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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缘起缘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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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烟看着尚书大人那张越发阴沉的老脸,像马皮一样干瘪没有水分,又因为长期紧绷的缘故,显出异样的光滑苍白,她眉头不禁一跳。
“大人…若你试过,便知碧烟有没有这个资格……”
说到这里,碧烟轻轻向王孙诘的背后靠了过去,先前清冷表情一扫而空,脸上带着一种诡异妖艳的感觉,与之前判若两人。
“大胆妖妇!竟敢引诱朝廷命官!”
可怜的尚书大人僵直着身子,直直载向一边,再不敢靠近碧烟分毫,碧烟眼中浮现出讥嘲,脸上却越是显出抚媚动人神情,勾人心魄。
“大人——”说到这里,碧烟竟然腕间用力,将尚书王孙诘的左手牢牢搭在自己肩上,旋身坐上那人大腿,然后一笑,姿态类普通艳姝一般,小嘴撅起,“愿大人怜悯。”
“你?”王孙诘猛力推开碧烟的肩头,一只手颤抖地指向她。
“我什么我?”碧烟一声冷笑。
就在王孙诘大力推开她之时,碧烟的表情早已变换,方才那时之间的柔媚,烟消云散,如一场梦幻泡影,再不复还。只见她两眼半睁,一脸嫌恶地看向王孙诘,良久,笔直回身,走到不远处,为自己斟上春茶,兀自喝着。
“碧烟,许久未见,别来无恙啊?”
那“王孙诘”见气氛僵化,语调也缓和下来,徐徐问道。
“别来无恙?哈哈好一个尚书大人?好一个王孙诘!郑红珍——半年未见,功夫倒是见长不少啊。”
说着这里,碧烟抬眼望向那人,尔后,她接着说到。
“若不是你方才,向来不喜他人触碰的习惯,暴露的太过明显,到现在,恐怕碧烟还是被你那模样给蒙在鼓里。看来,你如今很受阁主器重了。”
“别再唤我郑红珍,我如今的名,是珂君。”
那王孙诘扮相的人,听到碧烟说此番言语,立马低声说到,气息有些急促。
碧烟语气中半带嘲讽,郑红珍是个什么样的人,天下不会有第二人,比她更为清楚郑红珍的来历,因为,她与她,是同出一门的师姐妹。
——
“当年,你不顾师傅劝阻,收得姜国公子昭寻百金,前去刺杀他的皇兄昭觅,尔后又叛逃,名声早已狼藉,这五年之间,你改名换姓,甚至不惜毁尽自己容颜,求至阁主门下,若不是阁主好心收留你,你以为凭你还会有今天。”说完,碧烟了然看向郑红珍僵坐的身影,那人正握紧拳头,因仍然是当朝尚书大人王孙诘的装扮,显得十分威严。
“碧烟,红珍我生平来历,自从师傅死后,只有你是唯一清楚明白之人,我劝你不要插手我的事情,不然,连同你我手足之情,我也再无顾忌。”
“哈哈,手足之情,就凭你,郑红珍——不!我忘了,你现在是,阁主得力的左右手,珂君大人,你也配谈手足之情?你忘了,当初将我拉入深渊,如今又即将成为一枚死棋的人,不正是在下您吗?”
碧烟说着,眼中恨意满布。
郑红珍身体轻轻一颤,眼中痛苦地看向自己师妹。
“碧烟,我……”可千言万语话到嘴边,却是无言,郑红珍带着轻薄人面的脸上,肌肉有些痉挛,可是她又能说什么呢?师妹说的,都是实话。
“你本就是无心之人,红珍。”说完,碧烟面无表情,等着郑红珍拿出什么物事,“阁主这次派你来,定然是有重要事物,要你托付于我,且拿出来吧!”
郑红珍迟疑了一阵,深吸一口气,有些颤抖地拿出一漆盒。
然,碧烟背脊一绷,同样紧张。
“这其中一枚天河凤珠,你婚嫁那日,便将此珠,戴在头顶冠髻之上,珠内萃毒,无色无味,夜间洞房之时,你便想法子让太子兑酒服下。这毒是活死人赤须老君,三月之前在腰岭青羊谷中,调制而成的,此毒,毒性霸道犀利,取名尽欢,还是阁主大人亲自上山求取得来。服下之后,知觉感官酣畅淋漓,叫人醉生梦死,一刻钟后,五脏六腑会在强烈快感中,乾坤挪移扭曲换位,收涨挤压而死,肌肤外表不会有异,色泽如常人,神情犹如坠落欢梦,销魂十分,除非他们胆敢剖开太子尸体。”
说到这里,郑红珍看着碧烟有些愣怔表情,又取出盒中另一物。
“这,是阁主给你的。”
碧烟慢慢转移目光,看向郑红珍指尖的那一粒褐红色小珠,美目中神采不再。
“呵呵,公子他——终究待碧烟,薄情无义啊!”
