慧娘只剩下了怀念和愧疚。她有心想要帮助傅玉君，可一个女人又能做些什么呢？
听顾敬之三人的谈话，傅玉君显然是卷入了他们暗地里的勾当当中，宋慧娘一时想不到办法，只好捡起曾经丢下的线索，从那废园中查起。
顾敬之又一次带回大批货物，宋慧娘铤而走险，黄昏后趁四下无人，悄悄潜入废园，躲身于屋中等待。
到了夜晚，顾敬之果然带着管家并两个小厮抬着箱子走了进来。
管家先是往吊着的水桶里装了不少金银放到井中，随后井里便传来隐约声响，剩下的箱子便被他们挨个吊了下去。
宋慧娘以前家中也是商户，钱财过多难免留有暗室防贼，对于精巧机关亦曾见识一二，因此对于井中隐秘倒也能猜测个七八分。
她终于明白顾敬之带入府中的财宝都去了何处，可这些东西从哪里来，又与傅玉君如何扯上了关系却还是不清不楚。
她在院中一直呆到顾敬之等人离开，才从藏身处走出来，准备悄悄回去，谁知打开院门，却见顾敬之就站在外面等着她——
顾敬之又一次露出似笑非笑、让她心慌的表情，道：“果然是你，我就说傅玉君这名字熟悉了些，一查才发现不正是你从前那个未婚夫么？怎么，你当年死活都要离开他，如今却情愿透漏我府中消息给他，我待你还不够好吗？”
宋惠娘当时便被他拉扯着锁进偏院之中，禁了足。
惠娘想起来当日之事身体仍有些颤抖，道：“我不知他为何以为我同傅公子还有联系，我那时怕极了，觉得自己也要同那些误入废园的下人一样落得个惨死的下场，可一连几天却并没有人来为难我。我稍稍冷静了些，心中想着若是带着这些秘密死了，当真不值。便将废园按记忆画下来，若是能侥幸逃脱便罢，若我真死了也能留下一点线索给有心人。可还不等我想到法子逃出去，顾敬之却先来见我。”
顾敬之早已撕了假面，以往温柔亲和的笑容也已撤下。他甫一进门，便露出嘲讽的表情道：“你想着你那未婚夫，可他却连你的安危也不顾。我以你的名义寄了两封信给他让他来见你，却全都石沉大海，想来他一定还记恨着你当年做出的事呢，哪怕你拿着我的秘密去讨好他也只是作白功了。”
宋慧娘听他话中内容，又疑又惊，问道：“你到底要做什么？！”
“我只是好心想让你们见个面而已，怎么你竟一点也不高兴呢？”
顾敬之嗤笑着，打量起宋慧娘屋子来，最后将视线定在墙上的金井石榴图上。他看了一会儿，回头颇有深意地看了宋慧娘一眼，转身出门去了。
惠娘皱眉道：“我那时还以为他是发现了画中玄机，心中不安。可后来才知道是画上的花押被他认出，记了去诓骗傅公子……是我害了他。那天夜里——”
那天夜里，府中寂静没有一点声音，宋慧娘被困在院子里并不知道外面出了什么事，可渐渐到了深夜，她嗅到了越来越重的血腥味。
不多时，顾敬之便溅了满身鲜血推门进来，宋慧娘看见他修罗一般的样子几乎要吓晕过去。
可顾敬之却没有急着杀她，而是找了张椅子坐下，笑着对她道：“托了你的福，我终于可以摆脱顾家庄这个鬼地方进天宫去了。一百万两黄金的渡资可不是个小数目，我在这里窝了这么久，也不过积了十之六七，幸而半路杀出一个傅玉君替我促成了好事，这快要被他发现了秘密的顾家庄自然是不能再留着，我为保全天宫秘辛清洗顾家庄上下，也算是立了大功一件呢，自然是可以被恩准进入天宫从此逍遥自在。”
宋慧娘颤声问道：“你、你做了什么？”
顾敬之笑道：“难道你看不出来么？不过放心，这百余口人命可不会白白死掉，自然有傅玉君这个凶手来偿命。”
“什么？！”
“这一点可要多谢谢你才行，要不是那日看见你的花押，我还不能将他骗来呢。你成全了我的好事，我自然不会也轻易杀了你，保管叫你多活些时候。”
他说着站起身来，将宋慧娘点了穴道打横抱起，带着她一路走到了废园，将她带入井下。
惠娘颤着身子恨声说道：“他把我扔在这里，一个人走掉。过了不知多久我才能动弹，连忙沿着他离开的方向追上去，结果不知怎么竟碰到了机关。幸亏那时我僵的久了腿脚发软，先一步跌在地上，滚了几个圈躲过了箭矢。可我也不敢再往前走，只能呆在原地。
我心里明白他是想把我困死在这里，我又怎么能如他所愿？！只要我活着，总能等来人将顾府这么多年种种情状道明，将杀了顾家这么多人的真正凶手道明。我硬撑着一口气，饿了渴了便刮下墙上的苔藓和虫子果腹，一直熬到了现在……”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章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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