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叶]一念飞仙》十夜归

20、章二十（捉虫1.0版）

　　章二十

　　接下来的两天，陆小凤仍是没有查到关于上官飞燕的蛛丝马迹。但至少还有一件值得庆幸的事发生——石秀雪醒了。
　　那是个下着大雨的上午，乌压压大片的黑云沉沉吊在空中，雨点砸下来翻出泥土的腥气和断枝落叶的清香。
　　叶孤城和西门吹雪本是一早来看看两个姑娘的病情，谁知半道上瓢泼大雨将他们阻在了屋中。西门吹雪将窗户掀开一半，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地掉进来，染湿了他一半衣袖。叶孤城上前替他把窗户关了起来。

　　“这雨来的倒急。”叶孤城一面说着一面掀开桌上铜灯的纱罩，将里面的蜡烛点燃，摇曳烛火将他的睫毛洗的浅淡。
　　他重新罩上灯罩，看向西门吹雪道：“空气寒湿，你的肩膀没有大碍罢？”
　　西门吹雪从身后取下乌鞘长剑，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就着微弱灯光慢慢擦拭，听到叶孤城的问话摇了摇头：“伤口虽深，却没有伤到筋骨，这几日止了血已是渐好。”
　　叶孤城微微颔首，又去看床上的两个少女，他怕这二人如今身子骨弱受不得寒，又从一旁的柜子里拿出一条薄被替她们盖上。
　　西门吹雪看在眼里，目光微动，道：“想不到你在照顾人这一方面倒十分的细心。”
　　叶孤城扭头看他，淡然回答道：“小时候习惯了，亲戚家的弟妹年纪小的年纪小，身子弱的身子弱，我作为兄长总要照顾一二。”
　　他本是弯腰替石秀雪和孙秀青盖被，两鬓长发垂在床边，这一侧头，发尾便跟着轻轻拂过石秀雪的脸颊，石秀雪放在被下的小指颤巍巍地弹了一下。

　　石秀雪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先是梦见小时候，她那靠山里打猎为生的爹拉着她拜上峨眉，她对着师傅叩首行拜师礼，她爹在她身后越走越远，没了影子。
　　又梦到在山上抓的一只小野猫，她一日三餐好吃好喝地喂着，养成一条皮毛光滑的大猫，结果一日跑进了林子就没有再回来。
　　她等了一晚上等不到那只猫，在屋里哭的惨兮兮的，连饭都不想吃，三位师姐推门进来劝慰她，你几句我几句把她逗得直跳脚，她拿袖子胡乱擦干眼泪，要去捶那三个人，可等她再张开眼，三位师姐却面色惨白的倒在了地上。
　　她蹲下去拽她们的衣服，一个个都软绵绵的动也不动。她怕极了，想要去找师傅，师傅却突然出现在她面前。
　　“你这花猫，怎么这么大了还爱哭鼻子？”
　　师傅用已经苍老干枯的手摸了摸她的头，声音慈爱地让石秀雪又红了眼眶。
　　她拉住师傅的手哽咽道：“你快看看师姐们，她们昏倒了，我怎么叫都不醒……”
　　可师傅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目光又冷又空洞，看的石秀雪心里止不住地泛起凉意，觉得站在眼前的都不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了。
　　她抓着师傅的双手越来越轻，几乎垂下去，师傅忽然叹了口气，抽回了手，道：“你长大啦，该懂得一个人要怎么活下去。”
　　他说完，就像是悄无声息地地来一般，化作清风吹乱了石秀雪额前头发，消失无踪。

　　烛火熄灭而黑夜未尽。
　　石秀雪仓惶站在黑暗之中，举目四望，再无它物。

　　一个人。
　　怎样叫做一个人？

　　生她养她的爹爹扔下了她，那时她不是一个人。
　　殷勤喂大的野猫扔下了她，那时她不是一个人。
　　一起长大的师姐、素来疼爱她的师傅都离开了她，如今，她是不是变成了一个人？

　　石秀雪静静站在黑暗之中，僵硬就像石像。她脚下仿佛踩着虚软的泥沼，时时刻刻都有将她吞食殆尽的危险。
　　时间绵长到几乎无尽。
　　就在此时，某种熟悉的暗香代替腐烂的沼泽将她包围，沉浸在莫名思绪里的石秀雪忽的挣动了一下手指，紧接着整个人都仿佛活了过来一般。
　　她睁开了紧闭的眼睛——

　　她睁开了眼睛，最先瞧见的就是叶孤城被烛火照得忽明忽暗的侧脸，脑海中火光一闪，想起梦中那一丝让人安心的淡香正是出自眼前这人身上——那夜她中了暗器，就是在他的怀里昏了过去，那股极淡的熏香味道也被她记在了心底。
　　石秀雪不知怎的，眼睛像是被烫了一下，眼泪措不及防地滚落下来，沿着两边鬓角没入发丝之中。