头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碧烟唤那人公子。
说到这里,碧烟喟叹一声,低首接过漆盒,将物件放好,平静地离去。而郑红珍,目光中带有迟疑,有悔恨,但是她知道,现在,为时已晚。阁主向来都是如此,从未有人,打乱他的步调,他便是他,也只有他,才可以抛弃世俗情肠,一手建立起嵊玄阁,这个纵横七国的组织。
想到这里,郑红珍耳边响起碧烟方才的话。
“你本就是无心之人,红珍。”
是啊,她郑红珍是无心之人。
那她想知道,在碧烟的心中,阁主又是什么人?
——
碧烟回到屋内,小婢女瞧着她神色不对,赶忙找了籍口,出去为其打水净面。
她一人呆坐于榻上,取出漆盒,静静望着。
她出生在极有名望的茂国士族,三岁时家中遭变故,之后由师傅带上了山,她原本天性烂漫,若不是之后遇到了阁主,也不会是如今的心性大变模样。
年少时,她的心气极高,练得一手好绝学,自小便颇受同门中人的看重,更是天骄之姿。于十五年纪,随师傅参加七国武盟,因自幼同师傅习武山中,生性淳朴,不懂藏拙,在招选之时,年纪轻轻的她,便傲世群雄,入了前十,成为当时武林中一大奇闻,一时风头无二。
而就在那场比试中,她遇到了阁主,被他那咄咄逼人的身姿所震惊,那时的阁主,每每带着软玉面具,只是偶尔出没于人们视线当中,犹如惊鸿,对于这位行踪隐秘的男子,大家所知甚少,他只是参与了其中几场比试,悠然获胜,待大家准备看着他在武盟中大展拳脚之际,又匆匆消失。甚至,之后几年,大家全无其音讯,那人当真是消失的干干净净,不留一叶痕迹。
越是这样,回到山上的她,越是日日夜夜想起男子的身影,他举剑时的有力手指,他顷刻抽离转身的悠闲步伐,嘴角优美扬起的弧度,一切切的,她习武时在想,做梦时在想,师傅师姐都说她,这是入了魔障了。
是啊,当她下山后,成为游侠,来来去去,在各国游历。
在一个暴风雨夜中,西番平凉的偏僻小城里,她在小巷中,看着他利落举剑,刺杀了几十名围攻剑客,那时是在一个阴暗潮湿的角落,他没有穿着干净潇洒衣袍,甚至十分狼狈,黑发被大雨淋湿,凌乱贴在脖颈和脸庞,流淌着血水。
没有带软玉面具的他,抬起那充满煞气的眼眉,直直盯着她,即便这般,她还是瞬间认出了他,那个优雅潇洒的男子。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这就是他啊!令她朝思暮想的男子。
她向他举荐了自己,挑明自己愿意追随他的步伐。
他刚刚杀完人,眼中虐气杀气并起,沉沉喝到。
“无知小儿,自取其辱。”
而她在他准备离开之际,飞快挡住他的去路,开出了一个,现下自己回想起来,也觉得十分可笑的条件。
“若我能过公子十招,便得投公子身边。”
意料之中,男子不屑一笑,神情有些古怪,望向她,他的眼睛那么明亮,在夜雨中闪出丝丝重光。
“善。”
轻轻一个字,却是让她心中一顿,狂喜万分。
还不等她多想,身前男子的剑已然劈过来,她匆忙举剑防御,这样叫她毫无防备,扶剑的手被震得生痛,虎口发麻发涨,脚法被顷刻打乱,她又站定,不服输的,咬牙向前重重刺去。
当然,结果便是,她于匆匆三招之间,手中铜剑被男子击落在地。
那人面露惊讶。
“小儿,剑法不差。”说完,男子又细细端望她,过了一阵,又说道,“这剑法套路,我似在何处见到过,小儿——我们可曾见过?”
区区三招,她便惨败,况且她平日里,还是同门中的佼佼者,她依旧不敢相信,这人就这样轻轻松松,化解了她的招式。
“无,不曾见过。”
是啊,彼时心气极高的她,可是拉不下如此脸面的。
即使现在,阁主也不知道,她曾经多么仰望他。
现在亦然。
——
当然,那时她没能够成功投得他身旁。
之后几个月,他走到哪里,她在后面慢慢跟随,直到,她冒险救下了身中剧毒的他,之后,才名正言顺地照顾他,来到他的身边,进入了他的嵊玄阁。
或许他没有心罢,不然这几年来,他也不会对她的爱慕不闻不问。甚至,后来让她做了这场阴谋中的诱饵。
而太子阔甘,是真心爱她的啊,他的体贴,让身心疲惫的她找到了安全感,找到了归宿,而现在,她所深深爱慕的人,要她毁掉,深深爱慕着她的人。
这都是因为她,自食其果的缘故。
想到这里,她打来漆盒,平静地望着,那枚躺在绒布中的褐红色小珠,这个毒,其实应由她来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