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红软》酥桑

25、阴谋

　　天微微黯淡下来，类百年陈酿微红熏人的暖醉。

　　一抹淡淡霞云遮蔽了延城中最后一丝光晕，这几日，真是闷热着。可是闷热中又夹杂着股股大力猛烈的热流，叫人心中慌乱不已，眼看着红黄交辉天际变得灰沉下来。

　　小婢女原望着自己伺候的主子，正无力地趴在窗沿边，无声望着外街的风景。

　　花窗处，帘门正被大风灌得啪啪直响，看来，今夜，一场暴雨又是在所难免。

　　原站于远处，望着女倌碧烟。

　　她还是这样慵懒靠于窗沿之上，身着贴身的常青色细滑小袄，短短的荷花边衣袖处，一对细白的玉腕露出，茂密的秀发随意挽于脑后，仅用枚玉莲花髻扣住，一副清丽中不带任何情色艳香的纤弱身板微微弯曲，足上随意踏着玉色丝绸薄底花鞋，正显出佳人心不在焉的状态。

　　碧烟双手漫不经心地拖于自己的耳腮边，眼中微眯，带着一股子与世无争的气息，不知道此刻正想着何事。

　　是啊，男人不都是喜爱这样的女郎吗？

　　与你若即若离，对你始终看不出她的真心真意，她不会死心塌地待你一人好，碧烟的入幕之宾又岂是闲人。

　　可是，男人，尤其是公卿王孙们，就是喜欢碧烟这种腔调，非她不可，疯魔成颠。

　　碧烟渐渐头垂到右手边，从这个角度看去，她那秀挺小巧的鼻梁恰好落入原的眼中，实在是清骨傲高的女子，原叹息着摇摇头，将换洗的衣袍拿出放在榻上，轻轻走到碧烟的身旁，柔声说着。

　　“小姐，看来这夜里是要变天的，今晚还有一局，多穿些，换了这身小袄吧！”

　　碧烟微微闭着眼睛，享受着窗外呼呼作响的大风拍打在自己脸上的快意，面容平和，并不理会原在自己身边所说的话。

　　可是原早已习惯了，她自然走到碧烟身边，替上手中准备好的茶水，将花窗利落关严，再看向主子，脸上没有多少表情。

　　碧烟转回身体，接过原手中的热茶，浅浅咽下一口，放下。接着碧烟来到榻前，看看原准备的衣物。

　　原一向是知道她的喜恶的，其实碧烟入暖春阁并不多久，只有三年而已，年纪也不是很大，大家都不太清楚她的来路。

　　三年前，那一晚的雪夜中，她便摇身成为了暖春阁的女倌。这三年，一直都是原在身边服侍她的，对她的喜恶知晓分明，碧烟人前从来不穿黑衣，眼中不能见粉色，黄色，不能闻到胭脂香花俗恶气味，从来只喝春茶。

　　对于衣袍的料子，碧烟向来也是暖春阁中最讲究的，置装费用虽然高昂，又因为心气极高，非公卿王孙不能见，入幕之宾不多，各个却都是肯下血本心思之人。连平日里待众人严苛的鸨母，都是十分放任碧烟的，这也是暖春阁女郎对碧烟的高傲愤懑不已的缘故罢。

　　碧烟从不喜和阁中姐妹说笑，偶尔一两次，都是关于王孙贵族的事情。

　　对于这样的碧烟，大家是又怕又恨。

　　暗地里，大家都咬牙切齿的讨论着她，正所谓，花无百日红。

　　可是碧烟却没有如众人所愿，现在，碧烟只等着阔甘太子于一个月之后迎她过门，成为太子的妾侍。

　　碧烟看看原已经备好的衣物，眉间一展，笑出声来。

　　“谁让你自作主张？”

　　说完，又用怪戒眼神瞥了一眼原。

　　说完，她走到塌前，拿起帐中那件衣袍，嘴中调笑到，“金丝细细，香软绵绵，松风摆钩花迭月袍，碧烟今夜若是穿着这身衣裳去见那尚书王孙诘，喝下花酒半晌时间便会卧倒在尚书大人的榻上吧。”

　　“这……今日这身衣袍是鸨母亲自选的，讲明了要你穿去见客的……”

　　原声音低沉的说道，脸色灰败。

　　“哦？是么？看着我要走了还这么死色不改，莫非，太子塞给她的几千两金钱还不够她花销。”碧烟眼中带着讥讽，眼中重重冷光。

　　说着，碧烟伸手用力一撕，“嘶”的一声，金线钩织的薄薄丝袍便裂为了两片烂布，毫无生气地飘落在地上，原心疼地看着，却没敢出声阻拦，这可是价值百金一匹的丝料啊，主子也真是的。

　　——

　　夜色将至，铁幕般黑紫凝重的暗夜透露着阴森恐怖，仿佛张牙舞爪的怪物，要将人活活吞噬了进去，此刻，狂风大作，暴雨即将落下。
　　暖春阁中，各处窗角门板都在呯呤咣啷，颤颤作响，好不吓人，可是馆内那悦耳丝竹之声，女倌的靡靡之音阵阵传出，热闹不绝于耳，却将外界的躁动不安掩饰的一干二净。