　　“……”
　　石秀雪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可她终究昏迷了太久，一时喉咙里竟挤不出来一丝声音
　　幸而叶孤城五感敏锐，察觉到身边的呼吸声快了不少，停下和西门吹雪说话，转过头来，就看见石秀雪一双被泪润过的眸子正紧紧盯着他，说不出的可怜。
　　“你醒了。”叶孤城因着那目光停顿了一下，而后才低声说道。他声音平稳、目光平和，似是一点也没有高兴惊讶的情绪，石秀雪看在眼里不免有一丝失落。

　　叶孤城哪里知道少女的想法，说完后干脆利落地起身，去桌前倒了杯茶过来。西门吹雪便趁此机会走过去替石秀雪把脉。
　　石秀雪刚刚醒来，一时有些迷茫，人面离得远些还分不太清楚，等到西门吹雪近身坐下她才吓了一跳似的抬起眼来。

　　虽说离桑林那一夜已过去了好几天，可对于一直昏迷不醒的石秀雪而言，眼前的这个男人却是刚刚才说过杀了她师傅的人。
　　石秀雪皱眉看着他，挥开他伸过来的手。

　　她身体还绵软无力，这一下打在西门吹雪的手上一点力道也没有，可西门吹雪一向冷硬，尚未被人如此怠慢过，不由沉下脸色。
　　这时叶孤城已经走了回来，西门吹雪眼角瞥见他的白色衣裾，想到这女孩子乃是叶孤城所救，终究还是扣住石秀雪的手腕，认真把起脉来。
　　石秀雪用力抽手，却怎样也挣脱不开，只好咬紧了下唇，恶狠狠地瞪着他。
　　叶孤城在一旁站着，见西门吹雪收回手，便问道：“如何？”
　　“平稳不少。毒素已经压住，拖上一年半载也并无大碍，少做活动便可。”
　　西门吹雪淡淡答道，起身让位给叶孤城。叶孤城犹豫一下，还是扣住石秀雪的肩膀扶她起来，将茶水递到她的唇边。

　　那股极淡的熏香味道再一次充斥于鼻腔，石秀雪紧绷的身体不禁软化下来，淡淡地粉色慢慢爬上她苍白的脸颊。
　　她几天来只是被人服侍着拿水润唇，喉咙只觉火辣辣的疼，连忙将一杯水喝了个干净，呼出一口气来，身上也觉得有了些力气，便有些着急地问道：“我师姐她们……她们如何了？”

　　叶孤城手上一顿，看着少女急切的表情，心中难免升起一丝怜悯来，只是他严肃惯了，面上并显不出来，道：“有两位姑娘当时已经来不及施救，陆小凤已将她们入殓，随你师傅的遗体一道着人运回峨眉。”
　　石秀雪愣愣地听着，想着如此一来竟是连他们最后一面也不曾见上，心中更是悲痛。又想到师傅不明不白就这么去了，不禁抬头看向西门吹雪怒道：“你杀了我师傅，我要找你报仇！”

　　她气到极处，竟然攒齐了力气要翻身下床，叶孤城见状手下使力，按住她的肩膀，低喝道：“不要乱动，小心毒气上行！”
　　“你、你要拦我？”
　　石秀雪又惊又怒还带着委屈，眼泪不禁又落了下来。
　　叶孤城看她这样，不禁叹了口气：“这里面的事情很复杂，并非是你想的那样。”
　　他说完看向西门吹雪，却见对方坐在窗前不为所动没有解释的打算，只好自己将独孤一鹤过去的身份行事以及陆小凤被上官飞燕所骗请西门吹雪相助一事说给石秀雪听。
　　最后道：“那时我们都以为独孤一鹤乃是青衣楼的楼主，西门庄主本是出于侠义和独孤掌门公平较量，不曾想这里面还另有阴谋。可他到底将你与孙姑娘救了回来，你就算不肯原谅他，也该知道这里面的恩怨实非他一人所起。”

　　石秀雪听完，一时没有说话，只是终归安静了下来，半晌后轻声问道：“我二师姐还活着？”
　　叶孤城拍了拍她的肩膀，让她看向身侧——孙秀青静静躺在里面，胸口起伏，侧颜安稳。
　　石秀雪颤颤伸出一只手，握住了孙秀青的五指。

　　一旁坐着的西门吹雪忽听外面的雨声变小，起身推开窗户，果然窗外乌云渐散，天边露出一丝白光。
　　雨后凉风习习吹来，熄灭了桌上烛火。灿烂日光洋洋洒进来，照亮一室昏暗。
　　西门吹雪看着窗外一株月季垂下残留的雨滴，淡淡道：“雨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