　　阁中一暗道，一个宽大人影正在里边，对着土墙，一个人自言自语。

　　只见宽胖人影手持着蜡烛，在蜡烛微黄的映照下，可分明看出此人手型白胖，肌肤细腻，指尖金红蔻丹上，戴满各色珍奇宝珠，这，分明是个女人。

　　那具身体将整个狭窄的甬道堵住，再无第二人可以进入此地。接着，宽胖人影继续缓慢移动着自己的身体，不停地翻动着那地砖之下，暗道隔间里的金条，一一拿出来把玩许久，最终喃喃笑道，“金子啊！这可是千两黄金啊！”

　　黄澄澄精致的金条在她用力的擦拭下，愈发闪出夺人眼目的光晕，那具身体的眼中，也被金条的颜色熏染，变得金光渗人，那些平摊在她绵厚大掌之间的黄金，互相撞击，发出愉悦恍惚的声响，可以与这世间最为美妙动听的乐曲相媲美。最后，那身影将一枚厚实的金条，送到自己涂满浓腻胭脂的红唇旁边，亲吻起这些数量庞大的金子，一面发出贪婪的笑声。

　　殊不知，一抹修长的黑影，早已于自己正后方穆然望着她。

　　数点完了金条，人影又将翻起来的地砖一一搬回原处，发出了因为身形肥胖而喘息的声音，待这一切都完成，人影终于转过了身来，昏黄烛光落在了她的脸上。

　　——

　　此人，正是暖春阁鸨母，洪夫人。

　　洪夫人十年前曾经是西番平凉出名的女丑，于宴会上逗人玩乐，打闹场面的人物，因为身体肥胖，肤质白腻，性格娇媚，举止豪放，颇受到公卿士大夫的喜爱，又是辗转于宫廷盛宴中的高人，手段极为高妙。

　　五年前，有人出钱，请她坐镇暖春阁，成为都城中花楼的一把手，各方人士觉得，洪夫人的背后，定有高人撑腰，可是这几年来，暖春阁中的大小事物，都是洪夫人一手打理，动用了她许多的人脉关系，绝没有他人掺合其中。

　　此时，笑意盈盈的洪夫人才感觉到，有人在自己身旁，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原本白胖的她，此刻脸上涂抹着厚厚白粉，这时都唰唰唰地往下掉，皲裂开来。

　　即便是这样，她还是发出了细小的惊呼。

　　洪夫人强作镇定地将手中蜡烛举至与黑夜融为一体的那具脸庞上，那人极高，挺拔，因穿着贴身影衣，一身带着张力和饱满线条的优美身姿显露了出来，可惜，看不分明面容，仅露出一对深潭悠远的黑眸，眼若流星，正是面无表情地看向洪夫人。

　　“看来，洪夫人还是这么的忙。”

　　那人故意哑着声音说道，声音与体形不成正比，如垂暮老人。

　　“哈哈，原来是公子，您可不要吓唬小人，小人心脏不好。”洪夫人明显松了一口气，但是还是十分紧张地看着那具身影，费力将卡在喉中的涎水咽了下去，一颗心砰砰直跳。

　　“碧烟这边进展的如何了？”

　　“大人，碧烟本就是你安排的，您对自己选的人，哪能是不放心的，碧烟姑娘这样出色，太子极爱吃她这套，对她真是百依百顺的啊！

　　“难为太子花了如此手笔，竟然是为了一个女人！”

　　那人难听的声音又响起，气息却是绵长，言语中透露着对这番情事迷惑不解。

　　“大人您瞧，这不正是你所要求的结果吗，呵呵，已经达成了。”洪夫人一面谄媚说着，一面将臃肿的身体支撑在一侧的土墙上，为那人带路，也带出了她的小金库。

　　——

　　碧烟坐于窗前，冷冷看向户部尚书大人，王孙诘。

　　王孙诘正一脸严肃，金刀大马地坐于椅上，目光审视着碧烟，碧烟不动神色，为其斟好春茶，又为自己倒上一杯，然后，两人对视。

　　这户部尚书王孙大人一直都是勤廉好官，平白无事怎么会到暖春阁中串门，还指明了要见的便是她，碧烟肚中千回百转，答案已然了然于心。

　　这人一身正气，阴沉沉眉目正不满地扫过碧烟，眼中显而易见的轻蔑，还有一种怜悯的情感，碧烟不禁抿紧嘴角，她最最痛恨的，便是这种眼光，分明是看不起的，却又要将自己装扮成圣人。

　　莫非这位尚书大人，当真以为这里是尼姑庵，便到其中来普渡众生么？

　　“敢问碧烟姑娘，你自己认为你——有何资格，嫁入太子府中？”

　　尚书大人一副慈悲为怀的样子，碧烟心中冷笑。

　　“这话是大人你问呢？还是代某人来问呢？”碧烟眼中流露出一丝戏谑神情，早知道是这么以为人物，自己就应该穿上那件金丝细细，香软绵绵，松风摆钩花迭月袍，让他颤抖地说不出话来。

　　“咳咳……”

　　尚书大人没有想到太子将要迎娶的妾侍，原来是如此难摆平人物。

作者有话说

　　文案换了。。。 (╯﹏╰）